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城

◎劉國芳

那兒是一片墳，一天，我騎摩托在外瞎走，忽然就走進了那片墳地，兩邊都是墳，望不到邊。還有一種白白的花，到處開著。這花我認得，是薔薇花。這薔薇拉著長長的枝條，到處纏繞，也在墳上纏繞。于是這花看起來非常恐怖，像一個個花圈。一個人在一片墳地，看著那恐怖的花，真把我嚇壞了。我急忙往回退，眼看要退出來了，忽然，我看見一個女孩出現在我跟前，女孩清清秀秀十分好看，我不知道這鄉下或者說這樣的墳地里怎么會有這么好看的女孩，我一下子不怕了，速度也慢下來。女孩當然看到我了，也看到我先前慌慌張張的樣子，女孩說：“你做什么這樣慌張呀？”

我說：“突然間把車騎到一片墳地里，有些害怕。”

女孩說：“這有什么怕，大白天的。”

我覺得女孩說的有理，我點點頭，仍要走，但女孩喊住我，女孩說：“我走累了，你能不能帶我一下？”

我說：“你去哪？”

女孩伸手往墳地里指了指。

我說：“你去那邊墳地里做什么？”

女孩說：“走過這片墳地就有村莊呀。”

我點點頭，讓女孩坐上摩托，然后往墳地里去。但走了好久，我眼里看到的，還是墳和那白白的薔薇花，并沒看到村莊，我于是問著女孩說：“怎么還沒看到村莊呀？”

女孩說：“快了，前面就是。”說過，女孩問我說：“你到我們鄉下做什么呀？”

我說：“我喜歡到鄉下玩，沒事時，我總騎著摩托到鄉下來。”

女孩說：“鄉下有什么玩？”

我說：“也許在城里待久了，倒喜歡起鄉下來。”

女孩說：“不錯，我們在鄉下待久了，就喜歡城里，我沒事總往城里跑，哪怕什么也不買，看看也好。”

我說：“那你以后干脆嫁到城里去。”

女孩說：“誰會要我們鄉下人。”

我說：“你這么漂亮，會有人要。”

說著話時，我發現底下的路不好，坑坑洼洼的。我不再跟女孩說話，小心地騎著摩托，直到騎出了好遠，路平了些，我才問女孩：“這片墳地怎么這么大呀，還沒走出來？”

沒聽到女孩說話。

我又說：“你說話呀，怎么不做聲？”

還是沒聽到女孩說話。

我覺得奇怪，回頭看了一下，這一看，我忽然發現女孩不在后面，也就是說，那個好看的女孩不在我車上。我急忙停下車，四處看著，還跟自己說：“人呢，怎么不見了？”

那兒還是墳，綿延不絕，我覺得騎了好久，居然沒有騎出這片墳地。我又害怕起來，我發動摩托，哪里也不看，只看著路愴惶逃竄。

終于，我逃出了那片墳地。

奇怪的事，那一片墳地，我后來還會想起來。當然，主要是想那個在墳地里見到的漂亮女孩。那女孩好好地坐在我摩托上，突然就不見了，我覺得她是狐，是仙，或者是鬼也有可能。當然，她是個好鬼，如若不然，我在那片墳地就會被她害了。她沒害我，說明她是個好鬼。這樣想了一段日子，我竟思念起那女孩來，我很想再看到她。這也不難，有一天我又去了那片墳地，我長期在鄉下行走，路很熟，我很快找到了那片墳地。我大著膽往墳地里去，但我并沒看到女孩。后來，我又去了好多次，也沒看到女孩。有一次我把摩托停在墳地里，等女孩。那時我在墳地里一點也不害怕，我在等一個好看的女孩，即便她是鬼，我也覺得很美好。

