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餅干
電子郵箱里發現方影的郵件,是她發送后的第三天。
我沒有經常看郵箱的習慣,當我帶著點詫異和期待打開這封郵件時,它的內容卻并沒帶給我過多的信息——“第四次從夢里醒來,我知道我將失去什么。我拽著時間的手抖了一下,難道我怕失去嗎?”
我看著這封郵件發呆,想象著方影將失去什么。僅僅是時間嗎?其實隨時間流逝的還有太多東西,譬如窗外的陽光,還有那個在陽光深處的女孩。
為了表現得自然些,我的回復簡單又無趣:“失眠要吃藥。”
電話響了,是虞曉華打來的,讓我晚上帶著一箱啤酒去章南山家。
虞曉華現在變得非常無厘頭,連這么熟悉他的我,都猜不透他散漫的外表下,那顆隱藏的心在想什么。他的才華在其散漫的外表隱藏著,像塊質樸的原石般不被人所知,不像人們想象中的那樣,文質彬彬或西裝筆挺,那樣的形象無論是在他眼里,還是我們這幫哥們眼里都是做作的,也是我們厭惡的。
其實散漫不是虞曉華一人的狀態,所謂物以類聚,我們兄弟幾個皆是如此,喜歡閑暇時喝酒、吹牛。
章南山的名字和本地南山礦名字一樣,他父母都是南山礦的職工,所以就給兒子起名章南山。南山是個規矩的人,一切都按規矩來,有他在,我們都玩不出圈去,私下我們叫他班主任。班主任有班主任的好處,他做事周全,思考縝密,除了把家里的小日子過得有聲有色,雖然他說聲色都沒有,但我相信,他的生活是我眼里最接近常態的。每次聽我肆無忌憚地夸他,他就會輕嘆一聲:世事難料啊。然后一口飲下杯里的酒。
嚴格意義上來說我們兄弟幾個也算同事,我們的單位是這座城市最大的企業——成龍鋼鐵股份有限公司,簡稱成鋼。我們平時上班各自忙碌,到了周末,就像有塊神秘的磁石吸引我們一樣,然后聚在一起喝酒、廝混,打發無聊的時間,當然,實在聚不到一起也就作罷。
掛了電話,我盯著手機發呆。鈴聲是樸樹的《那些花兒》,那充滿虛幻的嗓音讓現實變得模糊。歌聲把我拉回那段記憶,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最近總頻繁想起那個女孩,高挑的個子,圓圓的臉,以及在陽光下一跳一跳的馬尾。
至今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是天華職高的學生。當時我是另一所高中的在校生,兩校相鄰不遠,虞曉華和南山還沒從職高畢業,他們和我的身高相差無幾,都是一米七左右。雖然身高不是特別適合打籃球,但我們對籃球的喜愛卻一點也不比高個子遜色,而且我們更有優勢,夠靈活,所以在球場上看我們的女生也是大有人在,這給青春期的我極大的自信。
可她從沒看過我們打球,我也不是在球場認識她的。那天,當一場酣暢的球打完,球友們解散各忙各的去了,誰也沒留意不遠處夕陽的余光里的那個小姑娘,她額頭挺著,腳尖也踮起來,朝著光的方向,仿佛她再用用力,就要隨那縷光而去。還沒等我回過神來,她又很快跑起來,一個簡單綁起的馬尾在光里一點點跳向暗處,然后隨著她的身體消失。我盯著她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那是高一(2)班的教室。
我從成鋼學校畢業以后,在這個單位工作了二十年。工作中的游刃有余讓我對這里的厭惡更深,與其說是對工作的厭惡,不如說是生活的絕望,而我也不知道如何排解這絕望。很久之前我發現喝酒能讓我置身另一種境界,每次微醺時,我的快樂也會莫名飄起來,雖然我不知道這些快樂是從哪冒出來的,但在酒后它們實實在在出現了,像一個個我未曾與人訴說的夢想,但我會及時剎住這種念頭,現實的殘酷性讓人無法大大方方提起夢想。
