山崎豐子筆下的廣島原子彈事件

內容摘要：廣島原子彈事件已經被眾多日本文學作品所書寫，由于日本軍部發動太平洋戰爭，最終導致廣島市民遭到原子彈轟炸的慘劇也已經為世人所知。但是，卻有這樣的一群人卻鮮為人知，他們就是日裔美國人原子彈受害者（日語：日系人被爆者）。而在山崎豐子的《兩個祖國》中，便是以他們的視角來書寫廣島原子彈事件，本文將用敘事學以及歷史物語論的研究方法去解析山崎豐子筆下的廣島原子彈事件。

關鍵詞：敘事學 日裔美國人 廣島原子彈

《兩個祖國》中關于廣島原子彈事件的書寫集中于第十一章《ニッポン（日本）》里，而第十一章則是整本小說故事情節的分水嶺。主人公天羽賢治在菲律賓戰場上得知廣島原子彈事件后不久，日本便宣布無條件投降。隨后，他被美軍調到美國戰略轟炸調查團任職，負責到廣島調查原子彈轟炸的情況。將要再次踏上日本土地的天羽賢治，“在那里（日本），預感自己將會面臨置身于日美兩國之間，更為強烈的內心糾葛。”

另外，井本梛子也將作為原子彈事件受害者，登上小說的舞臺。由于父母不滿美國對日裔美國人的強制收容政策，梛子不得不跟隨父母回到日本。在廣島，梛子一家人不幸遭到美軍的原子彈轟炸。梛子的父母受重傷相繼去世，而她自身，雖然沒有直接被炸，但也因為暴露于核輻射污染的環境中，患上白血病而死。

在第十一章中，雖然賢治和梛子兩人再次相遇，但是梛子的患病離世，令賢治遭受了沉重的打擊，賢治內心中苦苦維持的國民身份認同平衡再次被打破，同時這也影響了他對之后東京審判的價值判斷，從而走上了自殺的道路。

一.“梛子一家被炸”的敘事結構分析

與小說之前描寫太平洋戰爭的敘事方法相比，在第十一章關于“梛子被炸”情節的敘事分析出現了較大的改動。關于太平洋戰爭的故事情節，基本是按照正常的時間順序平鋪直敘，但是在“梛子一家被炸”的情節中卻使用了倒敘法，而故事情節也分為“梛子照看受傷的父親”的第一敘事文和“梛子一家被炸”的第二敘事文。小說，從“梛子照看受傷的父親”的第一敘事文開始敘述，然后以梛子回憶的方式，將故事情節發展移至“梛子一家被炸”的第二敘事文。

由于床位已滿，無法再安排更多的傷者入住醫院。井本梛子只好把父親安置在位于已成為斷壁殘垣的國民學校里臨時搭建的救護所中照看。

八月六號那天早上，梛子和父母一同從五日市的鄉下來到廣島市區。戰爭中，通過交換船回到日本的梛子一家，受盡周圍人的歧視，只有一位親戚對這一家人好心照顧。而如今這位親戚也已病入膏肓，梛子一家人也準備去市里的紅十字醫院探病。而就在此時，他們在廣島站迎來了命運轉折的時刻。

梛子因為早先一步，走入地下通道，奇跡般地躲開了原子彈爆炸。母親阿關直接被炸，全身燒傷，半夜便死去。父親也身受重傷，危在旦夕。

雖然本章節所用的倒敘法屬于外部倒敘法，但第二敘事文的作用不僅僅局限于補充交代第一敘事文中未涉及的故事情節。在第二敘事文中，還暗含了聯系小說上下文的線索，以及為后面章節中梛子的死作鋪墊。

在下文中，“有些人知道梛子是第二代日裔美國人的時候，說：‘你們是自作自受。這話意思仿佛就是被自己國家的炸彈炸，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雖然同為原子彈受害，但是僅僅因為是日裔美國人，卻被有著血緣關系的日本人歧視。這些日裔受害者，除了在身體上要經受皮肉之苦，還要在精神上蒙受被歧視的痛苦，他們仿佛成了被兩個祖國拋棄的孤兒。

