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國仕
(1.中國社會科學院 馬克思主義學院, 北京 102488; 2.龍巖學院 馬克思主義學院, 福建 龍巖 364012)
西方代議制民主至今已有300多年的發展歷程。其間,為了應對理論和現實的危機,西方民主理論發生了第一次重要的理論轉向,形成了以選舉民主為核心的民主理論。選舉民主產生后,它掏空了西方民主制度的正當性基礎——“人民主權”原則,于是西方民主出現了制度合法性危機。由此,社會民主、參與式民主、協商民主為代表的批判、救贖性民主理論應運而生,這些民主理論試圖倡導公民的政治參與,彌補選舉民主的不足,挽救選舉民主的制度危機。然而,西方民主危機的根源在于權力的資本屬性與民主實質要義之間的根本沖突,依靠西方民主自我的理論修正無法從根本上挽救西方的制度危機。本文試圖從西方代議制民主的演變脈絡出發,探析西方民主理論的內在成因,揭示其制度危機的內在根源,進而論證西方民主是對民主本質的背叛,最終必然會被社會主義民主超越。
西方封建社會末期,隨著資產階級自身的發展壯大,開始尋求政治上的統治權,他們打出了“天賦人權”“自由”“平等”“民主”等旗號,發動人民向封建的等級文化、身份文化發起攻擊,建立起符合自身意志的統治秩序。資產階級革命成功后,“人民主權”“天賦人權”的思想成為早期西方代議制民主的理論基石和早期資產階級國家立足的理論基礎。
“人民主權”原則是早期西方代議制民主的理論基石。為了迎合資產階級權力正當性的需要,洛克等民主理論家以“人民主權”為理論原則,利用社會契約的假設,推演出早期的西方代議制民主理論。洛克認為,生命、自由、財產是人最重要的自然權利,“人們聯合成為國家和置身于政府之下的重大的和主要的目的,是保護他們的財產;在這方面,自然狀態有著許多缺陷”[1]77,為了克服自然狀態的缺陷,人民以社會契約的形式,將權力交給政府,“政府的目的是為人民謀福利”[1]144。保障每個公民的自然權利是政府的職責,一旦政府違背了這個目的,人民有權反抗政府。盧梭認為,國家的主權來自人民,屬于人民。國家就是建立在社會契約基礎上的政治共同體或主權者,主權者“只能由組成主權者的各個人所構成,所以主權者就沒有,而且也不能有與他們的利益相反的任何利益”[2]23,人民共同體的意志構成公意,是一種主權行為。“唯有公意才能夠按照國家創制的目的,即公共幸福,來指導國家的各種力量”[2]31,“立法權力是屬于人民的,而且只能是屬于人民的”[2]73。很顯然,不論在古典自由主義民主理論家洛克那里,還是在共和主義民主理論代表的盧梭那里,“人民主權”都是其理論基石。因此,“17、18世紀形成的古典民主理論是建立在天賦人權論、社會契約論的理性推演基礎上的”[3]11,“古典民主理論包括了人民主權、天賦人權、平等、自由、法治和分權等重要的思想觀點,其核心理念是人民主權”[3]11。有了“人民主權”為核心的理論假設,資產階級將政治權力的合法性鑲嵌到“人民”這一基礎上,人民既成為了“國家的主人”,也成為了形式意義上的“主權者”,資產階級由此獲得了權力正當性的理論依據。
“人民主權”的理念被西方政治安排和制度設計的實踐所加強。“1688年英國光榮革命后,從1689年制定權利法案起,逐步建立起君主立憲制的政體。……19世紀的國會改革,又進一步取消了土地貴族的某些特權,降低了選民的財產資格,擴大了選舉權,代議制民主得以建立和完善。”[3]11美國在獨立戰爭后也建立起總統制的資產階級共和國,由公民選舉產生國家元首和政府首腦,實行立法、行政和司法分離的三權分立原則。19世紀英、美等國的代議民主制度的建立,使西方古典民主理論家倡導的“人民主權”的民主理念成為現實。自此,西方國家的政治實踐鞏固和加強了以“人民主權”為核心的代議制民主理念。在整個19世紀,雖然也有民主理論家擔憂選舉權的擴大可能威脅資產階級統治權的問題,但是“人民主權”的民主理念仍然為大多數民主理論家所倡導。尤其是以托克維爾、密爾等為代表的自由主義民主理論家在此基礎上“豐富并推進了以人民主權為核心思想的古典民主理論”[3]12。