后來我發現酒是我壓抑生活的延續,混合著希望和失望,還有那些我也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快樂,像啤酒綿密的泡沫一樣附著在我體內。
除了她,我們這個小圈子,還有個人,她叫方影,是我們群體里唯一的女性,但我們從不把她看作女人,因為她更像個徹頭徹尾的假小子,除了假小子必備的短發和球鞋。每次吹牛她必講些深奧的文學理論或哲學思考,我們對她講的內容往往不屑一顧,在我們不理不睬或與她爭論不休時她就會突然站起來,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你們沒救了。”
但沒等時間超過二十四小時,我們還會看到方影那嬌小的身影,但她的發聲永遠擲地有聲,砸得我們喝酒的地方經常像硝煙彌漫的戰場,盡管方影說那是我們幾個大煙槍的杰作。
“我要讓我老婆滾出我的朋友圈!” 虞曉華說這話時嘴角微微上揚,兩個酒窩隨即在他黝黑的臉上畫了兩個圈。
上次吃飯說起新房鑰匙時,他臉上也蕩漾著這樣的笑。他說:“馬上就快搬家了,但老婆就是不給我新房鑰匙。”雖然和以往一樣帶著調笑的表情,但后一句明顯情緒有些失落。
我問他:“為啥不給你鑰匙?”他說:“因為我說要帶女人回去困覺。”他說困覺的表情像極了阿Q。
我立刻露出一副嫌棄的表情,說:“活該。”
南山的家在城市的東南角,所以他總自詡自己的家是孔雀徘徊之處,說的時候還要比畫一下,仿佛一只孔雀果然飛來了,然后把杯里的酒喝下大半,我對南山這種自娛自樂毫無辦法。因為我知道,方影接下來就要對他這種自我感覺良好痛批一番。
我看了一眼方影,給她一個眼色,意思她可以開始了。
可方影身上的革命氣質今晚并沒施展出來,她沉默地盯著我,與我對視的神情看上去和其他女人沒什么兩樣。小口嘬酒的動作甚至讓我們覺得今天是不是喊錯了人。
幾個人很快把好奇心聚攏到了一起,一起盯著方影,她看著我們探尋的眼神,全然沒了平時的囂張。
她丟下一句“我還有事”,就匆匆跑了。
那背影看起來竟有些柔軟。我們再次把目光聚在一起,盯著桌上的菜說:“估計戀愛了吧。”
食指大動的聲音蓋過了其他響動,連窗外下雨了我們也沒留意。我盯著窗外細密的雨,把煙圈一口一口吐向窗外,雨水和煙圈沒有熱烈地接觸,就像我和那個陽光下的女孩從沒真正相識過一樣。
南山用小爐火燉的雞已消失殆盡,桌上殘留的食物也不多了,這是對他廚藝最好的褒獎,看著他哼唱著什么,細致地打掃戰場,我們都退到陽臺上吸煙。
窗外的雨還沒停,但和我好像也沒什么關系了。
方影單獨請我吃飯讓我有些意外,尤其是在本地最好的連鎖咖啡館。
咖啡館的陳設讓混跡小酒館的我那么陌生,藤蔓從包間的四周向上爬去,它們要爬到哪里?服務員粉色的工作服和輕柔的音樂,讓我覺得自己即將掉進一個柔軟的陷阱里,直到方影咣的一聲把門推開,我才清醒一點。
雖然看起來還是那個魯莽的方影,但明顯感覺她底氣不足,我喝下一大口啤酒,盯著她,說:“說吧,只要我能做到的。”
我不知道我的抬頭紋和小眼睛是不是瞬間都不見了,替代它們的也許是光潔的額頭和一雙深邃的大眼睛,反正方影的目光在我的臉上停留了足有七八秒。
我竟生出些小小的得意來。
但很快方影搓著破洞牛仔褲說出的話,卻像讓我在臘月天喝了一罐冰啤酒。她說:“你真是丑得看不下去了。”
我眼睛一瞪,催促她趕快說正事,但現在她卻不著急了,自顧自地倒了一杯啤酒慢慢飲起來,還時不時掃我一眼,說些無關緊要的話。我一邊觀察她,一邊有意無意地試探:“今天找我就是喝啤酒?”
