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毅謙：巧手塑心相目

龍風君

工作室是陳毅謙最喜歡的地方，性格內斂，喜歡安靜的他，一拿起心愛的紫檀壓子，便沉浸在藝術的世界里。

陳毅謙創作時使用的工具，似乎布滿了歲月的痕跡。

佛心 佛像

彩塑是在泥塑上敷彩，大多是對現實生活的描寫，樸實、直觀。它屬于室內陳列性雕塑，小巧精致、色彩豐富，從古至今備受推崇。

1991年，陳毅謙進入泥人張彩塑工作室，又機緣巧合師從逯彤、楊志忠、張鋁等藝術家，所以他創作從不草率。“過于高大，易生敬畏;太過矮小，易失禮度。”此次，陳毅謙就是為創作《虛云禪師像》而到揚州。其實這件作品，已創作了三個年頭，前兩稿他都不滿意。

“高僧深受百姓敬仰，有著深厚的歷史背景，讓人不生敬畏，也不失禮度。虛云禪師坐閱五帝四朝，德高望重，更是禪修的最高境界。”陳毅謙要創作虛云禪師打坐入定的場景，讓泥人有內涵感，還要有藝術感。他說不親身到訪虛云大師參禪悟道的地方，是做不了那種無欲無求的寂靜感的。

最初，陳毅謙請了一個早年在揚州高旻寺禪堂里參過學的朋友做模特。其實朋友的形體特征與虛云大師差距甚大，但他十分堅持，認為佛法的氣度是相傳的。陳毅謙對朋友參禪的坐姿研究了許久，畫了許多原稿，修改了多次，可總覺得差點什么。創作陷入了瓶頸，陳毅謙便一咬牙動身到高旻寺親自拜訪。

誠心終究會打動人心。高旻寺的智海禪師最終同意了，陳毅謙便終日跟著禪師，觀摩他和其他禪師參禪的模樣、神態、坐姿、衣紋等，拍了上千張照片，但他依然沒有找到突破點。“研習佛法吧！”智海禪師低聲的一語，令陳毅謙仿佛醍醐灌頂。

坐禪入定，拋卻雜亂的情緒，放下混沌的意識，陳毅謙開始逐漸忘掉自我，進入另一個境界。慢慢地，他將自己參禪的感悟與嫻熟的彩塑技藝結合起來，讓虛云大師端坐于巨石之上，眉發皆白、衣衫襤褸、雙目緊閉，臉上透著悲憫，卻安靜祥和、肅然仙風。

“這是對彩塑神圣性的還原，也是藝術感的體現。”陳毅謙將過去只具備供奉功能的彩塑作品，借助佛法將藝術與信仰合而為一。案頭的彩塑，煥發出前所未有的藝術感。

虛云大師端坐于巨石之上，眉發皆白，衣衫襤褸，雙目緊閉，臉上透著悲憫，卻是安靜祥和、肅然仙風。

《十八羅漢》：羅漢造像于色彩之語境中衍生出圣者形象，透射著妙趣橫生之靈動氣韻，更蘊含著深邃悠遠之禪味。

本心 本源

“很多人不了解彩塑，將其簡單歸類為雕塑和民間藝術，但我始終認為中國傳統彩塑是一個自成體系的藝術門類。”說起彩塑，陳毅謙一改沉默內斂，滔滔不絕起來。“雕塑是用鑿子或其他工具將木石、金屬或其他材料雕刻塑造成一定形象，而彩塑是在泥塑上敷彩，兩者在手法上有很大的不同。”

西方繪畫及雕塑技法在當代的普及，致使中國傳統彩塑于藝術上的認可日漸稀薄，漸漸生出許多當世的無奈。這種無奈，使得陳毅謙曾在彩塑之路上彷徨許久。

徐悲鴻慧眼，早年參觀完“泥人張”彩塑后直言：茍作者能擴大其體積，以銅鑄之，何難與比國麥尼埃爭一日之長。幸而陳毅謙細心，從中撿取明悟：實非技藝不及，乃材質所限。

傳統的彩塑容易受空氣濕度、被時常移動等因素影響而受損，難以長久保存。“清末‘泥人張一脈的彩塑享譽民間甚至是宮廷，但現在要看到那時的彩塑作品已經是奢望了。”

在之后的創作中，陳毅謙開始嘗試用不同的材質進行創作。為了使彩塑既保持傳統泥人的特點，又使其材質堅韌而易于保存，提升其收藏價值，陳毅謙嘗試在青銅、銀、金等金屬材質上施以彩繪，并融入了珠寶、兵器制作等其他技藝。

2004年前后，陳毅謙突破材質限制，以金、銅、銀等材料替換傳統泥材，盡施超寫實雕塑技法。因硬質金屬的支撐力更強，原本一般高約40厘米的案頭彩塑擴展了體量，最高可至1米以上。

“作為藝術品，金銅彩塑的材質雖然在泥材上有所發展，卻不能簡單以材質論高下，而是以它的藝術表現力為標準。作品所選用的材質需視作品所要表現的題材和內容而定，有的可能適合于銅，有的則適合于泥;有的適合于攝影，有的又適合于繪畫。這是根據題材的需要來選擇的。所以，在藝術面前，材質并不是最重要的。”顛覆傳統是需要勇氣的，無疑，陳毅謙是一個勇者。

初心 初愿

做藝術是一輩子的事，學習和傳承也是一輩子的事。

陳毅謙工作室位于天津市西青區開華道20號智慧山南塔，現在一共也不過10個人。因為工藝的復雜性，10個人學習不同的技藝，各有所長，繪畫好的做繪畫部分，塑形好的先從塑形入手。

工藝的復雜性限制了彩塑的發展，從選題、塑稿到鑄造、著色，任何一個步驟都可能出錯，一旦出錯就全部重來。所以一件作品的創作少則半年、一年，多則兩三年。

而學習彩塑的時間則更長，要掌握全部流程至少要10年。即使是一名擅長繪畫的學生學習泥塑彩繪也要3年左右;再學習塑形，需要3年甚至更長時間;之后還要學習翻模具、精修等。當這些工藝都掌握后，還要看作品的藝術性如何。所以藝術是一個不斷積累和學習的過程，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掌握，是要傾注一生的。“大多數人剛開始有熱情，過了兩三年還沒有成就，就會打退堂鼓，開始懷疑自己，于是選擇了放棄。”彩塑的傳承結果并不理想。

不能要求別人，陳毅謙便決定從自己做起。他厭倦了無休無止地模仿別人，開始塑造自己的風格，以中國傳統的彩塑為基礎，學習和借鑒泥人張彩塑，融合中西文化，將傳統與現代相結合。“我的目標是把彩塑做成具有中國特色的藝術品，能在世界舞臺上占有—席之地。”

陳毅謙也會“慢下來”，虔心研讀高僧的傳記和著作，力求解讀這些修行者的內心世界和生活原貌。為了更好地塑造羅漢的神態，陳毅謙去五臺山和黃梅四祖寺參加千僧齋法會，更系統地參學禪修和佛教典籍，當時很多人都以為他創作“瘋魔”了，要“出家”。

陳毅謙的舉動告訴世人，作品不僅僅是用來觀賞的，更多的是創作者內心世界外化的反映。心隨意動，這才是藝術品最本真的意義。

《弘一法師》，陳毅謙的得意之作：法師面色祥和，氣定神閑，身披藍灰布袍，那頗具水墨風格的外表，散發出陣陣淡雅脫俗的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