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雨濠
摘 要:從哲學層面解讀馬克思的資本概念是準確把握其思想精髓的關鍵。透過主客關系的不同視域來看,馬克思的資本概念有著三重哲學內涵:資本是一種運動;資本是一種社會和歷史的生產關系;資本還與勞動實踐密切相關。這三重哲學內涵分別對應著三個維度的理論訴求,馬克思借助對資本概念的深入解剖,建立了三條嚴密的邏輯論證鏈,實現了對資本主義批判的目的并表達了對人的終極關懷。因此,馬克思資本概念的哲學旨歸在于:首先,通過對資本中對立與統一矛盾關系的辯證考察,完成對資本邏輯的批判;其次,通過對資本的唯物史觀分析,完成對資本主義正義性的批判;最后,通過對資本蘊含的人本思想進行闡發,實現對人的徹底解放和自由全面發展的不懈探求。
關鍵詞:馬克思;資本;正義;人的自由全面發展
中圖分類號:B0-0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7408(2018)02-0052-06
對資本主義制度下資本運作方式和經濟運行規律進行揭示是馬克思資本概念的經濟學要義,龐巴維克、薩繆爾森以及新近的經濟學家皮凱蒂等人都側重于從經濟學維度解讀馬克思的資本概念,但這種做法由于未能關切到馬克思“資本”背后的本真訴求而產生了各種謬誤①。正如日本新馬克思主義代表人物廣松涉所指出的,諸多對馬克思的誤解都是“世間所謂經濟學家的馬克思的解釋由于忽視哲學的基礎而產生的淺見”[1]225,可見從哲學層面來解讀馬克思的資本概念是其他視角解讀的基礎,因此顯得更為重要。馬克思憑借對資本概念的哲學分析完成了何種理論任務?表達了哪些核心主旨?對這一系列問題的解答即是馬克思資本概念的哲學旨歸所在。就此進行闡述,將有助于進一步領悟馬克思思想的精髓,并真正理解馬克思主義永恒的生命力與鮮活的時代意義。
解讀馬克思資本概念的哲學內涵是詮釋其資本概念哲學旨歸的前提,與資本的經濟學內涵不同,馬克思賦予了“資本”更為生動和深刻的哲學內涵。馬克思之前的國民經濟學家大多將資本概念理解為貨幣或投入生產后取得利潤的各種不同形態的財富,如李嘉圖就認為“資本是國家財富中用于生產的部分,其中包括實現勞動所必需的食物、衣服、工具、原材料和機器等”[2]78,這從經濟學角度將資本定義成了純粹的“物”(das Ding)②。馬克思則批判性地吸收了國民經濟學家的部分思想,在斯密、薩伊、李嘉圖等人的基礎上建立了自己的資本理論,并賦予了資本概念經濟學意義之外三重哲學內涵。資本概念的這三重哲學內涵,從認識論來看,主要來自馬克思對主客關系的深入分析;從方法論而言,則主要體現了馬克思對辯證法與唯物史觀的綜合運用。
第一,從客體與客體的關系出發,即從物與物的關系來看,資本是一種運動,這是對資本的辯證理解??即幕统钟蓄愃朴^點,他指出“一切貨幣,一切商品,并不一定是資本,只有他們在作一定的運動之時,方才成為資本”[3]49,所以“資本是歷史的產物”[3]49。因此,在理解馬克思的資本概念時,必須辯證地看待資本概念中作為客體的物與物之間彼此流動轉化的關系。資本不是固定的貨幣,不是固定的生產資料,也不是某種特定的商品,資本是所有這些物質形態的循環運動。無論是“商品—貨幣—商品(W—G—W)”的流通過程,還是“貨幣—商品—貨幣(G—W—G)”的流通過程,都揭示了資本的本質是一種運動。如果只把資本當作一種“靜態物”去理解,必定無法準確把握其根本的哲學內涵。因此,需要從抽象與具體、特殊與普遍、活動形式與固定形態、社會性與歷史性辯證統一的角度來解讀資本概念,可以說馬克思的資本概念是辯證法意義上思維具體與思維抽象的合題。
