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泉鏡

鴕鳥隊長

據說，死去的人大都想還魂，因為陽世有太多的不舍。于是，無數年來無數人的想念和希望，讓世間誕生了一個寶物—黃泉鏡。黃泉鏡一舉，照透地府，光遮黃泉，召喚著迷失的魂魄沿著鏡光踏上還魂路。

輾轉無數世，黃泉鏡落在了董家。相傳，董家那位唯一用過黃泉鏡的先祖，還魂后卻一夜白了頭，并憤怒地要將黃泉鏡砸碎。但黃泉鏡堅硬無比，董家先人只好將它收入閣樓，嚴禁后人觸碰這一邪物，并還傳下來一套古怪的結手印的法子，說萬一動用了黃泉鏡，結出這個手印也許能讓后人多一種選擇。

幾百年過去了，董家人發現，黃泉鏡非但不是邪物，反倒能驅邪斂福。歷代家主都將這巴掌大的黃泉鏡掛在胸口，一生無災無病。

轉眼就到了這一代。歷城董老員外只有一個獨生女，名叫霓裳，董家夫婦很疼愛這個女兒，自小就把黃泉鏡掛在女兒胸口，希望她能夠一生平安。

董霓裳被董老員外當作了男孩子來養，長大后成了一個騎射俱精，為人豪爽的女子。她瞧不起那些手無縛雞之力，一天到晚只知道動嘴皮子的文弱書生，她喜歡的是為國拼殺的英雄。所以今天，董霓裳難得精心打扮了一番，早早出門站在城門口，和那些鶯鶯燕燕們擠在了一起，急切地等著一個人的到來。

一個雄姿英發的俊美男子在眾人的簇擁下進了城。此人便是二十二歲的薛南山，他十四歲從軍，縱橫大江南北鮮有敗績，并在十八歲高中進士，可謂少年得志，文武雙全。

看到了傳說中的驕子，歷城的地上扔滿了少女徐娘們的瓜果香包。董霓裳可不會這些嬌滴滴的玩意兒，只是當她一眼看到薛南山的面孔時，就呆住了，好像與這人似曾相識。鬼使神差中，董霓裳沖到了薛南山馬前，取下胸前的黃泉鏡，踮著腳跳起來將它掛在薛南山的脖子上。

意氣風發的薛南山愣住了，取過脖前的鏡子一看，四周的細雕花紋精美絕倫，而正面中間，卻刻著一名女子，風華絕代，一雙纖細的手端在胸前，拈出了一個手印，眉目間卻飽含幽怨。在拴鏡的繩頭，還吊有一個小木牌，上面刻著一行字：歷城董家，霓裳。

短短幾日，邊地歷城便傳出了兩大消息。一是朝廷要對屢次騷擾邊境的西厥人用兵，派五名大將鎮守西線。少帥薛南山鎮守的就是歷城一帶。而第二個消息使眾人感到驚訝：董家小女銅鏡定情，少帥當夜登門求親。不知道少帥得了什么失心瘋，居然看上了這個有些糙的丫頭。

不管外人如何風言風語，五年很快過去了。董老夫婦無疾而終，而小夫妻倆依舊相敬如賓。

薛南山的戰功也是越積越多?？赡茳S泉鏡真的能帶來好運吧，薛少帥用兵時，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百戰百勝無一敗績，打得西厥人聞風喪膽。

和很多少年得志的英雄一樣，薛南山的驕氣日盛。西疆五軍，需要相互照應，以防敵人各個擊破。但每次戰役，薛南山的軍隊總是不按常理出牌，數次都讓友軍處于危險的境地，引起了其他幾名大將的極度不滿。

董霓裳每天都為薛南山擔心，運氣這東西，不是天天都有的。薛南山的多次大捷都是站在懸崖上的勝利，稍有不慎，將粉身碎骨。面對如狼似虎的西厥大軍，一只被孤立的軍隊可以想象有多么的危險！

終于，董霓裳擔心的事情發生了。西厥狼主了解到西疆五將間的恩怨，瞅準機會，不惜犧牲五萬精兵，誘使薛南山孤軍深入草原。沒有人再愿意提醒薛南山，在草原深處，等到薛南山驚醒過來時，薛家軍已被二十萬敵人圍在了一座土城中。經過五天五夜的廝殺，薛家軍幾乎全軍覆沒。

薛南山站在破城頭，摸著胸口的黃泉鏡嘆道：“悔不當初，負了天下，苦了霓裳！”

五天前被圍困時，他就放出求援鷂鷹，但至今杳無音信。正當薛南山準備殺出重圍，以死殉國時，西疆四將，五十萬援軍，如天降神兵般到來，西厥狼主膽寒而退。

死里逃生的薛南山跪倒在四名大將的面前，向他們道謝。年紀大的許將軍扶起他，道：“年輕人，能醒就不算晚。你真正要謝的是你妻子，她連夜趕到我帳下，曉以大義，我們才決定救你的！”

