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問初陽（四）

東盡歡

初陽請莫峻言在“小漁灣”吃了一頓飯，順便還去商場逛街，準備送他一件意大利手工剪裁制作的衣服作為分手禮物，哪想恰巧遇到了男朋友。

第四章 誰說對不起？誰會不在意？

席文仍是老樣子，他微微笑著，嘴角邊有淺淺的梨渦，但他不是對著初陽笑，一個妝容精致的女人挽著他的胳膊，在他耳邊說著什么。

側過臉時，席文看見了初陽，表情倏然變得僵硬。

但他很快恢復正常，轉過臉不看初陽，和身邊的女子一起轉向扶手電梯。

電梯帶著二人上行，初陽立在幾米之外，如同戲外的無關人士，有種生死兩茫茫的蒼涼。

他不是應該在美國嗎？手上的冰激凌悄然融化，初陽如墜冰窖。

她像冰雕似的一動不動，實在惹人注目。

席文亦覺得不自在。

“怎么了？”挽著他胳膊的歐陽慧之前就覺得不大對勁，女人是直覺很準的生物，她不禁回頭看樓下，一眼就看見了初陽。

“我前女友?！毕慕忉?，“出國前就分手了，不過，她非說要等我，我說了對她沒感情，她也不聽。平時沒什么聯(lián)系，這回回來我沒告訴她?！?/p>

“她好像十分意外。”歐陽慧挑著眉笑，“我想，你應該跟她打個招呼?！?/p>

女人敏感，席文想了想道：“那我去跟她再說明白一點，也讓她徹底死心?！?/p>

席文下樓時，初陽還立在原地。

“初陽?！彼叩匠蹶柕拿媲埃嫔鋈?。

“你提前回來了……”初陽訥訥地問，有點理不清頭緒。

席文點頭：“嗯。”他雙手插在褲兜里，十分不自然，“提前回來看看工作的事，下個月再去美國拿畢業(yè)證?！?/p>

“回來就好。”初陽微微一笑，“你可以繼續(xù)解釋，剛才那位是……”

也許那是他失散多年的妹妹，也許他只是在做戲，甚至有可能那是某個身患絕癥的病人，在臨死之前需要愛的關懷……初陽可以給機會讓他解釋。

但席文說：“對不起?！?/p>

三個字粉碎了所有關于愛的幻想，初陽突然覺得自己就是個笑話。

“那是我現(xiàn)在的女朋友，緣分來得突然，還沒來得及告訴你?！毕恼f。

初陽冷笑，她是不是應該給這個渣男一巴掌？

“好吧，如果能讓你好過點，你可以給我一巴掌?！毕慕ㄗh道，甚至瞄了瞄她手上的冰激凌，“用這個也可以?！?/p>

他眼神中是滿滿的抱歉：“或者，你需要什么？我會盡力滿足你。畢竟，你等了我兩年?！?/p>

初陽控制住自己蠢蠢欲動的手，如果打了他，就會讓苦情成為這兩年的定局畫面？若干年后，他還有資格緬懷，在他的青春時代有這樣一個女孩，無怨無悔地等了他兩年。他留有一聲嘆息，而她只能說自己是個傻瓜，讓這段感情成為一個人的苦情戲。

不，初陽不要這樣的結局。

初陽笑著搖頭：“不，我沒有等你?！?/p>

席文略有意外。

“我有男朋友了?！背蹶栔噶酥盖懊娴哪醒b專賣店，“他在挑衣服?！?/p>

沒有互相虧欠，也不值得緬懷，既然感情已經結束，就讓它斷得干干凈凈。

初陽輕笑一聲：“緣分的確來得突然，我也沒來得及告訴你?！?/p>

仿佛在印證她的話，莫峻言從店里走了出來，他等了初陽很久，還不見人來，出來看一眼。

初陽朝他招手，轉過頭又沖席文笑：“我男朋友是不是很帥？而且，他還很有錢?！?/p>

席文面色復雜。

莫峻言信步朝二人走過來，初陽跟席文告辭：“既然你也有女朋友，那我們扯平了。我還要去挑衣服，再見。”

她朝莫峻言走過去，把冰激凌杯塞在他的手中，方便騰出手抱住他的胳膊：“我買了香草味，還有榴梿味的，很好吃，你試一下?！?/p>

莫峻言對冰激凌不感興趣，略略抬眼看了看不遠處的席文。

初陽解釋道：“我的大學校友，剛從國外回來，所以聊了兩句。”

莫峻言收回目光，初陽挽著他的胳膊往前走，沒有回頭。

前面就是男裝店，初陽回過神來時已經坐在店里，喉嚨里仿佛有東西卡著，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在每次呼吸的過程中，牽扯起絲絲縷縷的疼痛。