然而,“人民主權”的思想理念與西方代議制民主理論的初衷相矛盾,成為早期代議制民主理論的最大困境。人民主權主張權力的人民性,認為國家權力的基礎是人民,實現的是人民的意志、人民的統治。而西方的代議制民主則是以實現資產階級統治權為價值追求的政治設計、制度安排,它把理論基石設定在“人民主權”的基礎上,一開始就為這一理論預設了一個不可克服的制度困境,即以“人民主權”的假設立足的代議制民主卻被用于實現和維護資產階級的統治權,形成了“人民主權”與資產階級統治權兩者之間不可克服的矛盾,這是西方民主理論轉向和演變的根源。
“人民主權”既是西方代議制民主的理論基石,又是西方資產階級統治權的威脅。按照“人民主權”原則,“主權者”必須是人民意志的集合,是“公意”的實現。根據盧梭的觀點,主權者是由每個實在的個人組成的*盧梭說,公意不等于眾意,公意不是每個個人的意志簡單相加,公意是公共的利益,眾意只是個別意志的總和。。“人民主權”原則便要求賦予每個公民平等的選舉權,使人民意志和人民主權能在“主權者”的政府或議會中實現。理論上,人數眾多的無產階級及底層民眾就可能利用手中的選舉權,將自身的代表送上統治權的位置,形成“人民的統治”,這將危及到資產階級的統治地位,違背西方代議制民主的真實初衷。為了防止這一點,早期的代議制民主利用財產權、教育狀況等選舉權條件限制,成功地規避了統治權危機這一制度困境。
然而,普選權的到來和蘇聯社會主義民主的出現,使西方代議制民主又陷入了統治權危機。20世紀初,無產階級和底層人民的斗爭推動了形式平等的普選權的到來,它打破了早期的規避規則,使資產階級統治權危機的可能性出現了。20世紀20、30年代,德國、意大利的法西斯,正是利用了普選權操縱民粹主義上臺的,法西斯的上臺給西方社會乃至整個世界帶來了“民主”的災難。因而,從資本主義的現實出發,重構西方民主理論,解決普選制帶來的資本統治權危機,顯然是必要的。再就是西方民主制度合法性出現了危機。1917年11月,蘇聯建立社會主義制度,給西方民主帶來了制度危機。按照 “人民主權”的民主原則,蘇聯的社會主義民主在實現“人民當家作主”“人民主權”“自由”“平等”等實質性內涵上表現得比西方國家的代議制民主更優越,西方民主的制度合法性危機在比較中凸顯出來。在現實中,蘇聯社會主義民主制度是以革命的手段取得的。這意味著,只要主權者違背了人民的意志、人民主權的原則,人民有權選擇革命等暴力手段推翻其統治,重建新的政治秩序。因此,在西方民主理論家看來,放棄“人民主權”的原則,重新界定民主概念,是解決制度危機的關鍵,也是維護西方統治秩序的必然選擇。
為此,西方民主理論放棄了“人民主權”的理論基石,形成了競爭式選舉民主理論,完成了第一次理論轉變。它包含精英民主論、多元民主論、程序民主論、競爭民主論、選舉民主論等多種理論分支,很快成為主流的西方保守民主理論。這一轉變具有以下基本特點:
第一,用選舉民主置換“人民主權”的理論基石,重塑民主概念。放棄“人民主權”的原則,重新界定“民主”標準,為西方代議制民主尋找合法性論證,成為西方民主理論界擺脫危機的主要選擇。在這一方面做出重大理論貢獻的是西方經濟學家熊彼特。20世紀40年代,熊彼特徹底否定了早期民主的“人民主權”核心理念,提出了競爭式精英民主理論,將“人民主權”原則轉變為選舉民主原則,成功地轉換了民主的規范性定義。