第二,從主體與主體的關系出發,即從人與人的關系來看,資本是一種社會和歷史的生產關系,這是對資本概念的唯物史觀分析。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概括性地指出,“資本是一種社會生產關系。它是一種歷史的生產關系”[4]878,無論是社會的生產關系,還是歷史的生產關系,都是作為主體的人與人關系的歷史性展開。當馬克思對資本的討論涉及主體與主體的生產關系時,必然涉及到作為主體的人在資本主義歷史條件下的所有權關系、地位關系以及分配關系,而對所有這些關系的分析,又勢必指向對資本主義制度正義與否的拷問。另一方面,指出資本是作為主體的人的社會和歷史的生產關系,馬克思這一哲學意義上的解讀使其剝削理論與剩余價值學說得以可能,這也正是馬克思能夠對資本主義進行深入批判的理論基礎,由此可見,馬克思的資本主義批判理論實際上已經蘊含在其資本概念的哲學內涵之中了。
第三,從主體與客體的關系出發,即從人與物的關系來看,資本的本質還與勞動范疇密切相關,這是對資本概念基于認識論實踐觀的考察。早在《巴黎手稿》中,馬克思便使用“勞動”這一概念來詮釋資本的本質。他指出“資本是積蓄的勞動”[5]22,同時又認為資本是“對他人勞動產品的私有權”[5]21。當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提出勞動二重性將勞動價值論科學化后,他更進一步強調了勞動與資本流通過程中商品形態的關系。一方面,具體勞動產生了商品的使用價值,說明了主體的人對客體的物的具體改造形式;另一方面,抽象勞動又是價值的源泉,“交換價值是表示消耗在物上的勞動的一定社會方式”[4]100,這說明了主體對客體作用的抽象無差別性,二者都屬于對主客體關系的認識范疇。但是馬克思通過“拜物教”指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異化邏輯導致了主客體關系的徹底顛倒,資本概念中物的客體性轉變為主體性,而人卻從主體淪為客體性存在??梢?,馬克思對資本與勞動關系討論的實質在于充分揭示資本概念中人與物的真實關系,為資本從對物與物關系的呈現躍變到對人與人關系的呈現補充中介環節,并將資本中顛倒的主客關系重新匡正。
總體而言,通過對馬克思資本概念三重哲學內涵的梳理,不難看出其哲學旨歸的基本要點:以“客體—客體”關系審視資本時,馬克思揭示的是資本物質形態的變化運動,并將矛頭指向資本邏輯自身的內部矛盾;以“主體—主體”關系審視資本時,馬克思揭示的是資本背后人與人的關系,并將矛頭指向資本主義徹頭徹尾的非正義性;以“主體—客體”關系審視資本時,馬克思揭示的是資本中主體的人與客體的物的關系,并將矛頭指向資本主義制度對人的自由的禁錮和全面發展的壓制。
馬克思指出資本在不同的生產階段表現為不同的物質形態,從商品邏輯、貨幣邏輯必然延伸至資本邏輯,資本邏輯的核心在于資本企圖通過自身的力量實現徹底的普遍化,它如同“普照的光”試圖覆蓋到社會的每一個領域,追求剩余價值的最大化與自身的迅速擴張。其中,資本在不同的社會生產部門和不同的生產階段表現出了不同物質形態,這為資本邏輯得以在社會各個領域都產生作用提供了可能性。在各種表現形式中,資本可以被概括成一種客觀的存在物,一種具有普遍性的客體力量,資本邏輯的這種普遍化力量正是來自于“作為資本所共有的規定,或者說是使任何一定量的價值成為資本的那種規定”[6]440。資本正是憑借其貫穿于社會生產生活各個領域的各種不同的物質形式將一切都裹挾于資本邏輯之中,并按照它自身的形象實現不斷增值,最終創造出一個完全從屬于資本的世界。