莫峻言之前就挑好幾件衣服，拿過來給初陽看，她馬虎地應付：“你不試，我怎么知道好不好看？”

莫峻言去試衣服了，初陽坐在沙發(fā)上，呆呆地盯著試衣間的門，目光沒有焦點。只是剎那間，她的信仰轟然崩塌，整個世界只剩下蒼白。

試衣間的門被打開，莫峻言走了出來。

他是天生的衣服架子，穿西服顯得精神，穿襯衫顯得俊逸，穿休閑裝顯得瀟灑……初陽喊來店員：“都包起來。”

莫峻言制止她：“我不需要?！?/p>

“我也想買給你?！背蹶栕猿暗匦Γ惹械匦枰粋€發(fā)泄口，將淤積在心頭的憤懣悉數(shù)釋放。她急需證明，證明自己不是那么在乎席文，自己不是唱著獨角戲的小丑，不是慘遭拋棄的倒霉蛋……

花吧，盡情地花吧，她等了席文兩年，還在乎這點錢嗎？她利落地掏出信用卡遞給店員。

莫峻言在旁邊看著她，有點懷疑：“你一個月掙多少？”

“掙多掙少沒關系?！背蹶柆F(xiàn)在考慮的不是錢，而是發(fā)泄，不然，她怕自己的胸腔炸裂。

“萬一你沒飯吃了怎么辦？”

“你就不能收留我嗎？”

莫峻言微微側過身，對店員指了指架子上的衣服：“那幾件我也要?！?/p>

說不生氣當然是假的，初陽晚上回家時，高跟鞋把地板踩得噔噔響，一進門就把包摔在沙發(fā)上。林居然看她氣呼呼的模樣，問：“怎么了？是不是你那身疤痕被人諷刺了？”

那身疤痕花了初陽四千元，化妝時用到了乳膠，粘在身上，她并不好受。一想到花錢遭罪都是為了席文，她更氣：“別提了。”

林居然刨根問底：“莫峻言看到你的疤痕，到底什么反應？”

“他根本就沒看到?！背蹶柦o自己倒了一杯水，她受打擊不輕，沒在商場逛衣店，也沒有買東西的心情，找了個借口早早地回來，“我改變主意了。”

林居然不太懂。

“我要跟莫峻言繼續(xù)交往?！?/p>

“啊？”林居然驚訝，“那席文怎么辦？”

“席文？”初陽咬牙切齒地道，“他劈腿了?！?/p>

初陽脫了衣服，拿過卸妝油一邊卸身上的疤痕妝，一邊把遇見席文的事說給林居然聽。

前兩天初陽還跟席文通過電話，他說他還在忙論文，如今人已歸國。

初陽越想越氣，得出結論：“天下的男人果然沒一個好東西?！?/p>

“那你還跟莫峻言好？”

“我為什么不跟他好？莫峻言風華正茂、英俊多金，配我綽綽有余。就算沒結果，也算是艷遇一場，若干年后還能回味一下?！背蹶柊l(fā)現(xiàn)想把身上的疤痕妝卸下來非常難，她把卸妝油擦干凈，又去翻化妝師給的溶解劑，頭也不抬地道，“還有，莫峻言說給我買一輛瑪莎拉蒂?！?/p>

林居然叫起來：“一輛瑪莎拉蒂就把你腐蝕了？錢對他來說不值一提，但你付出的是最美好的青春?！?/p>

“那你說青春應該充滿什么？難道是道歉？”初陽拿著溶解劑問，“如果感情注定要結束，那在結束時，你是愿意要一句對不起，還是要一輛瑪莎拉蒂？”

林居然不吭聲。

干燥后的乳膠很難從皮膚上弄下來，初陽使勁地揉搓，把皮膚弄得通紅，還剩下半個身子的妝后殘余物。她進了浴室，水嘩啦啦地從頭頂沖下來，眼前霧氣迷蒙，仿佛又回到大學校園，若有似無的桂花香在晚風中飄蕩，天上月一輪，地上人一雙……如今變得千瘡百孔，不堪懷念。

眼淚止不住地流出來，和花灑里的水混在一起，沖刷著蒼白的時光。

初陽出來時眼睛紅紅的，林居然問：“心里難受？”

初陽撩起睡裙指指身上：“洗不掉了。”

嘴上雖說得灑脫，初陽實則情緒低落，她沒再抱著相機到處跑，成日窩在家里。

林居然去外地出差，初陽更分不清白天與黑夜，恨不得睡死過去。她也沒跟莫峻言聯(lián)系，男人什么的，都見鬼去吧。

這天，在床上不知睡到幾點，電話鈴聲響起，她渾渾噩噩地從床頭柜上抓起手機，有氣無力地喂了一聲。

那頭說：“晚上一起吃飯，該我請客了。”