有一天再去，忽然發現那兒高樓林立了，那些樓房像吹氣球一樣吹了起來。當然，大樓沒有占據所有的墳，樓房周圍仍有大片大片的墳。有好長一段日子，我都不相信墳地里那些高樓大廈是真實的存在，我覺得那是海市蜃樓，只要一眨眼，它就會消失。但真實的情況是，那些大樓沒有消失，我什么時候把眼睛往那兒看，那些大樓都突起在我眼里。不過，晚上則是另一種情形，或許那兒是墳，有些人忌諱，反正在那兒買房的人或者說入住的人并不多，以至于那兒十幾幢房子，晚上只稀稀拉拉亮著幾盞燈，那些燈忽明忽暗，遠遠看去，鬼火一樣。

我相信很多人在晚上看見那兒三盞兩盞忽明忽暗的燈光時，也會生出和我一樣的想法，覺得那是鬼火。真的是這樣，有一天我就聽到有人直接把那兒叫做鬼城，這個人還問我：“你在鬼城買了房子嗎？”

我說：“你都叫它鬼城，還讓我去買房子？”

那人說：“那房子便宜，便宜才是硬道理。”

我說：“這么說你買了？”

他回答：“當然。”

我隨后也動了在那兒買房的心思，是不是鬼城并不重要，便宜就行。于是有一天，我去了那兒。一片墳地，突然就有了十幾幢樓，真的會讓人覺得那是海市蜃樓。但當我用手拍了拍墻壁，我才覺得，這樓是真實的，它永遠不會消失。在拍著墻壁時，我還覺得這兒的一切都好看，不僅是房子好看，到處還栽了花種了草，讓人覺得生機勃勃。只是有一種花栽得不合時宜，就是那種白白的薔薇花。我不知道什么人要在這兒栽這種花，或許，根本就沒人栽它，這兒原本開滿了這種花，沒人鏟除它，它又繁衍起來，弄得里面像擺了好多花圈。里面原本人就少，我走來走去只看到幾個人，只看到許許多多的白花，心里無端地害怕起來。

售樓處倒有人，有人賣房，也有人買房，我才進去，一個小姐就笑盈盈走過來，問我是不是買房。我說看看，然后就裝模作樣這里看看那里看看。售樓小姐不會放過每一個走進來的人，他跟著我，還說：“這里的房子最便宜。”

我說：“便宜是便宜，但這里以前是墳，你看，有幾個人在這里買房？”

售樓小姐說：“誰說沒有，好多當官的都在這里買了房。”

一個女人插嘴，這女人說：“當官的有錢，買房放在這里升值。”

售樓小姐說：“也有當官的住在這里。”

那女人又說：“當官的住在這里的很少，我倒看到好多當官的小三住在這里。”

售樓小姐對女人有些不滿，瞪了她一眼，不睬她。但女人似乎不想打住，女人竟然把我對這兒的感覺說了出來，女人說：“這里白天看起來還不錯，但晚上好嚇人，十幾幢房子，只稀稀拉拉亮著幾盞燈，那些燈忽明忽暗，遠遠看去，鬼火一樣。”

售樓小姐仍不睬那女人，只跟我說：“別理她，晚上也是很熱鬧的，不信，你晚上可以來看看。”

我點頭，的確，我想晚上來看一看。

一天晚上，我真來了，但事實上并不像售樓小姐說的那樣這兒很熱鬧，而是我的感覺或者說那個女人說得更對。小區里很暗，一些樓里有幾盞燈亮著，忽明忽暗。倏地，一盞燈滅了，倏地，又一盞燈滅了。有那么一會兒，我忽然發現周圍一片漆黑，一盞燈也沒有。這時候有個人過來，黑暗里看不清他是誰。忽地，遠處又亮了一盞燈，這燈一亮，我看見這個走來的人的長長的影子。當然，我不僅看見這人的影子，還依稀看清了這個人。是個女人，好像就是那天我在墳地里帶的那個清清秀秀的很好看的女孩，雖然光線不好，但我還是看見這女孩很漂亮。我一直都想找她，沒想到在這黑暗里看見了她。我趕緊過去，要跟她打招呼，但也是倏地，這女孩不見了，長長的影子消失了。我四處看了看，看見我在一幢樓下面，有幾個樓道，黑黑的，像是黑洞，女孩大概被這黑洞吞吃了。