她也不理我,且喝著。兩個人在局促的包間里呼出的氣息和酒菜,在空氣中綜合成一股奇怪的味道,這種味道既陌生又熟悉,好像在哪出現過,又好像從沒遇到。直到老婆找不到我,要在微信打開視頻功能,我才逃一般地離開了。
短短兩天,方影從一個熟悉的哥們變成一種含混不清的氣味存在著,我對這種變化表現出極度的不適應,畢竟我就這幾個朋友,這種奇怪的感受攪擾得我有些煩悶。
以前我似乎從沒煩悶過,只要哥幾個在一起喝酒,我就快樂得無以復加,除非想起那個女孩,二十幾年過去了,我對一個不知道名字的女孩所表現的偏執性想念讓自己也無法理解。
好在老婆只是盯著我的手機和行為,心理她是從不關心的。
但此后的日子方影并沒被我的無趣嚇退,還是會三不五時地給我發個郵件,也沒透露許多信息,基本都是失眠或所思所想。
我似乎也習慣了這種互動,每天睜開眼睛都會打開郵箱看看是不是有新郵件,有時在急切打開郵箱的一瞬,我也會被自己的舉動嚇到:我怎么了?還好我的自言自語沒有人聽到的,它們細微得仿佛螞蟻在抬重物時發出的嘆息。
我有方影微信,但很多夜里,我總是把幾句話打好,然后又默默刪掉,我想沒有人會知道我的心思,在這個各懷心事的晚上。
一周一次的小聚還在進行,虞曉華在大談他的中學同學聚會,好久沒看他這樣興奮了,說起女同桌,他的酒窩更深了。我和方影的目光有意無意地相遇,然后又若無其事地分開,方影盯著桌上的花生米,然后用手抓起一粒,剝掉皮放進嘴巴,我把盤子換到她邊上,兩只手不小心碰到一起,那么柔軟。
深夜,哥幾個作鳥獸散。方影站在路邊打車,我把車騎到她身邊,看著她,她幾乎沒猶豫就坐了上來,這讓我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在這深夜里幾乎要迷失方向。
在方影的指導下我第一次來到她家樓下,這是城市的新區,雖周遭還有些新區的安靜,但整體設施和樓房都看起來舒服極了。
失眠了在微信找我。她甩下一句話就快速合上了單元門,和她一起消失的還有我額頭上細密的汗珠。但現在是初秋,和我的年紀一樣。有點冷,我迅速掉轉車頭回老城區,那邊才讓我踏實,我邊騎車邊想。
虞曉華滿臉愁容坐在我對面時,既看不到平日的酒窩,也感覺不到他善辯的才華,他訴說著老婆的不講道理,說女同桌只是發了幾張照片過來,她就一巴掌呼過來打得他眼鏡掉在地上。
我盯著他的眼鏡腿,想著剛才在那么大重力作用下竟然沒斷,好像比虞曉華脆弱的神經還要堅強些。
下一秒,我的余光掃到了方影,我看到她嘴角流出不易覺察的笑,那笑極微小,小得也許只有我看到了。
虞曉華在此后一個月的時間里不斷地給我發信息,訴說著如何思念女同桌,想著自己悍婦一樣的老婆就一肚子火,我提醒他那不是一肚子火,是一肚子怕。然后發倆字:活該。
睡覺。今夜我卻沒有失眠。窗外也安靜極了。
就在我睡眠又恢復正常以后,也就沒再看郵箱了,最近方影也沒發什么過來。
“你能不能請三天假,我們出去一趟?”
方影直接打電話過來,一句話仿佛又把我丟進那個柔軟的陷阱里。那是陷阱嗎?我盯著手機屏幕發呆。
“我需要跟你見一面。”我說這句話時自己也嚇了一跳。
這次方影沒選擇上次那個咖啡館,而是在一家魚館里。前臺被挑選的魚嘴巴還在一張一合,但已聽不出在說什么。
“你能聽懂魚說話嗎?”我問這句話時,方影正夾著一塊魚肉,具體是哪個部位我沒留意,但她張開的嘴和剛才的魚一模一樣。
方影戳著盤子里的魚仿佛自言自語般說:“我只是想放松一下,太累了。要不要一起去?”