“好?！背蹶柌[著眼睛回答，好像肚子有點餓了。

“我讓何左來接你?！?/p>

……

電話掛斷后，初陽才看手機屏幕，這哪位土豪？動不動就請吃飯。

她一看，發(fā)現(xiàn)對方居然是莫峻言。

吃飯的地點定在一家法國餐廳，侍者穿著西服，精神抖擻，與初陽的萎靡形成鮮明對比。菜是莫峻言點的，等菜的時候，他問：“最近很忙嗎？”

“還行?！背蹶枒醒笱蟮?。

“你很少主動聯(lián)系我。”莫峻言微垂眼簾，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初陽找借口：“忙于生計?！?/p>

莫峻言慢條斯理地端著茶杯喝了一口：“其實可以不用那么辛苦。”

嗯，莫峻言有錢，只要初陽肯配合，是不用那么辛苦。她心里突然一陣翻江倒海的厭惡，恨不得掀桌而去。但現(xiàn)實困住她的手腳，她渾身難受，如坐針氈。

幸好有電話打來，初陽拿出手機，向莫峻言說了一聲：“我接個電話。”她有種解脫的釋然。

林居然在電話那頭叫：“初陽，你在不在家？我鑰匙掉了?！?/p>

“我在外面吃飯?！?/p>

“你還有飯吃，我這幾天出差累死了，現(xiàn)在餓得肚子都癟了。不行，你得請客?！?/p>

“是莫峻言請客?！?/p>

“哦，我要來拿鑰匙，你在哪兒？”

初陽報了餐廳的名字，林居然在那頭叫：“那里很貴的，我還沒吃過正宗的法國菜，算上我一個，行不行？”

初陽當然沒問題，但得問莫峻言的意思，她拿開手機：“我最好的朋友，她要來我這里拿鑰匙，能不能一起吃飯？”

莫峻言點了點頭。

林居然很快就到了，手上還提著出差的小皮箱。她在桌邊坐下，和莫峻言互相做了介紹，侍者又拿了菜單過來。傳統(tǒng)法國菜有標準的上菜順序，餐具精巧，菜肴如畫，濃郁的味道融化在唇齒間，再飲一點酒，是一種完美享受。

林居然似乎覺得酒的味道不錯，一杯接著一杯，還跟初陽道：“我上司叫我把酒量練出來，說，都工作的人了，不會喝酒怎么行？唉，上班真不容易?！?/p>

初陽索性把紅酒瓶放在她的旁邊：“那剩下的都歸你。”

“不行，你得陪我喝。”林居然示意侍者給初陽倒一杯，還催促道， “倒?jié)M，倒?jié)M……”見初陽不拿杯子，林居然把酒杯塞給她，她不想再喝，推搡間，酒從杯子中灑出來，直接潑了她一身。

“抱歉。”林居然滿臉歉意。

“沒事。”初陽起身，“我去趟洗手間?！?/p>

她走了，林居然只好找莫峻言喝，拿起酒杯道：“感謝莫先生的款待，不然，我這樣的工薪階層恐怕吃不上如此地道的法國菜。”

“不用客氣?！蹦院退隽伺霰?，隨口問，“你和初陽是大學室友，那你也是攝影師？”

“攝影師？不。”林居然搖頭，“初陽也不是，她是狗仔。不然，她怎么會遇到你？她每次被人發(fā)現(xiàn)，怕別人砸相機，只好拿你當借口。不知道她這招在哪部電視里學的?！?/p>

莫峻言眼色微變，面上依舊微笑著：“也算是緣分?！?/p>

“嗯，緣分?！奔t酒雖甜，但后勁足，林居然面色酡紅，“我真的沒有想到，初陽能追到你，連她自己都意外，畢竟，她又不是真的喜歡你，她還有男朋友哪……”

“男朋友？”

“席文啊，他們都談幾年了?！绷志尤挥悬c口齒不清，“初陽沒想到你會想跟她交往，兩頭為難，一直希望你主動甩了她。跟你說哦，她甚至花了四千塊錢去做了一身假傷疤，希望你討厭她……哈哈……好好笑，不過沒用到，四千塊錢打了水漂……她跟席文前幾天分手了?！?