在熊彼特那里,民主是選舉“政治家的統治”,是一種程序性民主,不是“人民意志”的實現。對此,熊彼特清楚地指出:“民主政治并不意味也不能意味人民真正在統治——就‘人民’和‘統治’兩詞的任何明顯意義而言——民主政治的意思只能是:人民有接受或拒絕將要來統治他們的人的機會。但是,因為人民也能用全然不民主的方式來決定接受或拒絕,我們不得不增加另一個識別民主方法的標準,來縮小我們的定義,那就是由未來領導人自由競爭選民的選票。……即民主政治就是政治家的統治。”[4]415在這里,民主已經由實質性定義轉為程序性定義,變成一種技術性手段。熊彼特更直截了當地定義:“民主方法就是那種為做出政治決定而實行的制度安排,在這種安排中,某些人通過爭取人民選票確定做決定的權力。”[4]396至此,民主轉變成一種通過選票挑選“政治家統治”的程序和方法,其核心是競爭式選舉,任何不是基于“和平”“自由”的選舉的制度安排都不是民主形式。依據這一定義,社會主義民主被排除在民主范疇之外,并被西方貼上“專制、獨裁”的標簽,因為它“違背”了選舉民主的兩個核心標準:一是通過競爭式選舉產生政府,二是以和平、民主的手段獲取統治權。選舉民主通過對民主定義、民主標準的重塑,暫時緩解了西方民主的制度危機。
熊彼特的競爭式選舉民主理論一經提出,立刻得到了西方眾多民主理論家的響應,很快成為當代西方民主理論的主流。西方民主由主張“人民主權”轉向主張競爭式選舉、程序性民主和政治家的統治,競選性選舉也成為民主的基本前提和判斷標準,成為政府合法性的唯一依據,并為西方主流民主理論所接受,成為諸多西方保守民主理論的基石。例如,當代著名的民主理論家唐斯、亨廷頓、戴爾蒙德等都堅持這一理念,并用它來衡量、評判世界民主化潮流。唐斯運用熊彼特的競爭式選舉民主理論構建了理性選擇民主理論。亨廷頓也在《第三波——20世紀后期民主化浪潮》一書中直接繼承了熊彼特的民主定義,認為 “民主政治的核心程序是被統治的人民通過競爭性的選舉來挑選領袖”[5]4,“民主政治涉及到兩個維度,一個是競爭,一個是參與”[5]6,并以此來評判當代的民主化浪潮。可見,競爭式選舉民主已經替換了“人民主權”的民主理論,成為西方民主理論的主流。
第二,用“政治家的統治”置換“人民的統治”,緩解資本權力正當性的壓力。在許多西方學者看來,普選權的擴展帶來的是統治權的危機,即他們所擔心的“多數暴政”“多數人統治”的問題,根源在于“人民主權”的理論基礎。如果依據“人民主權”原則,國家的權力可能受制于“人民的意志”和“人民的統治”。為此,選舉民主理論用“政治家的統治”替換了“人民的統治”。熊彼特認為“民主政治就是政治家的統治”[4]415,“人民的任務是產生政府或產生用以建立全國執行委員會或政府的中介”[4]395-396。這就意味著,權力是中立的,沒有所屬問題,權力不具有“人民性”“人民主權”的特征,人民要做的事情是選舉,得到權力的政治家可以依據自身的意志,在不違背憲政原則的情況下,實行統治,于是“人民統治”的概念被轉換了。
第三,用“政治家的決策”置換“人民的意志”,控制決策權。選舉民主不僅轉換了權力所屬的問題,而且還在政治決策和執行權中剝離了“人民的意志”。選舉時,政治家以一套施政方案或綱領贏得選舉,獲得政權,競選綱領是政治家對選情的把握,對選民偏好的凝練,是政治家自身的主動行為,不是“人民意志”的實現。即使存在“人民的意志”,那也不過是政治家凝練的結果,與“人民”無關。選舉就是政治家爭取政策決定權的過程,選舉過后,政治家便順理成章地擁有政策決定權,不必受制于“人民的意志”,而且他們也不承認“人民意志”的存在。正如熊彼特所言:“我們在分析政治過程中遇到的主要的不是真正的而是由人制造出來的意志。這種人工制造的東西常常在現實中與古典理論中的一般意志相適應,只要這種情形存在,人民的意志不會是政治過程的動力,只能是它的產物。”[4]387因此,人民的意志與政策行為無關,也不應制約政策過程和結果。