我盯著鐵板上躺著的支離破碎的魚說:“我們還有資格放松嗎?”說這話時我聲音極小,我不知道她是否聽到了。
但她沒放棄自己的想法,又說了幾句,大概和前幾句的意思差不多,但我已經聽不進去了,我只覺得剛才在前臺看到的那幾只蒼蠅一直在我面前繞來繞去。即便此刻我看不到它們,但它們的叫聲卻一直在。
我說:“好吧。”這句可能是這次對話中我聲音最大的一次。她顯然聽到了,興奮得像個孩子一樣,一口吃下夾到的魚。
我怎么回家的、怎么和老婆和領導請假的,幾乎全忘了,只記得在高鐵站見到方影的時候,她穿了一件綠色的裙子,像夏天雨后的草地一樣的裙子。我忘了說現在是六月,陽光和我的關系和雨水一樣密切。
票是她買的,兩個座位挨著,單薄的衣服隔不住升騰的體溫,我們互相感受著這溫熱的氣息。
她買了我最愛喝的蘇打水,她打開以后先自顧自喝了一口,然后說淡淡的甜味,像夏天一樣。我局促地喝著她遞過來的瓶子,那上面還有個小小的唇印,我沒留意,她嘴巴原來這樣小。
也許是緊張,也許是其他原因,我身體的溫度越來越高,我只好站起來,想去抽煙。但我繞了一圈才反應過來高鐵嚴禁吸煙。我悄悄折回來,看著座位上的她,她把有些嫵媚的側臉丟給我,目光向著窗外,我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房間是雙床房,兩個獨立的單人床在屋子里顯得有些突兀。我們來之前有過約定,我們說好要守住最后的底線。底線是什么?我盯著窗外,那是和光線一樣的東西嗎?我自顧自地想著。
方影特別興奮,收拾好簡單的行李,就在床上開心地扭來扭去,像個小女生一樣。光打在她并不白皙卻很精致的臉上,那么生動。我知道我只要伸出手就能觸碰到。
這里是江南的古村落,說好是放松精神,所以選了這樣一個幽靜的所在。村子里的石板路彎彎曲曲地通向各個角落,白墻黛瓦的居所和大片的荷花池讓人幾乎忘了外面世界的煩悶,除了老婆打來電話問我會議進程。
夜晚來得有些倉促,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衛生間傳來細小的水聲,這澡洗得也好克制,想到這里我笑得床都有些抖動了,但聲音也很克制。
她提議喝點紅酒,說是我們睡眠都不好,免得睡不好明天沒精神游玩。一瓶紅酒下肚我才有了些喝酒的感覺,我們的話多了起來,從工作到朋友,從父母到愛人,兜了一個圈子又回到我們身上。
但這時我們一起選擇了閉口不談。
我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那么柔軟,在兩張床之間,手臂像一道狹窄的橋一樣讓我們變得親切。
就這樣握著,直到夜太深了,我們沉沉睡去。
我醒來時手臂還朝著她的方向伸著,只是她沒在床上,衛生間傳出電吹風的響聲。
不知什么時候她的短發已經長長了,一個簡單的馬尾在她身后跳動,看起來神采奕奕,完全不像我認識的方影,但又像一個熟悉的面孔。那是誰?
因為是自由行,也沒導游督促我們,一切都按照自己的心意來。我們牽著手走在一條條窄巷里,那些巷子仿佛專為我們設計,除了我們再也容不下什么。
她一路都特別興奮,不停地說著話,仿佛一停下來我就會消失一樣。如果是這樣,我也不希望她停下來。
午飯后下雨了,南山打電話說要小聚,我說我在外地開會呢。老婆也打來電話,我又把會議日程說了一遍。我不知道謊言是如何從我嘴巴里溜出來的,它們是潛伏在我體內的叛徒嗎?
看我放下電話,方影突然坐了起來,若有所思地看著我,然后慢慢移過來,兩張床的距離并不遠,我被她的雙手環住。
她的嘴巴陌生而柔軟,有苦杏仁的味道。
我努力吸吮著這味道,仿佛要把光陰吸走。我想回到過去,可我知道這是徒勞的。我放下了方影。
她瞪著眼睛看我,有些委屈,但很快我們就恢復了平靜,像窗外被蛙聲驚醒的荷塘。
自由行的后兩天,仿佛一場無厘頭的戰爭一般草草收場。坐在返程的車上,我們的身體雖然還時不時觸碰到,但似乎再沒驚起任何漣漪。
我站起來在車廂里緩慢地走動,似乎想快些回到舊生活中去。老婆的電話再次打過來,這次講話的是兒子。兒子說想我了,雖然聲音很小,我還是聽到了老婆在邊上教兒子說話。
他都十五歲了啊。
我抬頭看一眼方影,她的目光里說不出是委屈還是什么,反正是我看不懂的東西。