在幾幢樓之間轉了一會兒，我忽然又看見那女孩了，這回我不會讓她走脫，我攔住她，跟她打著招呼說：“我見過你。”

女孩陌生地看著我。

我說：“以前這里還是墳的時候，你搭過我的摩托，但你倏忽間就不見了，我以前以為你是狐或者是仙，今晚看到你，我才知道你是人。”

女孩還是陌生地看著我，跟我說：“你認錯人了吧？“

我說：“我沒認錯，就是你。”

女孩沒睬我，勾著頭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一邊跟著還一邊說：“你怎么記不起我來呢？”說著話時，又一個長長的影子在我跟前晃了一下，我去看那個影子，很快，我順著影子看見人了，也是個女孩，居然，她也像我那次在墳地里見過的女孩。我心想，怎么這個女孩也像在墳地里見過的女孩呢？她們哪個才是那女孩。這樣待了一會兒，再看她們，兩個女孩都不見了，她們的影子也消失不見了。

再一次來是白天，售樓小姐認識我了，見了我跟我說：“你晚上到這里看過嗎，還熱鬧吧？”

我說：“還是好冷清，沒什么人。”

售樓小姐說：“慢慢會好起來的，其實我們的房子大部分都賣了，只是這些房子大都沒住人，鎖著。”

我說：“如果我買，也得鎖著。”

售樓小姐說：“鎖著也劃得來，鎖了一年兩年，就升值了，你現在買它三十萬，到時值六十萬。”

我說：“哪有這樣的好事？”

售樓小姐說：“你相信我，我不會騙你。”

我說：“你是沒有騙我，你只是要把房子賣給我。”

我后來聽了售樓小姐的話，真在那兒買了一套房子，那房子確實便宜，我怕錯過機會。在那兒有了房子，我去的次數就多了，白天晚上想去就去。去了，還是覺得那兒人很少，靜靜的，顯得格外冷清。白天還好，哪怕白白的薔薇花開得再多，也是在陽光下，不會讓人覺得害怕。晚上就恐怖了，那薔薇花在月光下開得慘白，這時候從花后面冒出一個什么人來，先看不到人，只看到長長的影子，讓人有見鬼的感覺。而且不是我一個人有這種感覺，一天我往樓道里去，一個老女人跟我笑了一下，我相信老女人以前見過我，要不，她不會對一個陌生的人笑。笑過，老女人問著我說：“你搬進來住了嗎？”

我說：“還沒有。”

老女人說：“快點搬進來吧，人多熱鬧。”

我明知故問，我說：“現在不熱鬧嗎？”

老女人說：“別說熱鬧，現在一到晚上，靜靜的，走來一個人，長長的影子，鬼一樣。”

我忽然笑了一下。

老女人說：“你笑什么？”

我說：“我想的跟你一樣，一到晚上，我也覺得那長長的影子跟鬼一樣。”

這樣長長的像鬼一樣的影子，我這天離開時又碰到了。我走出樓道，忽然，一個長長的影子伸了過來，我順著影子看去，看到人了，也是一個女孩，而且，就是那個看著像以前我在墳地里見過的女孩。不知為什么，我在這兒經常看到那個在墳地里見過的女孩，也許她們都不是，但她們漂亮，漂亮的女孩大體相同。為此，我總覺得她們是那個我在墳地里見過的女孩。見到這個女孩，我不可能不說話，我又問著她說：“我見過你。”

女孩沒理我。

我又說：“以前這里還是墳的時候，你搭過我的摩托，但你倏忽間就不見了，你到底是人還是鬼呀？”

女孩仍沒睬我，但瞪了我一眼。

我說：“你怎么不理我呢，我畢竟帶過你。”

女孩說：“你認錯人了。”

我說：“我沒認錯，就是你。”

女孩又不理我，只往前走，走了一會兒，女孩鉆進一輛小車，旋即，車開走了。車開走后我看見一個保安，保安搖搖晃晃走過來，跟我說：“你好像在跟著這個女孩？”

我說：“我認識她，但不知為什么，在這兒，這女孩居然不理我。”