至于政治決策過程和政策效果如何,也不必受制于“人民的意志”。在選舉民主那里,選舉就是對政治家及其競選綱領的“檢驗”;贏得選舉,意味著通過了“檢驗”,政治家便擁有整個政策的決策權和執行權。人民除了在下一屆選舉時,可以以投票的方式反饋一下政治家的統治效果,其他均無權也無力改變政治決策及其效果。而且,即便在下一輪選舉中,人民也難以將自身的利益偏好融進政治家的競選綱領之中,因為所有的競選綱領均是政治家預先凝練、提供的。因此,所有的政策效果均遠離“人民的意愿”。按照這一邏輯,政治決策的失敗與其說是政治家的失敗,不如說是選民的失敗,因為政治家及其競選綱領都是選民投票決定的。正是依靠這一制度設計,西方民主既保證了資本對權力的控制,又將政治決策的危機轉嫁出去,從而緩解了社會矛盾對資本統治權造成的壓力。
選舉民主拋棄了人民主權、人民統治、人民意志的概念,重構了民主的定義,將制度和統治權的正當性建構在選舉程序上,這一剝離似乎緩解了制度合法性危機,但這并不意味著真正地解決了西方民主的制度痼疾,即西方資產階級統治權與民主實質的矛盾。按照選舉民主制度的“正當性”邏輯,政治家代表以一套競選承諾、競選綱領,通過選舉獲取選民認同,獲得權力的“正當性”。這就意味著選舉民主將制度正當性維系在政治家的“代表性”上面,也就要求政治家能“代表”選民的偏好。但現實中,選舉民主無法支撐這一唯一的制度正當性來源。
首先,政治家代表的是資本精英意志的實現,不具有“代表性”。在選舉民主背景下,政治家代表的提名受競爭式政黨體制控制,真正有能力將政治家代表送上權力平臺的是西方資產階級政黨,左翼政黨、激進左翼政黨等幾乎不可能做到這一點(且不論有些左翼政黨背離了階級立場),背后起作用的是資本的力量,而人民則更難提名產生自己的代表進入權力中樞。同時,選情是由輿論媒體塑造的,背后同樣是資本的力量。于是,選舉成為選民從權力傳送帶上挑選資本“指定的”政治家代表,選舉成為鑄就資本及其精英專制統治的幫兇,人民手中僅剩的形式平等的選舉權也成為無實質意義的民主權利。因此,選舉民主之下,掌握權力的“政治家”已經背離“民主”,無法為選舉民主的制度正當性提供依據,制度危機已經被選舉民主加強了。
其次,政治家的決策是資本利益的實現,競爭式選舉保證不了制度的正當性。選舉民主講求的是多數決的程序民主。然而,多數決的選舉挑選的政治精英不是選民的代表,選舉成為“選主”,保證不了選舉民主的正當性。人民只有在選舉那一刻才有形式上的權利,選舉過后,人民又處于“無權”狀態,進入了當年盧梭所言的“新的奴役狀態”。因為選舉民主將領導權、決策權完全交給資本及其政治精英手中,權力必然實現的是資本及其精英的利益。正如博·羅斯坦所言,大量實證研究表明,“即便是對身屬多數的公民而言,選舉民主也沒能很好地表達他們的利益,沒能把他們的利益轉變為適當的公共政策。將選舉民主本身當成為建構正當性的工具,這個想法看起來是錯誤的”[6]341。由此可見,政治家代表無法支撐選舉民主制度的合法性。對此,美國政治學會通過調查也指出:“設計政策變化的政府官員對富人偏好的回應性是對窮人偏好回應性的兩倍多。”[7]260于是,隨著政治家失去“代表”的效用,選舉民主的合法性邏輯也就隨之塌陷,民主與資本權力的張力加劇擴大。
隨著選舉民主合法性邏輯的塌陷,西方民主必然陷入新的制度性危機。選舉民主維護的是資本的權力,于是無權的人民出現兩個極端化的政治傾向:一方面,公民政治冷漠主義產生,選舉參與率日益低下;另一方面,則出現日益高漲的社會運動、社會抗議,如反全球化運動、2011年9月的“占領華爾街運動”等,這些運動規模越來越大,影響越來越深,深刻地展示出西方民主的制度危機,有學者甚至把這一矛盾的積聚稱為西方民主“爆炸性危機時刻”[8]的到來。面對這些理論困境,西方出現了以社會民主主義、共和主義、社群主義、西方馬克思主義為代表的批判性、反思性的民主理論,如社會民主理論、參與式民主理論、協商民主理論等,它們試圖在西方民主理論框架內,增加公民的參與,復活“人民主權”的思想,克服選舉民主的弊病,彌補西方代議制民主的不足,挽救西方民主的制度危機。