……

初陽從洗手間回來時，林居然已經趴在桌子上，莫峻言眉目淡淡，道：“你朋友喝多了?！?/p>

初陽一臉無語的表情，抱怨道：“酒量不行還喝……”她拍了拍林居然。

林居然沒睡著，但雙眼迷離：“啊，初陽，你回來了，我們再喝一點……紅酒不醉人的……”

初陽無奈，對莫峻言道：“那我和她先回去了。”

“不是說一起去看看電影嗎？”莫峻言說，“樓下是酒店，可以給她開間房。”

“可她這個樣子，我怎么能扔下她？”

“她比我更重要嗎？”

初陽不知道莫峻言怎么突然問這個問題，指了指林居然：“她一個人，我不放心，你也不會丟下朋友，對不對？”

莫峻言妥協(xié)：“那我們送她回去。”

他的司機不知去哪兒了，莫峻言親自開的車，后座上的林居然半睡半醒，整個人都倚在初陽的身上，偶爾嘟囔幾聲。

初陽聽不清她說的什么，霓虹高樓在車窗外如電影般掠過，江上吹來的晚風裹挾著花木的幽香，忽然聽到莫峻言說話：“前面就是‘錦色春?！?/p>

那是一家私人會所，初陽不太明白：“我們不去那兒?！?/p>

“我第一次見你就在那里?！?/p>

初陽突然想起來，她被人發(fā)現(xiàn)，對著莫峻言展開肉麻的表白?；叵肽钱嬅妫郎喩砥痣u皮疙瘩。

“你第一次見我是在哪兒？”莫峻言問。

當然也在“錦色春”，可初陽曾經不是這樣說的。她想了想道：“在路上，偶然一瞥?！?/p>

“哪條路上？”

“離這兒不遠?！边@一片是富人區(qū)，莫峻言應該常在附近活動，他在“江山苑”的房子也距此不遠，初陽說了主干道的名字，“鳴陽大道。”

莫峻言點了點頭：“是哪一天？”

“記不清了?！?/p>

“那對你不是非常重要的日子嗎？”

初陽頭疼，一個謊言需要無數(shù)個謊言來遮掩：“就是上上個月，哪天來著……”

她絞盡腦汁地想，聽到莫峻言道：“應該是四月上旬?！?/p>

“對，對?！背蹶柕?，“那時候花開得很好，我常來這邊拍照?！?/p>

莫峻言嗯了一聲，大半張臉隱在黑暗中，整個四月中上旬他都不在國內。

車子開到初陽的小區(qū)，兩個人費力地把林居然弄進房間。這是莫峻言第一次來初陽的住處，不大的兩居室，其中一間被改成了攝影棚，墻上到處都是照片。

初陽把林居然安頓好，看莫峻言還在屋內，她又有點手足無措，勉強笑笑：“家里小，東西又多。”她甚至不敢看他，半側著身問他，“你喝什么？水，飲料？我這還有玫瑰花茶?！?/p>

莫峻言搖了搖頭：“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初陽如釋重負：“那我送你?！?/p>

“好?！?/p>

電梯里只有他們兩個人，機器運轉聲極其細微，初陽轉過臉，盯著電梯廂內的小屏幕，不是那里有看頭，而是目光無處安放。

她不敢看莫峻言，有點做賊心虛的感覺。每次跟莫峻言獨處，她都如臨大敵，后背隱隱有冷汗。

莫峻言不知什么時候伸出了手，剛碰到初陽的手腕，她就幾乎跳起來：“啊……”她那樣慌張，如同被火星燙到。

“怎么了？”莫峻言微微低頭，目光溫柔。

“被嚇到了?！背蹶柦┯驳爻读顺蹲旖?，“以為是蟲子什么的?！?/p>

莫峻言發(fā)出輕笑聲，大方地抓過初陽的手：“不是蟲子，是我，你喜歡得快瘋了的人?！?/p>

初陽尷尬地笑笑，被他握住的手變得滾燙，掌心開始冒汗。

幸好他的車就停在樓下，走到車旁，莫峻言卻沒有松開初陽的手，把她往身前拉了一把，她幾乎靠在他的胸膛上，聽到他說：“怎么不主動抱我一下？”

燈光穿過香樟樹葉的空隙照在地上，初陽的手仿佛有千斤重，她用盡力氣才抬起胳膊，僵硬地環(huán)住他的腰，腳步卻往后退了退，試圖拉開距離。

莫峻言摟住她的肩膀：“初陽，和我在一起開心嗎？”

