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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海生物資源保護與公海自由的相對化

2018-03-19 17:16:19王明遠陳予睿
中州學刊 2018年2期

王明遠+陳予睿

摘 要:在2014年“南極捕鯨案”中,國際法院在政治經濟利益與海洋生物資源保護之間尋找平衡點,在既有法律資源中尋找突破口,從舉證責任分配、國家頒布特別許可證的權限等方面對捕鯨行為進行了實質性限制。該案是鯨類保護及公海生物資源保護的一個范例。國際法院的判決體現出環保主義傾向,強化了公海自由相對化的趨勢。相關理論和國際海洋環境立法的演進都表明,公海自由、國家主權和公海生物資源保護之間的關系正在從傳統走向現代,呈現出從關注經濟價值走向兼顧生態價值的趨勢,這是一種艱難而必要的價值平衡。

關鍵詞:南極捕鯨案;公海自由原則;公海自由相對化;科研捕鯨

中圖分類號:D996.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0751(2018)02-0065-06

海洋生物資源開發利用在地域上涉及公海與多個國家,在時間上跨度長,相關損害往往不可逆。海洋生態系統的整體性特點與各國分地域進行主權管轄的現實相沖突,公海自由原則下海洋資源無限的前提面臨海洋生態系統退化的挑戰。這就使得現存的國際法秩序往往無法充分應對新出現的海洋生物資源保護問題。一般說來,當前的海洋污染控制立法和自然資源立法都體現了公海自由相對化的趨勢。而本文聚焦于國際法院2014年判決的“南極捕鯨案”,結合相關國際立法和學術動態,考察公海自由相對化的趨勢。如何在公海自由、國家主權和全球環境保護之間形成一種必要的價值平衡與利益平衡,是本文討論的重點。

一、“南極捕鯨案”概述

2010年5月31日,澳大利亞向國際法院提起訴訟,認為日本以“科學研究”為名特許實施南極鯨類研究方案第二階段(以下簡稱“JAPRAⅡ項目”),對鯨類進行大規模捕獲、擊殺和加工處理,違反了《國際捕鯨管制公約》(以下簡稱《公約》)。隨后,新西蘭提交了參訴聲明。2014年3月31日,國際法院作出判決,認為日本的“JAPRA Ⅱ項目”不屬于以科學研究為目的的活動,違反了《公約》第8條第1款。①

本案的主要爭議點在于,日本的“JAPRA Ⅱ項目”究竟是否屬于《公約》第8條第1款的范疇。對此,澳大利亞認為應首先對“科學研究”進行定義,其專家證人Marc Mangel先生提出了“科學研究”的四條標準。②日本的核心觀點是,捕鯨活動是不是科學研究應屬于捕鯨國的自由裁量范圍。③日本沒有提出科學研究活動的具體標準,而是通過陳述“JAPRA 項目”和“JAPRA Ⅱ項目”的研究目的、方式和成果來佐證其捕鯨活動確實“以科學研究為目的”。根據《公約》第8條第1款,締約國得以科學研究為目的發放其認為適當的特別許可證而對鯨進行捕獲、擊殺和加工處理。按照該條款的規定,“對鯨的捕獲、擊殺和加工處理,均不受本公約的約束”。締約國的相應義務則包括:將所發出的許可證通知國際捕鯨委員會;將研究結果寄送給國際捕鯨委員會指定的機構。從單純的文義解釋來看,《公約》允許締約國基于自由裁量而頒發特別許可證。

二、“南極捕鯨案”判決的主要內容

以下分別從《公約》的解釋方法、審查標準、專家證人和舉證責任的角度闡述“南極捕鯨案”(以下簡稱本案)判決涉及的實體問題和程序問題。

1.解釋方法

作為本案焦點的《公約》第8條第1款究竟該如何解釋?本案中雙方討論的起點就是該條款與《公約》其他內容之間的關系。

日本在其提交的書面材料(Counter-Memorial)中指出,《公約》第8條是個例外,其解釋應不受其他條款的限制。④相對于日本從文義的、擴張的角度進行解釋,澳大利亞則強調要進行目的解釋和限縮解釋。澳大利亞追溯了《公約》第8條的發展歷史,強調該法條是一個“有限的例外”,它仍然在整個《公約》之下,根據該法條進行捕鯨不得有損于《公約》目的的實現。⑤此外,澳大利亞還認為,根據《維也納條約法公約》,以科學研究為目的進行捕鯨應當“不為任何其他目的”且符合善意原則。⑥日、澳雙方都同意《公約》第8條的實施應符合《公約》目的,但日本強調《公約》促進捕鯨業發展的目的,澳大利亞則強調《公約》保護環境的目的。⑦對于第8條與《公約》整體的關系,國際法院肯定了該法條是《公約》內在的組成部分,應當根據《公約》的宗旨和目的予以解釋。⑧但是,在進行擴張解釋還是限縮解釋的問題上,國際法院認為二者都不妥當。⑨