馬克思引入了辯證法這一哲學方法對資本概念進行分析后,將資本解讀為一種運動,一方面對資本邏輯進行了深入的解剖,另一方面也辯證地指出了資本邏輯自身存在的巨大矛盾。馬克思對辯證法的吸收最早可以追溯到《巴黎手稿》中的“對黑格爾的辯證法和整個哲學的批判”[5]94部分,當吸收了黑格爾辯證法的合理內核后,馬克思的資本理論與國民經濟學家們的資本理論有了質的區別。正如阿爾都塞所指出的:“古典經濟學家用于對象的方法實際上不過是形而上學的,相反,馬克思的方法是辯證的。因此,一切問題就在于辯證法?!盵7]無論是從勞動、價值,還是從貨幣、商品等角度出發,都只是從資本物質形態的一個側面來進行詮釋,而資本自身擴張的邏輯是在資本各個形態多次循環運動的過程中完成的。因此,馬克思辯證地認為既不能只從資本的某一具體的特殊形式去把握,將其視作特定的某種形態來片面化研究;也不能完全只從純粹的抽象概括出發,脫離資本不同時期的具體且實在的表現形式來進行探討,“必須把資本在某一點上表現出來的一定形式固定下來,否則就會發生混亂?!盵6]270通過對資本這種一般性與特殊性結合的辯證考察,資本邏輯的內在矛盾必然呈現出來。
馬克思通過辯證法意識到每一種資本都是對“抽象特殊性的肯定或否定”[6]440,資本并非單一孤立的客觀形式,而是一種對立統一的矛盾。辯證法讓馬克思跳出了形而上學式的片面理解范式,他看到了資本在追求自身成為普遍性的支配力量時,資本邏輯存在著抽象與具體的二重性;同時資本在追求自身的增值與擴張時,資本邏輯存在著生產使用價值的勞動過程與生產剩余價值的價值增值過程的二重性。資本邏輯的二重性又必然帶來自身內部的對立緊張,必然帶來資本擴張的悖論。所以,馬克思指出資本本身就是一個“活生生的矛盾”[6]405。資本邏輯通過借助資本在不同時期、不同生產部門的各種表現形態來實現其普遍化的目標,欲將一切都卷入自己的價值增值與擴張邏輯之內。然而,也正是資本的這種普遍性與特殊性的辯證發展導致了資本邏輯不可調和的巨大內在矛盾??梢?,從“物與物”的關系來看,馬克思資本概念的哲學旨歸在于,通過辯證地考察資本邏輯中對立與統一的矛盾關系,完成了對資本邏輯的有力批判。
羅伯特·塔克于上世紀70年代率先拋出了“馬克思認為資本主義是公平的、公正的和公道的”[8]的觀點,艾倫·伍德緊隨其后也從“生產力與生產方式相適應即是正義”的觀點出發為資本主義的正義性進行辯護,他們的討論引發了學術界的強烈反響與爭議,并形成了關于馬克思正義思想的“塔克—伍德問題”。然而實際上,與他們的結論恰恰相反,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正義性提出了非常深刻的批判,塔克和伍德對馬克思的刻意曲解或誤解,很大程度在于他們沒有認真去對待馬克思資本概念的哲學內涵及其旨歸。毋庸置疑,馬克思的資本主義批判理論是其最為重要的成果,其中,對資本邏輯的批判和對資本主義正義性的批判都是其資本主義批判理論的重要組成部分。
當馬克思從作為主體的人與人關系的視角來審視資本時,他提出了資本是一種社會和歷史的生產關系的觀點。一方面,馬克思指出了這種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實質是被資本掩蓋下的人與人不平等的社會關系,這集中體現在剝削理論和剩余價值學說中。當勞動力成為商品后,資本家通過購買勞動力榨取工人生產的剩余價值和勞動產品,所以“有剩余價值才能成為資本”[4]180。馬克思以“圣父”和“圣子”的相互生成為喻揭示了資本與剩余價值的內在關聯性,并指出了資本主義不平等關系的根源在于資本家憑借資本對工人進行隱秘剝削與壓迫;另一方面,這種資本主義生產關系還內在包含著由資本邏輯所造成的不公平的社會分配方式。馬克思通過對韋克菲爾德資本理論的批判,強調物質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本身只是財產而不是資本,只有當非正義的分配使得它們充當了剝削和統治工人的條件時,歷史性的社會生產關系才使得這些生產、生活資料的純粹物轉變為資本。無論是涉及到剝削不平等關系的討論,還是涉及到生產資料與勞動產品分配關系的討論,唯物史觀都成為了馬克思最直接和最有效的哲學分析方法。