另外，第二敘事文中提到梛子早先一步走進地下通道，避免了被炸，但是也埋下了梛子身體遭受核輻射污染，難逃一死的伏筆。

二.“賢治的空襲調查”

在十一章中，還出現了主人公作為美軍調查員訪問廣島原子彈事件受害者的情節。

“對于這次的廣島原子彈，作何感想？”

“實在是太慘了。”

“請說詳細一點。”

“用那東西，可以消滅整個日本民族吧。”

“然后呢？”

“美國有能力制造出那東西，實在是太強大了”

“還有能？”

“就這些，還有啥要問的嗎？”

“當你在牛田町被玻璃碎片割傷的時候，覺得這個炸彈怎么樣？”

賢治話剛說完，店主忍無可忍，突然站起來，

“給我適可而止！”

氣得睜大眼睛

“雖然你長著一張日本人的臉，但是作為勝利者，你怎能理解我們的痛苦……剛才那是啥問題，對于這次的炸彈作何感想？豈有此理！”

確實，天羽賢治長著一張日本人的臉，但卻是一個勝利者，不可能完全能夠理解受害者的心情。因為日本人，就算是例行公事，也不可能心平氣和地問：“你覺得這個炸彈怎么樣？”由此可看出，賢治所謂的“做一個堂堂正正的日本人，與做一個良好的美國公民，兩者并不矛盾。”這句話，在當時殘酷的現實當中，只是一廂情愿。因為，賢治是個美軍官兵，代表的是駐日盟軍總部，就算血統上與日本人血肉相連，但是無法完全理解原子彈受害者的痛楚。另一方面，日本人也無法理解賢治夾在日美兩國之間進退維谷的內心糾葛。

三.梛子之死

梛子因為照看重傷的父親，受到核輻射感染，患上了白血病。而梛子的死，對主人公，乃至整部小說的劇情都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梛子死前曾給賢治寫了一封信。

在信中，對于廣島原子彈事件，難以釋懷之情流露于字里行間。

臨死前，最讓我痛苦的是，被養育自己的國家投下的原子彈攻擊。從小學開始，向著星條旗宣誓忠誠，高唱美國國歌的我，難道是美國的敵人嗎？

如果美國在將來得知，曾經有一個沒有得到答案而死去的第二代日裔美國人存在的話，

我希望她能給一個令我滿意的回答。

然而，日裔美國人原子彈受害者在歷史記載中幾乎沒有容身之處。日本人原子彈受害者，尚有后人將他們的遭遇寫成紀實文學、小說。與他們同為同胞的日裔美軍442部隊，在歐洲戰場立下汗馬功勞，被總統表彰。太平洋戰場上的日裔情報兵也隨著檔案解禁為世人所關注。曾被關押在強制收容所的日裔美國人，也在后來得到了美國政府的公開道歉與賠償。而日裔美國人原子彈受害者卻鮮有人關心。

戰時，被美國強制收容政策所迫，不得不返回日本的第二代移民中，有許多人被美國政府注銷國籍。日本國內，日本人也不認為這些第二代移民是自己的同胞。因為原子彈轟炸，他們要么被炸死，要么遭受核輻射，患輻射病而死，隨著時間推移，幸存下來的人越來越少。雖然，不能說他們是美國的敵人，但卻是被兩個祖國所拋棄的孤兒。

由于幸存下來的人越來越少，他們身上所承載的記憶也漸漸風化，他們的存在也被人遺忘，猶如掉入“被遺忘的深淵”里一樣。他們的經歷就成了，“被忘記的事物”以及“無法訴說的人和事。”換句話說，他們“仿佛從沒在這世界上存在過”，從而掉入“被遺忘的深淵。”隨后，日裔美國人自身也仿佛被歷史所遺棄，在歷史記載中并沒有留下關于他們的記錄。

