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振明 Zhai Zhenming

1翟振明海戀照片、數碼畫2010
我一直在中山大學哲學系任職,我的實驗室也在那里,最近又到了廣州大學全職研究VR,在那里即將成立一個約30人的研究團隊,直接和產業打通。有人說我跨界,有人說我不研究哲學了,去研究技術,賺錢去了。但有一個人說了相反的話,是黃裕生教授的一個同事,科學史和科學哲學專家吳國盛教授(他不久前在清華大學成立了一個科學史系),到我的實驗室體驗無縫穿越以后,他說,你們哲學系的教授沒有要求進來看你的實驗室?我說是啊,他們只是在門口好奇地瞅幾眼。他說,是他們不想搞哲學了,才不來看你的實驗室。
當然,這是一個玩笑。不過,我在20年前寫的關于VR的書《有無之國》(Get Real)還真是純粹的哲學書,里面有很多思想實驗。哈佛大學的公開課《正義》,里面有一連串的思想實驗:電車在軌道上,你是司機,需要決定是不是為了救五個人而要軋死一個人。思想實驗是哲學的基本功,起碼對于一部分哲學家是這樣。所以我在那本書里面就是去設想關于虛擬現實的各種各樣的情景,打通技術路線。在20年前,我就在書中手繪出頭盔的結構。幾年前技術開始成熟,我就把它做出來了。現在我的思想實驗已經派生出了十幾個專利申請,所以我現在的一連串技術突破,都是與20年前的系統哲學建構一脈相承的,并不是什么跨界和不相干的事情。因為我不做哲學史,不研究學派與人物,而是研究我們人類面臨的最基本的顛覆性的問題,所以有了這樣一個狀況。
講到“藝術與科學”,前幾天在國家博物館里開了大會,科技部成立了國際科學交流基金會下屬的科學與藝術委員會,由李政道發起,幾十個院士和幾十個著名藝術家組成的一個委員會。我的身份比較特殊,是VR科學家,但不是院士,卻以藝術家的身份進入了主席團。一般說起來,科技部和藝術院校有什么關系啊?我和中國美院院長許江交往十幾年了,我動員他去做執行主席。他一開始覺得科技部的事情和他關系不大,我解釋以后他覺得有關系且關系重大,就答應了,與歐陽自遠院士一起任執行主席。本來開幕式上我在那里有一個裝置作品要展出,后來整個觀摩展被臨時叫停了。這個作品的準備花了很多時間,把我實驗室成果中最有展示性的部分與國家博物館白玉廳現場直接整合起來。作品應該是什么效果呢?3D投影機投在周邊環境,觀者戴上3D眼鏡就會看到不少多出來的東西與現場的實物在一起,區分不出真假——比如說,椅子上多出一個原來沒有的人,我真人在主席臺下面,主席臺上面還有一個“我”,那就是靠投影機投出來的。投影機的燈光就像探照燈,并不是固定的,而是來回掃,但掃出來的3D影像卻固定在現實的場景中,不跟隨燈光移動。這樣就掃出另一個世界,相當于用“探照燈”照出了另外一個看不見的世界。這個投影儀,是我加了其他東西進去才有可能做出這樣的效果。硬件部分也是我手工做的,里面的程序是我自己寫的。
我的“人機互聯實驗室”主要做虛擬與現實之間的無縫穿越。你進去以后,會看到一輛高爾夫球車,真的是一輛車。實驗室的墻是綠色的,像電影綠幕技術的拍攝場景,一個科幻場景。我們有一個人在旁邊駕駛車輛,觀者帶著頭盔,一開始看到的并不是電腦里面的東西。這個頭盔是我們重做的,剛開始戴上去看到的是現實中的景象,有一點模糊,但誰都不會覺得是假的。這種情況下,車從實驗室開走了,開到了實驗室的樓道,你覺得車開出去了。在走廊終點有一個穿越時空的隧道,穿越過去就到了一個陌生的西方小鎮,街道上的人說的都是英語,你知道這絕對不是真的。但是剛才什么時候變成假的你不知道,穿越的“無縫”就體現在這兒。VR專家、物理學教授都去看過,都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變假的。剛開始逛了一會兒,與你同來的一位同伴騎著一輛自行車迎面而來,但是他沒有戴頭盔,這是通過互聯網在街上的相遇,是通過公共的互聯網連接起來的。這就說明,只要有網絡的地方,都可以克服距離障礙在虛擬世界中相遇。要提醒大家,在這個過程中,你一直都是可以看見自己的身體的,而且整個過程,所有的東西都是可以觸摸的。