第一,倡導“人民主權”的核心理念,克服選舉民主的制度困境。正如密利本德指出的那樣,資本主義民主制的“中心的問題不是要把民眾悉數排除在外;那樣做將是危險的,最后還會自招失敗。問題倒在于讓民眾在適當和有意義的范圍內參與政治;但同時要‘避免讓民眾享有’決策的權力”[9]47。為此,社會民主、參與式民主、協商民主等試圖在選舉民主的制度框架內,擴大公民的參與,一定程度上尊重、考慮甚至是吸收公民的意愿,增加一點“人民主權”的要素,改變選舉民主對民主的背離,克服西方政治社會中公民政治極化的傾向。然而,這些民主理論均無意改變權力的資本屬性,只不過是在西方制度架構內做一些修補而已,這樣的挽救必然失敗。
第二,擴展參與層域,創新參與形式,擺脫資本精英統治的困境。社會民主論、參與民主論、協商民主論等試圖在多個領域,以技術手段修補選舉民主的不足。在參與層域,這些民主理論試圖在經濟、政治、社會等領域擴大參與,增加“人民意愿”的表達,以此來打破選舉民主對政治權力的壟斷;在參與形式上,這些民主理論試圖創新參與手段和方式,增加決策過程中的一些民主要素,尤其是以參與式民主、協商民主為代表,提出了多種參與方式,包括對話、辯論、討論、協商、審議等,也設計出了多樣的參與形式,如公民陪審團、共識會議、民意測試日、協商日、聽證會、審議會等[10]。他們試圖以此將公民的意見引入到政治過程和政治決策中,認為“經過自下而上、自上而下的反復多次協商討論,最后才能產生出更為科學更為民主的政策方案”[10]。他們希望,通過“自下而上”的大眾民主和“自上而下”的精英統治相結合的方式,將“人民主權”的內核一定程度上融入政策過程,“不僅通過公共決策的引入擴展了合法性的內涵,而且通過持續性的審議討論過程擴大了合法性的基礎”[11]。他們力圖以此彌補選舉民主正當性不足的問題,突破選舉民主的制度困境。然而,選舉民主制度危機的根源在于權力的資本屬性,而這些民主理論的技術創新無意改變這一根本問題,最終必然陷于失敗。由此可見,西方民主的制度危機無法通過自身的理論自救來完成。
西方民主的制度危機是與生俱來的。從詞源上看,民主從來就是人民主權、人民的統治,意味著國家一切權力源自人民,屬于人民,而西方代議制民主卻利用了“人民主權”作為工具,去實現資本權力的正當性、合法性,西方民主的制度危機是與生俱來的。西方代議制民主初期以限制選舉權的方式,阻止了人民主權的沖擊,可是這一限制又為普選權所打破,選舉民主巧妙地轉換了人民主權的定義,卻因此消除了西方代議制民主的正當性基礎。
從邏輯上看,社會民主、參與式民主、協商民主等維護的是資本的統治權力,無力挽救西方民主的制度失敗。誠如上述,社會民主、參與式民主、協商民主是以批判和挽救西方代議制民主的目的而出現的。以參與式民主、協商民主為代表的新近民主理論更是圍繞著西方民主的制度框架和權力基礎,來討論政治安排和制度設計,一開始就注定了失敗的結局。例如,參與式民主的代表人物麥克弗森提出了“金字塔式”由下至上的權力授權模式就是基于西方競爭式政黨體制下權力的“人民性”不足而設計的;巴伯則寄希望于“鄰里民主”“職場民主”,以及依靠電子投票等技術設計和制度安排,增加“公民性”來實現“強勢民主”;另一代表人物佩特曼則寄希望于“工業領域”的參與民主,以此克服參與不足;而不少主張參與或協商民主的眾多民主理論家,包括哈貝馬斯、羅爾斯等人,提出所謂的“交疊共識”“重疊共識”等論證性理念,更多從形而上的層面討論公民參與、協商的政治益處;當代的一些協商民主的理論家們,如吉登斯、艾麗絲·M.