國際法院對《公約》目的的分析頗為取巧。判決書首先指出,《公約》在序言中體現了其保護鯨魚、促進鯨魚漁業發展的多重目的;接著指出,國際捕鯨委員會發布的科學委員會用于審查科研許可提案的相關指南,包括之前的《附錄Y》以及現行的《附錄P》,都表明《公約》的多重目的中包括“科學研究”。⑩因此,盡管日本和澳大利亞基于各自的立場強調《公約》目的的不同側面,但國際法院認為捕鯨活動可以單純以科學研究為目的,從而繞過了雙方的爭論。如果國際法院不把“科學研究”解釋為一種獨立的目的,那就需要討論科學研究與捕鯨業發展及環境保護之間的關系。接下來,國際法院只需要審查“JAPRA Ⅱ項目”是否“以科學研究為目的”。國際法院這樣做是在以“科學研究之名”行“鯨魚保護之實”,還是希望簡化討論?其真實意圖需要通過分析其接下來的推理加以考察。

值得一提的是,國際法院在判決書中明確指出《公約》是一個發展的公約,其解釋應當與時俱進。B11此外,國際法院將相關附錄也納入了解釋《公約》目的的考量范圍。這些都是國際法院發出的動態地解釋《公約》的信號。

2.審查標準

國際法院認為,何為“以科學研究為目的”并不取決于捕鯨國的判斷。本案判決書首先考察了澳大利亞提出的標準,但并未采納該標準。B12繼而通過以下兩個步驟來判斷“JAPRA Ⅱ項目”是否以科學研究為目的。

第一步,國際法院認為,《公約》關于“以科學研究為目的”的表述中,“科學研究”和“以……為目的”在語義上是相互疊加的,結合本案中雙方專家意見,“JAPRA Ⅱ項目”在總體上包含科學研究,因而本案中沒有必要定義“科學研究”。B13實際上,“科學研究”的定義在國際法文本中長期缺失,本案判決之前曾被認為是對其下定義的好時機。B14然而,國際法院的選擇是繞過對其下定義。的確,在科技高速發展的背景下,“科學研究”的內涵和外延會不斷變化,因而緩下定義的做法更加穩妥。

第二步,國際法院采取客觀審查的方法,對“以……為目的”進行了審查。B15客觀審查是指,“根據JAPRA Ⅱ方案設計本身所宣稱的研究目的,來判斷方案實施中的捕獲、擊殺和加工處理對于實現該宣稱的目的是否合理”。B16也就是說,國際法院承認日本政府設立“JAPRA Ⅱ項目”時所宣稱的研究目的,沒有對這一目的進行審查。國際法院轉而考察“JAPRA Ⅱ項目”實際上采取的研究方式與其對外宣稱的研究目的之間是否具有適當關系。如果二者是相適當的,則不論日本政府主觀上抱有何種意圖,都應當認為“JAPRA Ⅱ項目”是以科學研究為目的。

可見,國際法院通過迂回推理,將有待處理的問題簡化為項目研究方式與研究目的之間的適當性。從某種程度上講,這似乎轉變成了一種事實的認定。

3.專家證人

在判斷“JAPRA Ⅱ項目”的研究方式與其研究目的之間的關系時,國際法院處理了很多具有科學性的證據,以論證該項目的致死性樣本量對實現科學研究目的來說是否必要。這項工作通常由專家證人承擔。如根據美國《聯邦證據規則》,專家對案件的參與不僅包括提供科學原理與標準,還包括將這些科學原理與標準“適用”于分析案件事實。在本案中,國際法院的做法并非如此。澳大利亞一方的專家證人Marc Mangel指出,法官在口頭詢問當事人提供的專家證人時表現得異常活躍,“他們顯然能夠理解基本的科學概念并且能夠根據專家證人所提供的方法來作出法律判斷”。B17在判決書中,法官詳細地引用了捕殺鯨魚的相關科學數據以及不少示意類的圖表,并清晰完整地推理出了樣本數量。B18顯然,本案中國際法院積極主動地“處理”了科學性的證據,并進行了“適用”。因此,本案“提供了一個模式,即專家指導裁判員如何作出決定,但決定仍由裁判員作出”。B19