2翟振明蜜蜂樂圓照片、數碼畫2013
與騎自行車的人告別以后,又像穿過了一個隧道一樣,來到了北京的長安街,你知道自己不可能一下子從廣州(我的實驗室在廣州)到了北京,這一定是假的。但是這個時候突然飄來一個黑影,仰頭一看,是一個UFO,把人和車一起吸上去,太空艙一關,人就被關在飛碟里了,一般人要好幾分鐘才敢下來走動。這時候會看到自己鏡面形象迎面走來,這時候,我本人在UFO里顯身,體驗者感覺“我”像假的,我拉一下他的手,拍一下他的肩膀,他才發現是真的。然后UFO飛回地面,把人和車卸下,一看是中山大學正大門,車繼續往前開,在校園逛,開到實驗室所在的建筑樓,到一樓與保安面對面打招呼以后,又穿越到另外的地方,戴著頭盔發現好像已經回到了實驗室。開車的人說我們回來了,放下頭盔果然真的是在實驗室。無縫穿越就這樣完成了,兩頭進出都把虛擬與現實之間的界線抹掉了。
整個概念不單單是VR,也有ER。VR只有體驗,ER是可以直接控制物聯網,在虛擬世界中遙控物理世界中的設施。現在的物聯網只講檢測不講控制,而ER就是VR+互聯網,從虛擬世界直接控制物聯網。
這個東西和藝術有什么關系呢?為什么能夠做出VR世界?這里有兩個原理。第一個原理叫“個體界面原理”。所有的東西,整個宇宙空間,能在一個人的視野中造出來,歸根結底發生在個體與外界的界面上。視覺世界就發生在眼睛上,觸覺世界就發生在皮膚上。只要控制好界面上的變量,那么整個世界就都有了,所以小小的頭盔可以看到大大的世界。第二個原理叫“群體協變原理”。界面上的變量不是隨便給的,要符合一定的規律。這樣,我們每個人都能夠獲得共處在一個物理空間時的交互沉浸體驗,這與自然體驗在原則上是不可分別的。比如說我看到的是攝像機的正面,而觀眾看到的是攝像機的后面,不同的人看到的場景是不一樣的。如果我們看到的都是同一個攝像機鏡頭,那么我們看到的就都是假的。每個不同視角的沉浸者體驗到的要有所不同,要符合矛盾律和特定的物理律,我們把這個邏輯關系整出來,才是一個被分享的世界。所以這就是VR的兩個基本原理。這兩個原理不屬于物理學,也不屬于心理學,也許屬于康德式的先天綜合判斷。不需要經驗論證,是意識主體的作用,把第一人稱的界面和第三人稱世界統一了起來。根據這兩個原理,我改進的VR算法一開始就從界面的效果為直接訴求,由此編程得到的效果清晰逼真,計算量少,使得編程方法和技術路線都有重大突破。這兩條原理以后就可以與互聯網、人聯網結合在一起,與藝術結合在一起,開拓新的科學、人文與藝術的創造性疆域。

3翟振明蟲凍照片、數碼畫2010
現在講回藝術。我們創造虛擬世界,就是先單獨創造出各種感官界面,再把各個感官界面按照規律整合起來,從而創造出一個世界。而藝術家卻是從世界的對象中剝離出各感官界面所需的單一質料內容。視覺就是視覺,聽覺就是聽覺,觸覺就是觸覺,把控視覺的一般不把控聽覺、觸覺,做聽覺的忽略視覺,等等。而所謂的“多媒體”藝術,僅是一個特例。我們的藝術一般分為視覺藝術、聽覺藝術,做其他類型的藝術的人很少。我把藝術分為五類——聽覺藝術、嗅覺藝術、味覺藝術、視覺藝術、觸覺藝術。概念藝術也是這樣。純粹的視覺藝術不要把概念整合在一起,而是要剝離出來,這叫藝術家。聽覺藝術只涉及聽覺,視覺藝術只涉及視覺,而不要功能。也許有的藝術有附帶的功能,比如雕塑也可以放在稻田用來嚇鳥,但這樣的雕塑跟藝術無關。藝術的第一天職是在其與社會政治和經濟發生關系之前給人的感官以直感刺激以實現人文價值、非工具性的內在價值。藝術本來就是剝離——剝離現實中的一塊,單獨去操縱它,預期達到一種“審美”或曰“直感”(aesthetic)響應。
VR剛好與藝術的傳統進路反向。按VR的原理,我們不是設定有一個對象世界,將其一個個感官界面剝離出來,分別研究,而是先把一個個界面實現出來,再湊成一個對象。這就是“逆向藝術”,或者應該說藝術的逆向就是VR。像我的實驗室,撇開其他,無縫穿越體驗系統可以看成是一個裝置作品,人工的和自然的東西本身融合在一起,不可分離,給人一種全方位的直感體驗。
VR的特別之處在于,觀者和創作者的空間是同一個空間。這與我們看的3D電影不一樣,我們的座椅就處在真實的物理空間,而電影中的故事卻在另一空間發生;裝置也是一樣,這個空間是我作品劃分出來的一小塊,而觀賞者占據的空間不是創作中的要素。但是在VR里面,所有的空間直接向我們的第一人稱世界過渡,都凝聚在這里面。它的特點是,從第三人稱到第一人稱的過渡,從對象到自我的過渡是連續的、沒有間斷的。我在北京電影學院講如何拍VR電影、講和蒙太奇技術的區別,也強調在VR電影中空間本身是最重要的創作要素,從這里直接表現第三人稱與第一人稱之間的轉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