“開心。”初陽機械式地回答，“可以吃很貴的東西?！?/p>

“那下次再請你?！?/p>

“不用了吧。”初陽脫口而出，然后尋找理由，“太浪費錢?！?/p>

“我想起來了，下次該你請我?！?/p>

初陽點頭：“好，那我們下次再約時間?！彼砷_手，亟待解脫，“挺晚了，你明天還要上班?！?/p>

莫峻言搭在她肩上的手沒有挪開，他朝她靠近，她看著他的臉越來越近，氣息噴在她的臉上。

傻瓜都知道他要吻她。

“不！”初陽叫出了聲，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一把推開莫峻言。

莫峻言目光詭異地盯著她。

“這樣……有點太快了……”初陽遮掩著尋找借口，腦子里卻沒有詞語，無休止的謊言與煎熬，她像大海里的泅渡者，看不見方向，望不見彼岸，還得提防突如其來的浪將她打得暈頭轉向。

初陽筋疲力盡。

解脫吧！早死早超生！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似灼熱的巖漿找到了出口，洶涌澎湃、勢不可擋，初陽要向他坦白，哪怕自己會為此付出代價也認了。

初陽終于有了勇氣：“有件事我一直不敢告訴你，因為我怕你生氣，更怕你報復我?！?/p>

莫峻言看著她，目光幽暗。

初陽深吸一口氣：“但我不想再繼續(xù)下去，是時候跟你坦白……”

“初陽，”莫峻言突然打斷她，“我還有事，得走了，有什么話，改天再說。”

不要改天，初陽好不容易鼓足勇氣：“我還是跟你說了吧。”

說什么？說她一直在騙他，現(xiàn)在演不下去，決定要退出了。

莫峻言不想聽：“我該走了。”

之前不是還想去看電影嗎？初陽狐疑：“就兩分鐘?！?/p>

“剛才在你家時，我收到胡青的短信，有個項目出了點問題，我要去公司處理。”莫峻言找了個理由，微微笑道，“項目金額超過兩億，你的事更急嗎？”

似乎還是他的事更急，初陽可耽誤不起兩億的生意：“哦，那你先回去?！?/p>

莫峻言點頭，別戳穿，還有機會繼續(xù)演下去，反正已經到了這個份上。

他轉過身拉開車門，坐在駕駛座上，幾縷碎發(fā)在額前落下陰影。

發(fā)動引擎，引擎聲音很小，驅不開那份令人不安的寂靜。莫峻言降下車窗對初陽道：“你也回去早點睡?！?/p>

“好。”初陽朝他揮了揮手，“開車小心點?！?/p>

莫峻言嗯了一聲：“再見?！?/p>

換擋，腳下松開剎車，莫峻言準備離開，聽到初陽說：“再見。”她頓了一下，又喊道，“我回去寫封郵件給你。”

聲音很大，像霹靂滑過耳邊，莫峻言身子一頓，猛踩下剎車。

他側過臉，看著車窗外的她，黏稠的夜色中，她臉上帶著赴死的決然。

她下定決心，再無轉圜的余地。

莫峻言微微閉上眼，片尾曲奏響，落幕已成定局。

他的唇邊溢出苦笑。

關了發(fā)動機，下車，莫峻言站在初陽的面前：“你看起來挺著急，有什么事直說吧?！?/p>

初陽：“可你還有事?！?/p>

“也不是太急?！蹦源怪值溃肮灸敲炊嗳丝偛荒馨尊B(yǎng)著？”

既然這樣，初陽就做個了斷：“那我就說了。”

莫峻言眼眸黝黑，像化不開的墨。

初陽誠摯地朝他道歉：“對……”

對不起，我一直在騙你。

可她的話還沒說出來，就被莫峻言一把捂住了嘴。

你說“對不起”，那我是選擇原諒你，還是不原諒？

原諒吧，我沒那么寬容大方；不原諒，我又該拿你怎么辦？

連第三種選擇都沒有，那樣沉重的三個字，足以終結感情中的所有美好與希望。

他不要聽“對不起”。他笑了笑，用輕松調笑的語氣道：“我知道?！?/p>

“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是狗仔，知道你每次都拿我當擋箭牌，知道你根本不想和我交往……”

初陽疑惑，幾乎叫了出來：“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莫峻言嘴角噙笑：“一開始就知道?！?/p>

初陽很是詫異：“那，那你干嗎不戳穿我，還要和我交往？”

“因為覺得有趣?！蹦钥恐?，甚至笑出了聲，“尤其是看你想拒絕又不敢的樣子，很逗?！?/p>

搞了半天，初陽才是那個跳梁小丑?？伤龥]有看出半點端倪，她雖沒有火眼金睛，但對莫峻言也有幾分了解。他不是王先亮，不是玩世不恭的人，她小心翼翼地問：“真的只是覺得有趣？”

她不信！她更怕他報復自己。

莫峻言收起唇邊的笑意，正經道：“其實還有一個原因。”

初陽洗耳恭聽。

“你在利用我，我也在利用你?！?/p>

“你還需要利用我？”初陽覺得不可思議。

莫峻言點了點頭。

“利用我做什么？”