從國際環境法的發展來看,“南極捕鯨案”的判決或許是另外一種征兆——國際法院爭取在判決中有更大的行動空間。如前文所述,在有關解釋方法和審查標準的推理中,國際法院回避了法律解釋中的各種問題,而將關鍵點轉化為研究方式對研究目的而言是否適當。根據裁判傳統,專家證人提供的意見應當發揮重要作用。然而,本案中國際法院并未采納雙方專家證人的意見,而是自己進行了科學推理。在此情況下,“爭取更大的行動空間”或許有兩層意義:首先,針對“南極捕鯨案”本身來說,國際法院如果將本案判決的重點放在如何解釋《公約》第8條與《公約》整體的關系或者對“科學研究”下定義上,則對各方利益的觸碰顯然要遠遠大于僅判斷“JAPRA Ⅱ項目”的相關問題,在裁判中也會受到法律傳統和現實利益方面的各種因素的掣肘。而通過簡化問題,國際法院得以避開這些障礙,使裁判獲得了更大的自主空間。其次,本案判決雖然未能解決長期以來關于國際環境法發展的一些爭議,但提供了新的裁判思路。在解決正面沖突有一定困難時,創造更大的靈活空間不失為一種策略。另外,環境司法涉及大量科學信息,國際法院積極地對此類信息進行了分析。也許,國際法院未來能展現出更加主動的姿態。

4.舉證責任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問題是舉證責任分配。國際法院在本案中并未明確說明舉證責任在何方,不過,其通過對“合理性”的強調,事實上將舉證責任從原告轉移給了被告。B20

國際法院明確指出,研究目的本身就應當足以證明研究的設計與實施是合理的。B21同時,國際法院要求頒發特別許可證的國家對其許可作出解釋。B22國際法院認為,如果一項捕鯨行動是“以科學研究為目的”,則該項研究的計劃與實施應當能夠合理地達到其研究目的,因此,“JAPRA Ⅱ項目”的合理性應當由日本證明。由于日本未能成功證明“JAPRA Ⅱ項目”屬于科學研究,所以該項目不符合《公約》第8條第1款的要求。由此,本案以日本敗訴告終。顯然,國際法院采用了舉證責任倒置原則,由日本承擔舉證責任。

在2010年國際法院審理的“烏拉圭河紙漿廠案”中,阿根廷認為烏拉圭批準在兩國邊境建造紙漿廠將對阿根廷環境造成嚴重污染,應當根據“風險預防原則”由烏拉圭承擔舉證責任。國際法院拒絕實行舉證責任倒置,認為按照慣例,“舉證責任在原告”。B23國際法院在該案中對實行舉證責任倒置持謹慎態度,這也許是因為該案涉及兩國之間的利益平衡。但在本案中,國際法院在避免創造先例的同時暗中轉移了舉證責任。如果此種思路能夠被廣泛應用到環境案件中,原告“舉證難”的問題就將得到大幅度解決,國際環境法中的合作與妥協也將有進一步發展。

三、“南極捕鯨案”判決的現實基礎與法律意義

國際法院對本案的處理比較保守,以至于有法官指出,國際法院始終在回避日本提出的“JAPRA Ⅱ項目”的性質問題。B24同時,國際法院通過實體與程序事項之間的相互配合,從管轄權、舉證責任、國家頒布特別許可證的權限等方面對捕鯨行為進行了實質性限制。國際法院的這些做法與公海生物資源保護的現實狀況不無關系。《公約》的通過、國際捕鯨委員會的成立以及國際捕鯨委員會對商業捕鯨禁令的通過都極大地將公海捕鯨自由相對化了,但俄羅斯、挪威一直對捕鯨管制持反對態度,冰島對相關條款予以保留。《公約》不具有國際強行法的地位和效力,成員國可以通過表示反對和保留相關條款來排除捕鯨禁令的適用。因此,公海自由的基礎性與理論合法性并未發生根本性動搖,公海自由原則依然是各國繼續捕鯨的重要依據。