南山在客廳里坐著時,我剛從單位回來,兩瓶冰啤酒,一碟涼菜,一碟花生米,很快讓空氣都熱鬧起來了。他的言語總是有溫度的,他時常會讓你覺得這世界是溫暖的,不像我又冷又自我。
我們碰了一下杯子,確定了這一點。
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方影聯系不上了。南山有些擔心地說。
這倒讓我有些意外,在那次自由行以后,方影就像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一樣,我不知道是我的態度讓她失望了還是其他原因,她從我的生活中消失得那么干凈,就像從來沒來過一樣。
最近幾天我又夢到那個職高女生,不過這幾次夢到的情景說來奇怪,她會和方影一起出現,有時是兩個女生和我在一起,一邊手牽著一個,有時兩人合二為一,當一個人出現時她會吻我,嘴巴柔軟又帶些苦澀,仿佛吃了許多苦頭一樣。
方影再次出現在我們面前是四個月以后,神采幾乎回到了我最初認識她的樣子,大大咧咧和我們打招呼時,刻意看了我一眼,我看不出什么異樣,跟著大家一起喝了起來。
虞曉華最怕喝酒散場,每次他都要抓著誰的手不讓人走,大家對他的親昵舉動習以為常。今天他還在店里賴著不想走時,我和方影已在回家的路上,是送她回家,我覺得我有義務有責任把眼前這個貌似堅強的女人送回去。
她在身后緊緊地摟著我的腰,仿佛一松開自己就飛走了似的。我的車騎得很慢,我想盡量慢下來,想回到那個職高的籃球場,想回到那個古村落。
但我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我也無力改變什么,風有些大,這讓我感覺更加吃力,更無力與生活對抗。
我們在她樓下親吻時,風環繞著我們,樹葉在腳下轉來轉去,像找不到歸處的人一樣。我們不愿意就此分開,在深夜里,我們寧愿聽著對方簡單的心跳。她問我:
你愛我嗎?那目光有些霧氣。我一時語塞。
那晚之后生活又把一件舊棉衣丟給我,我披著它,徘徊在每一個一樣的黎明和夜晚,老婆的嘮叨,兒子的懵懂叛逆,窗外的雨大大小小。我重復著單調的生活,我似乎再也沒力氣反對什么,也不知道還是否有力氣去愛一個人。
在得到答案之前,方影再次消失了。虞曉華說她停薪留職去參加美院的油畫班進修,估計又要一年多。想起她對著荷塘說起莫奈,說起睡蓮。此時,那神情既專注又遙遠。
方影離婚了。這個消息像個炸彈一樣在我的生活里炸開了。虞曉華說這話時一臉惋惜:她老公可是高干子弟啊。我白了他一眼。
又白了自己一眼,方影比我們都顯得高大了。
我躍躍欲試地和老婆談了一次,說是婚姻過于平淡,不如我們先分居試試,我還沒提到離婚,已經被她抓破了鼻子,大喊著我有外遇了,要去找我父母評理。
我用口罩捂著破了的鼻子上班。冬天的早上很冷,棉襖里灌滿的風幾乎要把我凍僵了,可方影在哪里?
方影回來看兒子時見了我一次。我和她說起自己小小的斗爭,她笑得幾乎要倒下去,我扶住了她的腰,她的嘴巴還是那么柔軟,只是有些涼了。
在她的工作室,她把最得意的畫拿給我看。那是一幅睡蓮的畫,模糊的構圖和大膽的用色,和她一樣讓人充滿好奇與期待。她說將放棄專業,專心做喜歡的事,她的手一直摸索著畫架,仿佛那是她的愛人,這讓我有些嫉妒。我捏著她的手指,她推開了我,笑著說:“我們已經不在一條路上了。”
回家以后,我好久都不能消化這樣一句冰冷的話。我躺在被窩里,蓋著被子,屋子里沒有其他人。
隨后的幾天,我一直在做同一個夢——那時我二十歲,身高一米七,身體健康,喜歡打籃球,卻在體育隊練中長跑。我有一個暗戀的對象,那是職高高一(2)班的女生,她有著高挑的個子,圓圓的臉,在陽光下一跳一跳的馬尾辮。她從沒沖我笑過,因為我從沒告訴她我是誰,我是個懦弱膽小的男人。
但當我這樣想,她就轉過頭來,看著我沖我笑一笑,仿佛鼓勵一個膽小的人。但那張臉是方影的,一笑還有兩顆虎牙,既調皮又可愛,但很快,那張臉被鑲嵌進一張畫里,那笑容也被定格在里面。
這是一幅油畫,我站在畫前哭起來。我想讓她出來,但畫師拒絕了我,她笑著走遠了,只留下一個空空的影子。
責任編輯 木 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