“我欠霓裳太多！這次回去，一定痛改前非，不再讓她擔驚受怕！”薛南山心念此處，突然感到胸口一痛。低頭一看，一支箭頭從后背穿透了他的前胸。刺客是西厥的一名死士，潛伏在薛南山身邊多年。

許老將軍大驚失色，但又馬上鎮定下來，下令當場格殺刺客，并吩咐道：“薛將軍遇刺一事，不得透露半點風聲，否則格殺勿論！”薛南山一人承受了太多的榮耀，這份光輝，無論許老將軍喜不喜歡，都要替他保持下去。

前線臨時的靈堂中，董霓裳趴在丈夫的尸體上從白天哭到黑夜，但卻喚不回丈夫的魂魄。她把黃泉鏡緊緊握在手里，口無章法地亂念各種佛法道號，想要激發傳說中黃泉鏡的魔力。可直到她血淚流盡，這面鏡子依然無動于衷。

只是，董霓裳沒發現，她掉落的眼淚，咳出的鮮血，落在鏡上后，全消失不見了。

到了深夜，黃泉鏡突然發出刺目光芒，將昏睡的董霓裳照醒。董霓裳驚喜地舉起黃泉鏡，朝薛南山的尸首上照去，透過他的身體和堅實的地面，地府眾相歷歷在目。

幽暗的地府路上擠著眾多不知所措的人形魂魄，他們一個接一個朝著前方光亮的地方走去。那光亮之處，就是黃泉路。走到黃泉路的盡頭即會墮入輪回，來世為人為獸，只能聽天由命。

董霓裳焦急中終于找到了薛南山的魂魄。薛南山的幽魂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牽引，偏離黃泉路，循鏡光照來的方向飄去。

霓裳見薛南山的魂魄循著鏡光而來，喜極而泣，全然沒發現，她的頭發正在慢慢地變白，她身邊的花草，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黃枯萎。在這臨時的靈堂里，生氣被從各種活物中抽取，透過黃泉鏡，向地府灌輸。

薛南山的魂魄似乎發現了什么，雙手亂舞要抗拒黃泉鏡的吸引，并在不停地嘶喊，可人間地府隔如天淵，兩人終究相見不相聞。

月色終于被云朵遮住，“咣當”一聲，黃泉鏡掉落地上，雞皮鶴發的董霓裳撲在薛南山身上再也沒有起來。

薛南山魂歸軀殼?？伤褋砗髤s痛哭起來。他抓起那黃泉鏡正欲往地上砸，卻發現了鏡子仍在發光。薛南山立馬咬破舌尖，噴了一口血到鏡子上，頓時鏡面光華大盛。他舉起鏡子，拼命地照著地府，終于找到了董霓裳的魂魄。

薛南山把黃泉鏡，死死對準霓裳之魂，口中大喊“回來回來”。受到召喚的董霓裳與薛南山先前一樣，拼命抗拒著鏡光的吸引，邊哭邊說著什么，可這哪里能讓薛南山動搖半分！

董霓裳見自己的魂魄不受控制地朝地面飄去，薛南山的面孔在迅速變老，便毅然開始結起了一個手印。這是董家先祖傳下來的手印，在地府中，董霓裳終于明白了這個手印可以抗拒黃泉鏡的召喚。董霓裳知道薛南山還不能死，國家還需要他。

黃泉鏡的光芒沒有了，無論薛南山再怎么噴血，黃泉鏡再沒反應了。一個人一生就只有一次使用黃泉鏡的機會，這已經是違了天道。

活過來的薛南山性情大變，終日目中帶火，想要焚毀一切。

隨后的短短三年，薛家鐵騎經過的地方，西厥人無論男女老少，活口全無。他不斷收羅那些因西厥人而家破人亡的男子，這些人，從軍不為榮華富貴，只為了一個念頭：報仇！這只軍隊，被稱作孽軍，由一群注定下地獄的傷心人組成。史官在記載他們的事跡時都不寒而栗。

“西厥不滅，我誓不死！”這就是薛南山殺向草原深處的最后遺言。他追的敵人，是潰逃的殘兵和大量婦孺—斬草要除根！薛南山最終沒成為一代名將，反而因其慘無人道在史上留下千古罵名。但中原西疆的草原，卻寧靜了三百年！

深入草原的薛南山在砍下了最后一個西厥人的頭顱后，力竭墜馬。他背靠著馬，癱坐在地上，取下胸口的黃泉鏡放在腿上端詳。那鏡子正面幽怨結印的女子，已成了霓裳的模樣。董家先祖那如狂的憤怒，薛南山較之更盛，雖歷經三年鮮血的洗刷，依然不曾削減一分，“如果心愛人之生，要用心愛人之死來換取。這樣的寶物，留著又有什么用？黃泉鏡，你還是與我共赴黃泉吧！”薛南山念著念著，用手指點向了黃泉鏡。那水火不侵的神奇鏡子，竟然在薛南山沾染無窮血孽的指頭下化成了灰。薛南山的身子也從指尖開始，逐漸成灰消散了。

選自《今古傳奇故事版》

（段明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