首先,馬克思通過唯物史觀的分析,從“現代意義上的資本”出發,以剩余價值學說和剝削理論對資本造成的人與人的不平等關系進行批判。馬克思第一次運用唯物史觀分析資本概念出現在《德意志意識形態》時期,其中,他詳盡描述了資本的變遷史,并明確了以資本歷史形態為核心的資本主義與前資本主義的社會分期。他指出,進入近代,“等級資本”擺脫了中世紀行會束縛成為“現代意義上的資本”[9]以后,才算真正進入對資本主義社會的研究范圍。剩余價值學說和剝削理論都是對“現代意義上的資本”的研究,也可以說是對資本積累過程的研究。剩余價值學說之所以得以成立,其根本在于資本主義社會生產方式的誕生。作為資本家資本積累的剩余價值,唯一的來源只可能是資本家對工人勞動和勞動產品的剝削,這是馬克思揭示資本主義非正義性的一個重要論證。然而一些國民經濟學家則企圖繞開剝削關系為剩余價值尋找正義的來源,進而為資本主義進行正義性辯護。譬如,薩伊認為價值就能夠產生出剩余價值,這樣就不存在所謂的人與人的剝削關系了。馬克思對此批評道:“我們可以由此了解庸俗的讓·巴·薩伊的荒誕無稽了:他想從生產資料(土地、工具、皮革等等)的使用價值在勞動過程中所提供的‘生產服務,引出剩余價值(利息、利潤、地租)?!盵4]239馬克思認為資本家獲得的剩余價值只可能來自對工人剩余勞動的剝削,資本家通過這種剝削不斷地占有剩余價值,在資本循環的過程中實現資本的積累,資本主義正是如此開啟了“滾雪球式”的發展。因此,只要資本邏輯存在,只要對工人的剝削沒有消失,無論資本家采取何種隱秘的方式,資本主義都不可能有任何正義可言。
其次,馬克思通過唯物史觀的分析,從資本原始積累過程出發,以分配方式的不公平對資本主義正義性進行批判。資本積累指的是資本的現在進行時,即在資本主義生產條件下資本家通過剝削勞動獲得剩余價值并積累資本的過程;而資本的原始積累則截然不同,資本的原始積累是資本的過去時,是“準資本”之所以成為資本的邏輯起點,也是資本主義誕生的歷史前提。資本主義分配的不公平不只是表現在資本主義生產過程中資本家對剩余產品的占有,正如羅默回應“塔克—伍德問題”詰難時所指出的,資本主義不公正的來源還應該追溯到資本主義生產之前的“財產的初始分配的不平等”[10]65,這一時期即資本原始積累時期。馬克思在《資本論》中非常明確地指出即使是在原始積累的過程中,資本也絕不是正義的產物,資本的“原罪”來自于作為“準資本家”的主體對作為“準工人”的主體進行的赤裸裸的暴力掠奪。他諷刺了那種認為資本家的原始積累來自勤儉節約美德的荒謬論調:“梯也爾先生為了替所有權辯護……大家知道,在真正的歷史上,征服、奴役、劫掠、殺戮,總之,暴力起著巨大的作用。但是在溫和的政治經濟學中,從來就是田園詩占統治地位。正義和‘勞動自古以來就是唯一的致富手段……事實上,原始積累的方法決不是田園詩式的東西”[4]821,這種暴力掠奪不可能有所謂的正義可言。也正因如此,馬克思才認為資本主義來到世間“從頭到腳,每個毛孔都滴著血和骯臟的東西”[4]871??梢?,從人與人關系的視域來看,馬克思資本概念的哲學旨歸在于,通過唯物史觀的運用,從資本積累和原始積累兩個過程完成了對資本主義正義性的深刻批判。
馬克思通過資本概念的哲學詮釋,不僅完成了對資本主義的深刻批判,還呈現出對人的徹底解放與自由全面發展的終極關懷。這主要體現在對資本概念第三重哲學內涵的解讀中,馬克思通過對資本與勞動關系的解讀揭示了“商品拜物教”中被資本所顛倒的主客關系,進而披露了資本主義社會所形成的異化的資本力量對人的奴役與壓迫,其根本的哲學旨歸在于追求對人的自由問題和發展問題的最終解決。