楊、德雷澤克、戴維·米勒等人則以理論和技術相結合的方式討論了政治決策領域對話、協商的價值,提出了對話民主、溝通民主和話語民主等概念。然而,他們似乎都忘記了,在西方代議制民主體系下,所有這些制度設計和政治安排須得到西方權力體系的認可,才具有現實性。可是,西方民主一旦同意讓“人民性”“人民意志”進入政治決策,就意味著改變了制度的初衷和價值指向,意味著用反資本權力和意志的人民主權原則來救贖資本權力的合法性危機,這既犧牲資本權力和利益,又違背代議制民主的工具性價值,必然陷入民主與資本統治權的悖論之中。而這正是熊彼特、哈耶克、諾奇克、薩托利等自由民主理論家所擔心的問題,也是資本權力所害怕的現實,必然遭到資本的反抗。因此,這種救贖做法在理論上說不通,在實際中不可行,只能淪為形而上的理論幻想。
現實中,參與式民主、協商民主對技術手段的完善,將加劇資本權力與西方代議制民主制度的沖突。參與式民主、協商民主提倡拓寬參與渠道,創新參與手段,擴大參與層域,激發公民對公共事務的共同討論、共同行動熱情,克服選舉民主的參與不足和公民的政治冷漠。按照這些理論設計,且不論它們是否具有現實意義,隨著公民參與的增加、政治效能的提高,人民意志將滲透到政治決策、政治過程中,使人民主權的民主理念擴大和走向實質。這將改變資本的權力結構和西方民主的本質,它不但不能加固資本主義統治秩序,彌補西方代議制民主的不足,反而會直接危及資本主義的統治地位和秩序,這是資本的意志和西方民主的制度本質所不允許的。因此,現實中,社會民主、參與式民主、協商民主的理論設想不可能為西方資本主義世界所接受,它們也無意改變西方民主的制度屬性,它們的救贖必然歸于失敗。
西方代議制民主困境的根源在于制度的資本屬性,要真正突破西方民主的制度困境,唯有消除其制度的資本屬性。然而,西方民主的主流理論只專注于鞏固資本的權力,而改良型理論又局限于資本主義制度框架內的自我修正,因而這些民主理論無論如何轉向和演變,均無意、也無力改變制度的資本屬性,無法挽救資本主義民主的制度危機。要改變這一切,只能通過革命的手段,推翻資本主義的統治制度,徹底鏟除西方民主制度危機的經濟基礎和內在根源。正是在這一意義上,社會主義民主一經產生就把民主立基于公有制經濟基礎之上,立基于人民當家作主的實質指向上,它必然取代和超越西方民主制度。
第一,社會主義民主鏟除了民主異化的經濟基礎,為民主權利的公共性提供了物質前提。社會主義民主立足于生產資料公有制基礎上,這就決定了民主獲得了實現實質內涵的物質基礎。因為鏟除了私有制,民主也就不會受控于資本的力量,它將突破西方民主的狹隘性、階級性、虛偽性、分裂性。作為生產資料的主人,人民便獲得對自身勞動、勞動產品等主體的規定性,必然以積極的姿態進入政治社會,行使人民當家作主的民主權利,構筑一套代表自身意志的政治制度、法律體系等,來維護、實現自身的利益。權力就不會異化為少數人統治的工具,民主將真正獲得人民統治、人民當家作主的規范定義。同時,公有制的經濟基礎將為民主發展提供強大的物質動力和物質保障,因為社會主義生產關系必將極大地解放生產力,推動生產力發展,為社會主義民主提供更完備的物質基礎。這在實踐上,為民主擺脫資本的控制、獲得實質內涵提供了現實的社會條件。
第二,社會主義民主倡導集體主義原則,克服了個人主義對公共性的消融。集體主義講求的是國家、集體、個人的統一,認為個人的根本利益與國家、社會、集體的利益是一致的、統一的,國家、社會、集體的發展是每個個人通過集體努力來實現的,而國家、社會、集體的利益和發展又是個人利益和發展的前提與保障。集體主義之下的個人是個體性和社會性的統一體,個人與社會是互相依存、彼此關聯的個體,而不是孤立、分裂、沖突的個體。于是,集體主義之下的個人權利就具有了公共性,是個體性和公共性的統一。因為它要求把個人權利放置在國家、社會、共同體范疇內實現,把個人利益統一在整個國家、社會、共同體整體利益之中,這種民主權利就具有公共意識和公共責任,它排除了自我利益至上的和分裂性、排他性的權利意識。于是,集體主義下的民主權利將消除以個人主義為核心的西方民主的制度困境,實現程序性民主與實質民主、形式平等與實質平等的統一。