但是，“‘被滅絕的人和事絕不容許掉入‘被遺忘的深淵……‘無法所說的人和事理應不能就此消失。要求‘證人訴說‘不可能的證言之時，從證人斷片式的言語中，通過物語=敘述這一曲折的過程，讓‘無法訴說的人和事變為可以訴說之事。”袖井林二郎通過收集為數不多的日裔美國人原子彈受害者的證言，寫出了紀實文學《我們是美國的敵人嗎？》一書，使日裔美國人原子彈受害者的史實變成歷史記載。另外此書也成為了《兩個祖國》的參考文獻之一。山崎豐子便參考此書，將日裔美國人原子彈受害者的歷史虛構化，寫成小說，其本人也成為受害者們的發言人。

四.故事中的反戰思想分析

廣島原子彈事件只是《兩個祖國》中的一個篇幅極小的片段，但是卻通過壓抑的氣氛渲染以及打亂時間順序的敘事結構，以及伏筆鋪墊來敘述了一段悲慘的故事。另外，主人公的身份十分特殊，是日裔美國人。在太平洋戰爭期間，一群被日美兩個國家所拋棄的人。故事中的廣島原子彈事件則是集中地體現了日裔美國人的悲慘之處，通過日裔美國人的苦難來描述了戰爭的殘酷。

故事中，并沒有花太多的筆墨去描寫原子彈爆炸的慘狀，而是著力于原子彈爆炸后，梛子因為核輻射，患上白血病的敘事，以及從賢治調查廣島原子彈事件入手，從側面展現廣島原子彈的可怕。的確，從日裔美國人的視角來敘事，比起以往日本的“原爆文學”，能夠展現更為殘酷的一面，同時也體現出當時日裔美國人受害者的無助，以及駐日美軍中日裔軍人的內心糾葛。而梛子臨死前提出的“我是美國的敵人嗎？”這一問題，無論是誰也無法回答。

山崎豐子的不少作品里，都有體現出反戰的思想。據山崎豐子稱，關于戰爭有過兩次深刻的體驗，一是被強迫去兵工廠擦拭槍彈，二是經歷了1945年3月開始的大阪大空襲。特別是在大阪大空襲中，她家的房屋被美軍投下的炸彈、凝固汽油彈引發的火災燒毀，讓她直觀地感受到了戰爭的殘酷性。流離失所的她，在日記中寫道：“啊，一眼望去都是廢墟。這可怕的慘狀，絕對不能夠再次發生戰爭。人類的不幸都是從戰爭開始的。和平，才是現今全世界人類所需要的。”因此，在她的前期作品中，都有關于大阪大空襲的描寫。到了中期，文筆更為嫻熟的她開始跨越國境，試圖從不同角度去敘述二戰，從而創作了“戰爭三部曲”。

可是，她的小說中所體現的反戰思想，相比較大岡升平、火野葦平等曾作為日軍士兵參加過二戰的作家而言，還是有比較大的局限性。大岡升平和火野葦平的作品，要么直接批判發動戰爭的軍部，要么反思侵略戰爭的罪惡，都觸及到了問題的實質。而山崎豐子的作品，不管是前期作品中對大阪大空襲的描寫，還是戰爭三部曲，都嘗試站在中立的立場去刻畫戰爭的殘酷性，沒有觸及問題本質，這是其作品中反戰因素的不足之處。

參考文獻

[1]山崎豊子.二つの祖國（上）.新潮社.1986年4月25日

[2]ジェラール·ジュネット.花輪光 泉涼一訳.『物語のディスクール―方法論の試み』.株式會社 書肆風の薔薇.1985年9月10日

（作者介紹：唐楚輝，廣東外語外貿大學2015級日語語言文學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日本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