當今世界,國際社會乃以主權國家為基礎組成,主權國家是國際關系的主導者。在此背景下,《公約》的實施更多地有賴于成員國的善意履行。這種履行的實質性基礎并不是法律的強制性,而是國際社會各種力量之間的制衡。《公約》的影響力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變強,除了得益于法律技術和社會觀念的進步等因素,最關鍵的原因是成員國之間有一致的利益特別是環境利益。如果成員國之間的利益發生嚴重沖突,合作的基石就會有所動搖。《公約》有寬松的退出機制,合作基石的松動會使已有的合作成果退回到原點。事實上,捕鯨禁令一直面臨被取消的隱憂,日本就曾試圖通過“金元外交”說服其他成員國投票反對這一禁令。B25因此,國際法院必須將相關國家的經濟、政治利益都納入考慮范圍,維持精妙的利益平衡,才能既維護法律邏輯的完整性又確保相關國家守約。

還應當注意的一個事實是,公海生物資源保護尚無成熟、固定的法律機制,個案中當事國只能通過各種途徑尋求救濟。例如,在澳大利亞就“JAPRA Ⅱ項目”向國際法院提起訴訟之前,其聯邦法院曾在2008年判決日本在南極地區捕鯨違犯了澳大利亞《環境保護和生物多樣性保持法》。不過,這一嘗試因日本不承認澳大利亞在南極的鯨魚禁漁區而僅具象征意義。B26又如,在“智利與歐共體箭魚糾紛案”中,智利政府無法禁止外國船只在公共海域實施捕撈行為,只能禁止其捕撈行為不符合智利漁業法的船只在智利港口轉運或停泊,歐共體就此向WTO提起訴訟,智利則將爭端提交至國際海洋法法庭,最后雙方通過談判解決了問題。B27上述有關鯨魚和箭魚的紛爭都以魚類保護一方獲勝而告終,但糾紛解決過程頗為曲折。可以說,從適用國內法到利用國際法,當事國采取了多種直接或間接的途徑來阻止其他國家捕殺鯨魚或箭魚的行為。

通過以上分析,可以更加深刻地理解國際法院的做法。其處理方式其實是在政治經濟利益與海洋生物資源保護之間尋找平衡點,這需要在既有法律框架下尋找突破口。盡管過程曲折,本案無疑是鯨類保護乃至公海生物資源保護的一個范例。繼《公約》的通過和國際捕鯨委員會的成立極大地將公海捕鯨自由相對化之后,本案再次強化了這一趨勢。

除了通過比較靈活、柔和的方式實現個案中的生物資源保護目的,本案判決對未來環境案件的審理也具有法律上的借鑒意義。本案中,雖然國際法院在法律解釋和審查標準方面的做法較為保守,但其判決并未從個別國家的利益出發,而是將法律分析圍繞著《公約》展開。這一點從日本提出的傳統國際法上的捕鯨自由在判決中幾乎沒有得到體現就可見一斑。在專家證人方面,國際法院爭取了更大的行動空間。在舉證責任方面,國際法院不再堅持“誰主張,誰舉證”的原則,事實上將舉證責任轉移到了被告方。

總體而言,國際法院通過本案判決強化了公海自由相對化的趨勢,顯示了環保主義傾向,表明其正在以一種積極的態度參與到國際海洋環境保護之中。近年來,國際法院所裁判案件的范圍更加寬廣、類型更加多樣,其判決對國際法的發展具有重要的引領意義。有學者在談及本案時指出,“國際法院對于國際法理論上新出現的概念、規則和原則都是通過一個又一個的判決進行解釋,從而引導著整個國際法的走向”,而“通過國際法學者對每一個案例的跟進,反過來用理論的力量引導國際法實踐的發展,才是具體化的‘全球治理”。B28

四、公海自由相對化的趨勢及其必然性

在本案判決之前,公海自由相對化的趨勢已經顯現。一般認為,公海自由相對化始于“二戰”結束。理論上,主權仍是國家行為的基礎,但在某些高度依賴國際合作的領域,如環境保護,國家之間經常通過磋商與制衡的方式共同解決相關問題,主權日漸相對化,其基本表現就是眾多的國際組織和條約開始出現,用以規制國家的行為。隨著科技的進步以及20世紀60年代以來人口的爆炸式增長,海洋漁業資源日益枯竭,海洋生態系統也日益脆弱,顛覆了“海洋資源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傳統認識。

隨著公海自由的現實基礎發生變化,國際法也有了新的發展。最早明確提出限制公海自由的國際立法是1958年聯合國第一次海洋法會議通過的《公海公約》和《捕魚與養護公海生物資源公約》。前者使用了“合理照顧”的概念,后者框架性地規定了締約國對公海生物資源的養護義務。B291982年的《海洋法公約》基本承襲了這兩部公約中關于海洋生物資源保護的內容,并且創立了200海里專屬經濟區制度,大大縮小了公海的面積。1990年聯合國大會通過的《關于禁止在公海使用大型流網的決議》則是一份直接限制公海捕魚自由的法律文件。