莫峻言看向她：“你想知道？”

初陽猛點頭。

莫峻言娓娓道來：“我世伯家有個女兒，比我小一歲，文藝點說就是青梅竹馬，她一直很喜歡我，可我對她沒感覺，拒絕了她。可她那個人非常執(zhí)著，現(xiàn)在即將留學歸來，我想讓她徹底死心?！?/p>

原來，莫峻言也需要人做擋箭牌，但初陽還是有點不明白：“為什么是我？”

“因為，她沒那么好騙?！蹦杂眯蕾p的目光看著初陽，“但你夠大膽、夠率真，你和我身邊的其他人不一樣，和她更是天差地別?，F(xiàn)在，誰不知道你愛我？你完全符合讓人墜入愛河的標準，連王先亮都不覺得意外，我也不需要再造聲勢，就足以讓你的事跡傳到她的耳朵里。”

這是夸她，還是貶她？她干笑，又試探著問：“那你不計較我騙你的事？”

“除非你配合我把這場戲演完。”

“我要怎么配合？”

“她后天回來。周六你陪我去吃頓飯?！蹦孕毙钡仡┝艘谎鄢蹶?，“是時候發(fā)揮你的演技了，如果一切順利，我們就扯平，我不追究你騙我的事。”

初陽一聽這話，樂了：“行?！敝灰圆蛔肪克?，她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早上，林居然醒來，聽到客廳有聲音，初陽一邊整理房間，一邊哼著歌，像只快樂的小鳥，林居然揉著額角問：“心情這么好，有好事？”

“天大的好事?！背蹶柭曇粲鋹偅白蛲砟悴皇呛茸砹藛?？把你送回來后，我實在繼續(xù)不下去了，在樓下跟莫峻言攤牌了。原來，他早就知道我在拿他當擋箭牌，他將計就計地耍我。”

林居然有點迷糊：“他早就知道？”

“對呀，人家好歹是大BOSS，閱人無數(shù)，火眼金睛。”初陽把書刊、報紙放在書架上，頭也不回地道，“他就是逗我玩，不過，他玩得這么開心，就不計較我騙他的事情了?！?/p>

“你們結束了？”

初陽點頭：“差不多吧，軟著陸?！?/p>

“那也好?！绷志尤粓笠孕牢康奈⑿?，“他不找你麻煩就行?！?/p>

初陽眨巴著眼睛看林居然：“你能不能借點錢給我？”

“干嗎？”

“買衣服?！?/p>

“要多少錢？”

“三四萬吧?！?/p>

林居然叫起來：“你是去買衣服，還是去買奢侈品？”

“我要陪莫峻言演一場戲。”

她是誠心誠意地想配合莫峻言，演戲嘛，就要演得真一點，決不能被人看出破綻，她想去買身好點的行頭。也怪她前幾天被氣糊涂了，給莫峻言買衣服把信用卡都刷爆了，那家伙果然心思不純，等著看她窮哪！

她把莫峻言的事情說了一下，林居然也算仗義，從錢包里掏出一張卡：“我也沒多少存款，都在這里，你悠著點刷?！?/p>

初陽給她一個熊抱：“然然，就你對我最好?！?/p>

“我也希望你這件事能穩(wěn)妥地畫上句號。”林居然說。

初陽笑問：“這件事沒畫上句號，你也不安心吧？”

林居然點頭：“我怕你玩得太大，引火燒身?！?/p>

更怕你開一輛瑪莎拉蒂，我開大眾朗逸。

為了表達自己愿意配合的誠意，周六初陽早早起床，花了兩個小時化妝，把衣柜里最貴的那件迪奧真絲連衣裙找出來，戴上那條只用來珍藏的水晶項鏈，拿出穿一次都心疼的鑲鉆涼鞋……還特地跑去理發(fā)店洗了個頭，讓發(fā)型師給她吹成自然卷。

她竭盡所能，呈現(xiàn)出自己最好的一面。

莫峻言來接她時，看到精心打扮過的初陽，她很會搭配衣服，全身散發(fā)著清新靈動的美。

但他不禁蹙起眉頭，原來之前的約會，初陽都是在馬虎地應付。

初陽小心地打量他的神色：“這樣不行嗎？”

她已經用上了自己最好的家當，誠意滿滿。

“畫蛇添足?！蹦缘卦u價，“論美貌與身材，你是拼不過陳懷薇的?！?/p>

陳懷薇，是他那位青梅的名字，據(jù)說出身名門、才情過人。

初陽被打擊到了，聲音都小了下去：“那我重新去換套衣服。”

“不用了?！蹦哉f，“時間不夠。”

