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歲的鐘表匠

憎小鳳

擺放在修復時間咖啡館一樓的鐘表。

去年，紀錄片《我在故宮修文物》上映，鐘表匠人受到空前關注。劉秋楓也去故宮咨詢過，想加入鐘表組，不過被拒之門外。相較于專業人才，現在故宮更看重的是學歷，只有研究生以上學歷的人才能爭取面試機會。而劉秋楓恰好是一個沒有研究生學歷的專業人才，便悻悻地回了重慶。而生活中，像這種戲劇性的矛盾，遠遠不止這次。

上世紀70年代，重慶鐘表廠創建，民間的維修匠人迅速發展。劉秋楓的啟蒙老師便是瑾合鐘表第五任總技師肖貴發一他的姑父。從6歲起，他就接觸各類古董鐘表。小學6年級，學校做義賣活動，他臨時搬了張桌子支攤，給人換手表電池，結果為班級掙了一千多元錢。本以為從此可以靠手藝吃飯，卻在幾年后遭遇了“滑鐵盧”。鐘表鋪最慘淡的時候，連租金都交不起。偏偏那時候，他迷戀上了電影《辛德勒的名單》前25分鐘所展示的“上流生活”，那是做生意的典范。在朋友的引導下，他學會了紅酒品鑒，到正式場合時會精心打點自己，西裝里面必須穿法式襯衫，再配一對漂亮的袖扣。這種狀態持續了一兩年，他開始感到痛苦，回過頭來看，店里的鐘表卻一直都在那里，每到整點，準時發出“當當當”的聲響。

在這些收藏的鐘表中，上海牌7120全鋼防震手表是獨特的存在，那是他爺爺1973年被評為“重慶市勞動模范”后，用獎金買下的。爺爺去世后，從2004年到2009年，家里的哥哥姐姐曾帶著它參加高考，全都考上了重點大學。而劉秋楓戴著它參加成人高考時，卻被甩在了二本線外。自此，他的生活和機械牢牢地綁在了一起。

兩年前，瑾合鐘表第五任總技師肖貴發退休之際，挑選了3件鐘表，把游絲弄亂、變形，軸尖敲斷，然后分別交給兩個徒弟和劉秋楓修理。兩個徒弟拿到的鐘表軸尖只斷了一半，而劉秋楓拿到的鐘表擺軸全斷了，需要在沒有參考的情況下新制零件，還好憑著經驗應付了下來，用了1個半小時完成。之后，他便順理成章地成為瑾合鐘表第六代總技師，帶著姑父留下的各類拆修工具、鐘表車床、校表儀和一張用了幾十年的維修工作臺，在重慶北碚區開了自己的工作室：修復時間咖啡館。

沒有客人的時候，他便待在閣樓修理鐘表。暖黃色的光從頭項上漏下來，劉秋楓從他身體里消失了，被那個孤獨、堅韌、強迫癥似的把零件擺成一列的鐘表匠取而代之。因為干活瓷實，收費不高，維修圈里的人便把他與重慶潼南修照相機的謝會倫稱為“北劉南謝”。劉秋楓的鐘表維修工作室也逐漸步入正軌。但生活中的戲劇性并沒有因此減少。

前段時間，一個成都的老人打電話來要求修羅馬表，但送表來的卻是老人的孫女和孫女婿。在通話后的短短五六天里，老人已經去世了。劉秋楓修了一個禮拜，校對了三天，親自把表送到了老人的家里，沒有收費。“有人認領還算好的，工作室的大多數表都永遠擱在那兒了。”他面無表情，神色卻黯了下來。

時間會老，我們也會。

時代的車輪永遠向前，石英表的沖擊絲毫沒有減弱，屬于機械表的輝煌不過是歷史長河里的一瞬間。與大部分的傳統技藝一樣，如何傳承成了擺在劉秋楓面前最大的難題。“修鐘表這行，缺人但又挑人。現在年輕人不愿意學，想學的又錯過了十四五歲最佳入行時間，想學好已經很難了。”平時維修鐘表時沒人可以說話，一提到鐘表便滔滔不絕的他，突然頓了一下，話鋒一轉：“如果我以后有兒子，一定要讓他學修鐘表。”而此時，劉秋楓才剛滿18歲。

每天和鐘表打交道，劉秋楓對每個零件的結構和功能爛熟于心。一個人待在店里的時候，他便對著鐘表說話，希望能獨立制作零件，組裝一臺屬于自己的鐘表，再修好那些沒人認領的鐘表，做鐘表博物館。“我想堅守在這里，感受瘋狂的時間，和孤獨抗爭。”

打烊時間到了，劉秋楓脫下從小穿到大的藍褂子工作服，墻上的9臺鐘表準時響起“當當當”的聲音，仔細聽，又微微不同。仿佛穿越近40年的時光隧道，聽見鐘表廠每次下班后，工人關上最后一道門時，發出清脆的一聲“當”。

1976年生產的鐘表機床。

鐘表零件精致復古，有朋友建議劉秋楓將它們做成首飾衍生品，但劉秋楓堅持不做。他說：“零件如同人，都有自己的專屬位置。”

修復鐘表時，劉秋楓強迫癥似的把零件排成一列。

江龍牌座掛擺鐘，生產于上世紀80年代，是修復時間咖啡館的鎮館之寶。

這是劉秋楓在廢品收購站用10元錢買回來的，當時外觀破爛，經過修復后變成了現在這樣。鐘表艙門的兩側各有一條龍，雙龍戲珠的珠子不用膠水，是人工敲進去的。

江龍牌15天座掛擺鐘，生產于上世紀80年代。它的艙門是銅板，經模具一次性沖壓成型。裝飾圖案是當時流行的喜鵲鬧梅，梅花與喜鵲的圖案非常立體，喜鵲的顏色為手工上色。因為裝飾銅板的開模成本非常高，這款鐘表是難得的限量款。

簡說鐘表修復技藝

一般修理鐘表會經過5個步驟。將零件拆卸檢查再清洗，鐘是用煤油清洗，表則用120#汽油清洗;接著檢查零部件，尤其是擎縱部分和各功能的控制部分;然后加注專用潤滑油，并把各個零件安裝還原，最后進行調試。

而在檢查零部件的過程中，發現零部件損壞，就需要更換或者按照原部件修配。

這就需要用到國內維修最典型的3種傳統工藝：

一、栽尖

先用銼刀修平斷茬，留下印記定中心，用手捻鉆頭在中心位置鉆孔，選用優質鋼絲楔入其中，形成緊配合（過盈配合），修正自制軸尖。

二、補齒

目前多針對于鐘的齒輪以及高夾板式表的機芯的齒輪。操作時用銼刀將斷齒部位修平，拿線鋸開出鑲配槽，再配合貼焊上相應厚度的銅片，最后用篦子銼將齒形修銼出來。

三、盤游絲

游絲就是阿基米德螺旋線，可以控制鐘表的走時精準度。盤游絲是對游絲的修正。遵循“能更換全擺就不進行修復，能小修就不大修，能大修就不全拆卸”的原則。用閉合性好的兩支游絲專用鑷子，使每一圈游絲都變得圓、均、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