除了通過專屬經濟區制度對公海進行“私有化”,國際法上推動公海自由相對化的另一個重要手段是通過禁令、許可和標準等制度對公海實行“公共管理”。實踐中比較成熟的公海管理是針對某一特定生物種群進行保護,《公約》的通過就是這方面的典型例子。1966年《養護大西洋金槍魚國際公約》以及1994年《中白令海峽鱈資源養護與管理公約》等也屬于此類立法。

海洋是一個有機聯系的整體,僅以特定種群為保護對象有時效果并不理想,因而設計以特定區域為保護對象的公海保護區制度成為公海生物資源保護立法的最新動向。這顯然是對公海自由原則的極大沖擊。有學者認為,公海保護區制度與公海自由之間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但該制度“順應了現代國際海洋法擴張保護海洋資源和環境之義務的時代潮流”。B30

海洋污染控制立法的發展趨勢是,“公海傾廢和排污的范圍越來越小,限制船舶傾廢和航行中排污、泄油等污染行為,履行保護海洋環境的義務越來越廣泛”。B311969年《國際干預公海油污事故公約》、1972年《干預公海非油類物質污染議定書》、1973年《國際防止船舶造成污染公約》等都對公海傾廢和排污行為構成強有力的限制。1993年《關于海上處置放射性廢物的決議》、2001年《關于持久性有機污染物的斯德哥爾摩公約》等也都在不斷縮小海上傾廢和排污的許可范圍。

從立法的演進可以看出,無論是海洋污染控制還是自然資源開發利用,特別是在海洋生物資源開發利用方面,公海自由相對化已成為國際社會的基本共識。各個國家以及相關國際組織正在通過不同途徑、采取多種行動來規制公海上的行為。而本案的判決表明,國際法院也在嘗試推動和加強公海自由相對化的趨勢。

許多理論特別是制度經濟學理論表明,公海自由相對化的趨勢是必然的,也是必須的。哈丁的“公地悲劇”理論認為,公共資源的享有者都希望盡可能多地從公共資源中獲益,由此導致公共資源被過度利用,而每位享有者都無法阻止事態的發展,最后不得不面對公共資源枯竭的現實。B32公海特別是公海生物資源,就是典型的“公地”。奧爾森的“第一定律”和“第二定律”旨在闡釋個體行為與集體行動的結果之間的關系。“第一定律”的基本內容是:當個體只謀求自身利益時,集體理性的結果會自動出現。“第二定律”則是指:有時“第一定律”不起作用,不管個體多么明智地追尋自我利益,都不會自動出現一種集體理性的結果。B33“第二定律”實際上指出了在個體利益與集體利益發生沖突的情況下,個體理性的行為一般不會導致集體理性的結果。基于個體主義和國家本位的近代國際法,其本質上是一種自治型法律機制,遵循的是奧爾森“第一定律”;而以國家主權和自治型法律機制為基礎、以人類共同利益為本位的現代國際法,其實質上是在自治模式的基礎上引入和強化了他治模式,所遵循的主要是奧爾森“第二定律”。一般而言,各個國家基于自治模式的環境行為不會產生良好的國際環境效應,反而會引發和加劇全球性環境問題,導致環境領域的集體非理性。因此,傳統國際法的國家本位及其基于契約性條約的自治模式根本無法適應有效處理全球性環境問題的需要。

為了保護人類環境利益,需要建立和強化一種他治機制,對各國和各種國際機構的環境行為進行全局性干預和監督。然而在現實中,國際法的制定和實施是以國家主權為基石的,受這一因素制約,他治機制難以充分發展。作為理想與現實、國家主權利益與人類環境利益相妥協的產物,現代國際法特別是國際環境法堅持人類共同利益本位,努力架構以主權國家為基本主體,以造法性條約、超國家的環境保護權威機構以及非政府國際組織等為基本形式的自治與他治相結合的全球性環境治理模式。這樣的國際環境治理模式雖不完美,卻是較為可行的選擇。B34從這一理論模型出發,在公海生物資源保護乃至整個海洋環境保護中,當國家利益(個體利益)與海洋資源保護(集體利益)之間發生明顯的沖突時,應當遵循奧爾森“第二定律”,加強全球環境治理。由此,公海自由相對化的趨勢也就成為必然。