一方面,理解資本與勞動的關系是理解“商品拜物教”中主客體關系顛倒的關鍵,這也與馬克思早期的異化邏輯有著密切聯系。商品本身是人的勞動產物,是從屬于人的客體性存在。然而隨著資本主義的發展,商品成為了獨立于人而存在的“虛幻的主體”,人格與社會關系在商品中的凝結反而成為了物的固有性質。資本的“商品形式在人們面前把人們本身勞動的社會性質反映成勞動產品本身的物的性質,反映成這些物的天然的社會屬性,從而把生產者同總勞動的社會關系反映成存在于生產者之外的物與物之間的社會關系”[4]89。由此可見,資本中的“拜物教”顛倒了人與物的主客關系,馬克思這樣總結道,“拜物教把物在社會生產過程中獲得的社會的經濟的性質,變為一種自然的、由這些物的物質本性產生的性質”[11],人與人的社會關系反而成為了物的自然屬性。而早在《巴黎手稿》時期,馬克思就通過“異化勞動”概念對這種顛倒關系進行了初次闡述,因此“拜物教”與勞動概念是緊密相關的,正如馬克思指出的,拜物教性質“來源于生產商品的勞動所特有的社會性質”[4]90。所以,理解“商品拜物教”中主體的人如何淪為客體的關鍵在于對資本與勞動二者關系的理解。當馬克思在“積蓄的勞動”之外指出資本還是對他人勞動產品的所有權時,實際上這已經為異化邏輯提供了前提條件,資本所表現出的這種勞動所有權的轉變帶來了“異化勞動”的第一個規定:“工人對自己的勞動產品的關系就是對一個異己的對象的關系”[5]52,即勞動者與勞動產品相異化了,進而又導致了勞動者與勞動行為、人與人的類本質、人同人三種異化關系。 因此,可以說是勞動的異化造成了資本中主客體關系顛倒。
另一方面,“商品拜物教”思想中對資本和勞動關系的討論還揭示了作為主體的人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喪失自由本質的過程?!吧唐钒菸锝獭迸c“異化勞動”內在邏輯是一致的,都是以勞動概念為討論的核心,并且都通過勞動充當了人與物關系的中介。馬克思異化勞動的第三個規定中指出了人的類本質是一種自由的本質,然而異化勞動卻把人的“自主活動、自由活動貶低為手段”[5]58。同樣地,在資本邏輯中,資本的表現形式從勞動者自己的勞動產品變為屬于他者的勞動產品,進而又逐漸發展成一種排斥主體甚至壓制主體的外在力量:“人通過勞動將自己的本質力量對象化的過程,也可以看成是外化和異化,因為勞動產品一旦離開了勞動者,它們就會以某種外在的、異己形式同勞動者本人或其他人相對立”[12],這種對立的本質在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之下勞動者自由的喪失,某種意義上資本家的自由也喪失了。資本主義制度下,勞動者由于資本家能夠憑借資本的力量進行勞動力的購買而失去自由,而資本家也由于資本成為外在獨立的力量、成為“拜物教”中的“上帝”,而淪為資本的附庸,于是作為主體的人全部成為了資本的奴隸。所以,“商品拜物教”的出現實際上是主體與主體真實的社會關系“在人們面前采取了物與物的關系的虛幻形式”[4]89,而馬克思欲實現的就是要把作為主體的人從這種虛幻形式或者說資本力量的壓制與奴役中解放出來,這充分體現了馬克思人本關懷的人道主義思想。