第三,社會主義民主緊緊根植于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消除了西方民主下權力的資本精英屬性,彰顯了人民當家作主的實質內涵。社會主義民主的原則是民主集中制,其實質就是走群眾路線,實現人民當家作主。毛澤東同志指出,社會主義民主的方法“是一個民主集中制的方法,是一個群眾路線的方法。先民主,后集中,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領導同群眾相結合”[12]290。由此可見,民主集中制堅持的是群眾路線,其價值指向是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同時,民主集中制不但主張權力產生過程的民主,還主張權力運行過程、政策結果的民主,誠如毛澤東同志所言:“沒有民主,就不可能正確地總結經驗。沒有民主,意見不是從群眾中來,就不可能制定出好的路線、方針、政策和辦法。”[12]294“我們的領導機關,就制定路線、方針、政策和辦法這一方面說來,只是一個加工廠。”[12]294這就表明了社會主義民主將人民群眾的民主權利完全貫穿于整個政策過程,主張民眾在黨的領導下,通過廣泛參與和協商,將自身的政治意愿和利益訴求向上表達,執政者(黨和國家)通過民主集中的方式對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訴求進行集納和凝練,將它轉變為路線、方針、政策和措施,變成政治決策。這種自下而上和自上而下相結合的民主集中制原則,排除了資本精英對政治決策和政策供給的壟斷,使得權力產生過程、權力運行過程和政策結果都能充分地反映和實現人民當家作主這一實質內涵。在這個意義上,社會主義民主有力地彰顯了民主的價值,超越了西方民主下權力的資本屬性,突破了資本精英統治帶來的制度困境。
第四,社會主義民主拓展了民主的實現形式,突破了西方民主崇尚選舉至上帶來的權力排他性困境。誠如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的:“人民只有投票的權利而沒有廣泛參與的權利,人民只有在投票時被喚醒、投票后就進入休眠期,這樣的民主是形式主義的。”[13]在實踐中,社會主義民主豐富和完善了多種具體的民主實現形式,拓展了民眾參與、協商的渠道和空間。這些形式既包括人民代表大會制、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多黨合作和政治協商制度、民族區域自治、基層群眾自治等根本政治制度,也包括其他公共領域的參與,其內容、層域、范圍覆蓋到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等各方面,體現到治國理政的各環節中,真正體現了人民當家作主的本質內涵。于是,在社會主義民主中,人民的民主權利已經不再局限于單一的選舉形式,這就突破了西方民主選舉至上的邏輯困境,突破了西方民主權力為少數資本精英壟斷的現實,也有力地克服了由此帶來的政治極化的困境。因此,社會主義民主無論是在具體運行形式上,還是在民主實質上都將超越西方的代議制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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