總之,在海洋環境保護中,公海自由(特別是經濟利益)必須向藍色海洋的未來(特別是環境利益)作出退讓,這就意味著國際法須發展出新的觀念和法律機制來解決相關問題。從實踐經驗來看,這種退讓應當同時具有堅固的理論基礎和現實基礎,在各國利益的平衡中和在法律觀念的轉變下,逐漸完成相關制度體系的變遷。

五、結語

從一般理論到國際海洋環境法的發展都表明,公海自由、國家主權和公海生物資源保護之間的關系正在從傳統走向現代。本案的判決也體現了一種艱難而必要的價值平衡,即從關注傳統經濟價值走向兼顧現代生態價值。一方面,保護海洋環境利益是大勢所趨,傳統的公海自由受到來自政府間組織、國際司法裁判機構以及利益相關國家的挑戰,尤其是司法機構突破傳統,主動拓展自身在環保領域發揮作用的空間;另一方面,試圖突破公海自由傳統的努力仍然面臨重重困難,在以主權國家為基礎的現代國際社會,必須謹慎平衡各方利益,不斷完善全球環境治理機制,努力促成各國的合作共贏。

事實上,在現代國際社會,相互依存與合作日益成為人類的共同需要,應當提倡一種新的主權觀念,即在國家主權之上建立“人類共同利益”和“人類共同關切事項”的概念。國際環境法走在國際法發展的前沿,海洋又是全球環境中尤其需要共同治理的領域。在海洋環境立法中對公海自由等傳統概念提出挑戰,不僅是海洋環境保護和人類生態文明發展的重要一步,還可能引領整個國際法的發展方向。

注釋

①⑦⑧⑨⑩B11B12B13B15B16B18B21B22See Whaling in the Antarctic (Australia v. Japan: New Zealand Intervening), Judgment. ICJ Reports, 2014.

②⑤⑥See Whaling in the Antarctic (Australia v. Japan: New Zealand Intervening), Memorial of Australia. ICJ, http://www.icj-cij.org/files/case-related/148/17382.pdf.

③④See Whaling in the Antarctic (Australia v. Japan: New Zealand Intervening), Counter-Memorial of Japan. ICJ, http://www.icj-cij.org/files/case-related/148/17384.pdf.

B14Reuben Ong. Cooperation and Concession: Whaling in the Antarctic (Australia v. Japan: New Zealand Intervening. Singapore Law Review, 2014/15, vol. 6.

B17B19Marc Mangel. Whales, Science, and Scientific Whaling in the International Court of Justice.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2016, vol.113, No.51.

B20Anastasia Telesetsky, Donald K Anton & Timo Koivurova. ICJ's Decision in Australia v. Japan: Giving up the Spear or Refining the Scientific Design?. Ocean Development & International Law, 2014, vol.45, Iss.4.

B23參見那力:《“烏拉圭河紙漿廠案”判決在環境法上的意義》,《法學》2013年第3期。

B24See Whaling in the Antarctic (Australia v. Japan: New Zealand Intervening), Separate Opinion of Judge Xue. ICJ Reports, 2014.

B25參見孫凱、馮定雄:《日本對商業捕鯨禁令的抵制》,《浙江海洋學院學報》(人文科學版)2008年第4期。

B26參見于秀艷:《日本捕鯨者被澳法院判決違法》,《法制資訊》2008年第2期。

B27參見萬霞:《國際環境法案例評析》,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122頁。

B28何田田:《國際法院“南大洋捕鯨”案評析》,《國際法研究》2015年第1期。

B29參見慕亞平、江穎:《從“公海捕魚自由”原則的演變看海洋漁業管理制度的發展趨勢》,《中國海洋法學評論》2005年卷第1期。

B30史曉琪、張晏瑲:《公海保護區與公海自由制度的關系及發展進路研究》,《中國海商法研究》2017年第1期。

B31田其云:《關于海洋資源法義務本位的思考——以海洋資源分割與保護為視角》,《學術交流》2005年第10期。

B32Garrett Hardin. The Tragedy of the Commons. Science, 1968, vol.162.

B33參見張宇燕:《奧爾森和他的集體行動理論》,劉軍寧等編:《市場邏輯與國家觀念》,三聯書店,1995年,第168—170頁。

B34參見王明遠:《應對全球性環境問題的困境與出路:自治還是他治?》,《清華法治論衡》2010年第1期。

責任編輯:鄧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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