可見,馬克思的資本概念從未缺少對人的終極關懷,因此在理解馬克思的資本概念時,必須看到資本背后所呈現的資本主義制度下人的自由的喪失以及實現人的最終解放的內生動力。資本是物像③, 是凝結了人格的不同形態的勞動產品(商品、貨幣等)。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以勞動為中介雖然實現了物與人聯結,但同時也帶來了異化,勞動者自由的喪失以及資本對所有人的壓制與奴役正是異化邏輯的必然結果。但是,在馬克思看來,由獨立的資本力量所造成的種種不可調和的對立與矛盾卻又能成為促使人類走向“自由王國”的動力來源??梢?,在馬克思的資本理論中,作為主體的“人”從未真正缺席和離場。托馬斯·皮凱蒂在《21世紀資本論》中定義資本概念時卻拋開了資本中的主體——人的因素,完全從非人力資本的經濟學角度闡釋資本概念:“資本指的是能夠劃分所有權、可在市場中交換的非人力資產的總和”[13],這種純經濟學意義上的詮釋在理解馬克思的資本概念時是遠遠不夠的,“人”是馬克思思想的核心靈魂,研究資本概念時缺失“人”的視角將無法真正理解馬克思資本理論的哲學旨歸與價值訴求。所以,馬克思的資本概念是圍繞著人這一主體性存在展開的,當資本邏輯造成了人與物關系的顛倒,造成了人淪為失去自由本質被壓迫的存在者時,他通過對資本與勞動實踐關系的分析試圖重新把人從奴役中解放出來,重新把顛倒了的主客體關系糾正,讓人重新成為自己自由本質的主宰。
眾所周知,在馬克思的理論中,自由人聯合體是實現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的基礎條件。馬克思在《資本論》中討論完 “商品拜物教”以及資本與勞動關系后,再次提出了這一設想,這是他通過對資本概念的解剖呈現出的對人的自由全面發展問題的深入思考:“設想有一個自由人聯合體,他們用公共的生產資料進行勞動,并且自覺地把他們許多個人勞動力當作一個社會勞動力來使用。”[4]96在自由人聯合體中,勞動不再是對人的壓迫,而是一種人類自由自覺的實踐活動。這種情況下,不再存在作為資本家剝削工具和剝削手段的資本,因為“生產資料是公共的”,資本所代表的那種歷史的和資本主義社會的生產關系徹底瓦解了,人的自由全面發展擺脫了烏托邦式的空想。這種自由全面發展是一種人與人、人與自然的徹底和解,也是人類社會與自然界的協調、同步、全面發展??梢姡R克思通過資本與勞動關系的全面剖析,揭示了實踐勞動作為人與物、人與自然界聯系中介的重要意義,將資本的“商品拜物教”中顛倒的主客體重新顛倒了回來,并試圖通過對資本主義的全面批判來消滅資本對人的束縛。因此,馬克思的資本概念的哲學旨歸還在于,通過資本概念中的人本關懷,實現對人的徹底解放和自由全面發展的終極探求。
注釋:
①龐巴維克和薩繆爾森以“勞動價值論的終結”對馬克思的資本理論進行批判,托馬斯·皮凱蒂雖然一定程度認可馬克思的研究卓有成效,但是他仍然從“沒有做到挖掘全部可利用資源”的角度批評馬克思的資本理論過時了。這些西方經濟學家總是以新的經濟數據或素材來指責馬克思錯了或者過時了,未能從哲學維度解讀馬克思資本概念的深刻含義是他們產生謬誤的主要原因。
② 德語,源自康德《純粹理性批判》的“das Ding an sich”(物自體、物自身或自在之物),“Ding”意為“物、自然物、純粹物”,區別于意為“物象”的“Sache”一詞。前者強調純粹的物、無人格凝結于其中,由此衍生出物化等詞;后者則指具有了屬人特征與糾纏關系的物象與事情,衍生出物象化等詞。馬克思對兩詞的區別使用詳細參見《資本論》第三卷。
③ 物象和物象化是以廣松涉為代表的日本學者對馬克思《資本論》解讀的獨特概念與邏輯思路,物象即凝結了人格的物,具體可參見廣松涉《資本論的哲學》第220-224頁、第395-42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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