保安笑了一下，保安說：“你知道人家為什么不理你？”

我搖搖頭說：“不知道。”

保安說：“這女孩肯定是哪個領導的相好，人家來幽會，當然怕熟人看見。”

我說：“難怪這女孩走路躡手躡腳跟鬼一樣，原來是怕人家看見。”

保安笑笑，走了。

我也笑笑，走了。

后來我還看見過那個我在墳地里見過的女孩，也是晚上，我也是先看到長長的影子，然后看到人，但我現在不會跟她打招呼了。我最多在黑暗里辯認一下她，我敢肯定，她確實就是那個我在墳地里見到過的女孩。她晃一下，就不見了，真的跟鬼一樣。

我那房子，后來也簡單裝修了一下，里面放了床，我有時候也會晚上在里面睡一晚，但奇怪的是，我有時候走進去，發現里面很不對勁，比如被子疊得好好的，但不知為什么，被翻亂了。還有衛生間，干干凈凈的，但有時候里面會滿地是水。我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這天，也是晚上，我又去了，在我家門口，我忽然看見一個人站在我門口，他手里好像拿著鑰匙什么的，要開我家的門。我斷定他是個賊，我大喝一聲說：“你做什么？”

真是個賊，我一聲大叫，他嚇壞了，但也僅僅是一兩秒鐘后，這個賊反應過來，他從我身邊跑走了。隨著嗵嗵的下樓聲，樓里出來了好幾個人，一個人說：“你是不是看到賊？”

我點點頭說：“他想開我的門，恰好被我看見了。”

一個人說：“現在的賊真猖狂，五樓沒住人，一個賊居然在里面過夜，在里面洗澡看電視，把這里當他自己的家。”

一個人接嘴說：“要是五樓半夜進去，看見里面有人，肯定會以為碰到鬼了，不嚇個半死才怪。”

我說：“有這樣的事？”

一個人說：“什么樣的事都會有，你不在這里住，說不定有賊把你家當他的家哩。”

這話還真沒說錯，我在那伙人散了后開鎖進門。進去后我把燈打開。忽然，我看見燈光下一個人。我嚇壞了，想叫，但立即，我發現那是一個好看的女孩。女孩見了我，也嚇壞了，想奪門而跑，但被我一把扯住了，我說：“站住，你是做什么的？”

女孩說：“我……我……”女孩語無倫次了。

我說：”這么晚了，你怎么會在我屋里？”

女孩說：“你放過我吧。”說著，女孩忽然眼睛一亮，女孩說：“我認識你，以前這兒還是墳地時，你騎自行車帶過我。”

我看看女孩，不錯，是她，那個在墳地里讓我帶她的女孩。女孩見我看她，又說：“你還記得嗎？你說你最喜歡在鄉下玩。”

我說：“你卻說喜歡去城里，哪怕不買什么，走走看看，也高興。”

女孩說：”你認出我來啦？”

我說：“是認出你來了，但我不知你是人還是鬼？”

女孩說：“我當然是人啦。”

我說：“你是人的話，怎么那天突然就不見了？”

女孩說：“還說呢，那路好顛，我被你顛下摩托了，而你，一下子就走了。”

我說：“那今天三更半夜，你怎么會在我屋里？”

女孩說：“不關我的事，是我老公帶我到這里來的。”

我說：“這是我的房子，你老公為什么會帶你到這里來？”

女孩說：“我老公說這里住的人很少，他帶我來洗澡看電視，說主人一般不會來，在這里過夜跟在家里一樣。”

我說：“你老公呢？”

女孩說：“他說出去買包煙。”

我想起進來時看見一個男人在開我的門，我想他應該是這個女孩的老公，我說：“你老公被我嚇跑了，但他跑不了，我把你送公安局去，就能抓到他。”

女孩說：“你放過我吧，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忽然笑了。

我這一笑，就放松警惕了。女孩趁機退到門邊，然后一擰鎖，把門打開了。也就是瞬間，女孩跑了出去。我當然追到了門口，但女孩影子一閃，像鬼一樣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