吃飯地點在“錦色春”會所，推開雅間的門，初陽就看到了王先亮，他身邊坐著個美女，半側著身，穿一條米色長裙。

王先亮見人到了，笑道：“你們來晚了哦。今天可是給陳大小姐接風洗塵，她人都到了，你倆才姍姍來遲?！?/p>

莫峻言攬著初陽的腰，淡淡地道：“女人事多?！?/p>

王先亮和陳懷薇沾親帶故，故而他也在，此時看了看初陽，他臉上的笑容意味深長：“第一次見到初陽，就是在這里。”

錦色春會所。

那天，幾個生意人一起吃飯，時間早，他們在后花園閑聊，初陽突然出現(xiàn)，在夕陽晚照中對著莫峻言表白，情真意切，字字入骨，語不驚人死不休，王先亮的下巴都差點掉下來。

倒是莫峻言心態(tài)好，不理不睬，符合他對女性的一貫作風。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鬧劇罷了。

初陽被保安抓走，他們也前往包房，王先亮走在莫峻言的旁邊，轉彎時，莫峻言稍稍側過臉，朝初陽的方向瞥了一眼，時間相當短，如燕子從水面掠過，須臾之間又飛走。

王先亮心里暗暗一驚，老天要是再給這女的多點機會，搞不好能成事。

“你真是個能人，沒機會都能自己創(chuàng)造機會?！蓖跸攘链蛉こ蹶枺霸谟瓮腔?，我就知道，莫總早晚得栽在你的手里?！?/p>

初陽尷尬地笑笑，把目光投向屋內女子的身上。

莫峻言拉著初陽的手走上前：“介紹一下，這是我女朋友初陽。這是陳懷薇，我的發(fā)小，她剛從法國留學回來，今天算是給她接風洗塵。”

那真是個國色天香的美人，一頭黑發(fā)如瀑，像是從畫里走出來的美人，充滿詩意。偏偏身材火辣，米色長裙將她的身材完美地勾勒出來，初陽瞄了瞄她的胸，應該有D吧。

莫峻言沒說錯，論美貌與身材，初陽拼不過陳懷薇。

陳懷薇也在打量初陽，道：“這條裙子是迪奧的。”

初陽：“陳小姐眼光真好?！?/p>

陳懷薇輕飄飄地加了一句：“去年的款?！?/p>

今年的款式她也買不起，她覺得自己被鄙視了。

“看來阿言不夠大方?！?/p>

阿言？陳懷薇叫得真親熱。

初陽反駁：“這是我自己買的?！?/p>

做戲要有職業(yè)精神，她把莫峻言的胳膊摟住，“他才不需要用錢來褻瀆我們之間的感情?！?/p>

陳懷薇抿唇一笑，眉梢眼角都透露著不屑。

王先亮看氣氛不太好，趕緊轉移話題：“人都來了，就點菜唄。剛才我催著薇薇先點，她非要等你?！边@話是對莫峻言說的，王先亮拿起菜譜揚了揚，問，“誰來點菜?！?/p>

幾人圍著桌子坐下，初陽左邊是莫峻言，右邊是王先亮，對面坐的是陳懷薇。王先亮把菜譜遞給初陽：“不然，你來點吧。”

初陽把菜譜推開：“既然是給陳小姐接風，當然是陳小姐點?！?/p>

莫峻言倒是不介意，對初陽道：“你先點自己愛吃的?！?/p>

他說話時，眼神很溫柔，初陽差點溺斃其中，這廝才是奧斯卡影帝吧？明明不喜歡她，他還能裝出深情的模樣。

初陽趕緊挪開視線，裝模作樣地看菜譜。

等著上菜的時候，陳懷薇問初陽：“聽說是你主動追的阿言？”

初陽笑著回答：“我等著他來追我，也不現(xiàn)實啊！”

“你那架勢……可謂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蓖跸攘涟l(fā)出嘖嘖的驚嘆聲，“我佩服的人少，佩服的女人就更少，不過，初陽，你就是其中之一?！?/p>

“嘿嘿?！背蹶栃奶摰匦?。

對面陳懷薇的臉色略顯難看。

菜很快被端上來，初陽表現(xiàn)出作為女友應有的親密，主動給莫峻言夾了只蝦子過去，見他沒有反對，她立即心領神會，筷子不停，牛肉、豬肚、小青菜……

莫峻言的碗里很快堆成小山，初陽柔聲相勸：“你工作那么辛苦，要多吃點哦?！?/p>

等魚端上來，初陽立即把魚眼夾走，遞到莫峻言的嘴邊。

莫峻言詫異地看著她。

做戲要做足，初陽給他使眼色：“吃魚眼對身體很好，小時候每次吃魚，媽媽都把魚眼夾給我?！背蹶柸崆樗扑氐溃耙院蠹依锏聂~眼都歸你?！?/p>

莫峻言嘴角微微地勾起：“好?！?/p>

就著初陽的手，莫峻言直接吃下。

對面的陳懷薇終于看不下去，啪地一下放了筷子。

“怎么了？”初陽明知故問。

陳懷薇臉色難看：“沒什么胃口?！?/p>

“天氣太熱了，我也沒什么胃口?！背蹶枌に贾梢猿吠肆?，轉頭對莫峻言道，“我想早點回去，要不，我們去看電影？最近有大片上映。”

莫峻言點了點頭。王先亮卻不同意：“你不知道莫總家有家庭影院？什么時候不能看。”他又轉向莫峻言，“薇薇剛回來，想和你好好敘舊?！?

初陽大度地道：“你們那么長時間沒見，是該好好敘舊。我找林居然一起看電影也行?！?/p>

莫峻言想了想道：“那我先送初陽回去。”他站起身，“你們慢慢吃，我一會兒就回來。”

陳懷薇不樂意：“何左不是在嗎？”

“我不喜歡她跟別的男人單獨在一起。”莫峻言向他們告辭，拉了一把初陽，“走吧?！?/p>

還沒走到門口，陳懷薇從椅子上騰地站起來：“你到底喜歡她什么？相貌、家世、才華？我哪樣比不過她？我也可以在大庭廣眾之下向你表白，也可以把魚眼睛都讓給你吃……”她幾乎哭了出來，聲音哽咽，“她和你一點都不配?！?/p>

的確不配，初陽也承認這點。

莫峻言微微側過身，臉色冷淡：“沒有原因，我就是喜歡她，不喜歡你?！?/p>

美人仿佛受到重重一擊，眼淚如斷線的珠子似的掉落，梨花一枝春帶雨，那模樣，我見猶憐。

但莫峻言只是冷漠地轉身，拉著初陽的手，直直地走了出去。

“那個……她真的很漂亮?！边@樣傷美人的心，初陽于心不忍。

“可我不喜歡?！?/p>

“那你喜歡什么樣的？”

“你這樣的?！蹦砸话褦堖^初陽的腰，她正要拒絕，卻聽他道，“還沒出會所哪。”

好吧，做戲做到底，反正是最后一場。

何左把車停在會所的大門口。上了車，莫峻言才把放在初陽腰間的手收回來。車內隔音板不知何時升起，狹小的空間內只剩兩個人，初陽有點緊張，輕聲問：“你對我今天的表現(xiàn)還滿意嗎？”

莫峻言點了點頭。

“那我們……”初陽試探著提起，“是不是扯平了？”

莫峻言沒吭聲。

初陽急了：“你說過，我陪你演完這場戲，我們就扯平。之前騙你，的確是我不對，但我也是逼不得已，我辛辛苦苦掙點錢就為了……”

“扯平了?！彼m然不想說這三個字，但這已是最好的休止符。

“真的？”初陽不敢相信，“那你不追究了？”

莫峻言點了點頭。

初陽眼中迸發(fā)出光彩，喜笑顏開：“那真是太好了。莫先生，你真是個好人?！?/p>

莫峻言臉色淡淡。

車子已經開出會所很遠，初陽道：“莫先生，我不耽誤你的時間了，把車子停在路邊就行，我自己打車回去。”

她眼巴巴地看著他，他不忍拒絕。

下車后，初陽站在路邊，弓著腰對車內的莫峻言笑得眉眼彎彎：“莫先生，這段時間給您造成的麻煩，我非常抱歉。祝您萬事如意，事業(yè)蒸蒸日上。”

她卸下了這個沉重的包袱，通體舒暢。

“以后不要再用類似的招數(shù)?！蹦蕴嵝阉?，“被人誤會就不好了?！?/p>

初陽虛心受教：“不會了，再也不會了?！笔虑榻K于畫上圓滿的句號，她朝莫峻言揮了揮手，“莫先生，那再見了?！?/p>

“再見?！?/p>

莫峻言按了升窗鍵。

車子緩緩地匯入車流，窗戶鑲嵌著深色單向玻璃，初陽自然沒看到車內的莫峻言在回頭看她，眼眸深邃如漆黑的夜，誰和她結束了？一切才剛剛開始。

（未完待續(xù)）

下期精彩預告：跟席文分手后，初陽來不及難過又接到了去西汀度假莊園高級會所跟蹤大明星盧凱的任務。她才到會所，就被莫峻言的人反監(jiān)督了。更多精彩內容，請關注下期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