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仙恩師

余顯斌

那年，他做了考官。本來，他不應做考官的。考官，應是文壇宿老，名聲隆盛。他年輕，才二十多一點兒，寫過幾首詩，卻無什么文名。但是，當主考是有很多好處的，所有考生，以后都是自己的門生，無形中就織下了一張關系網。另外，如果考試不出意外，主考官會隨即升官的。

滿朝官員聽到消息，一時都傻了眼，心想，一個剛剛步入官場的年輕人，憑什么當了考官？

甚至有眼紅的斷言，這小子一定有背景。可是，大家私下細細一查，他的祖上三代都是扛鋤頭的，毫無背景，只是到了他這輩才改行讀書，子曰詩云的。

大家弄不清，這小子運氣為何如此好，一手就抓了個香餑餑。只有他知道，他能做主考官，是因為接受了秦檜的條件。秦檜特意找到他說，選他做主考官，是自己定的。原因嘛，自己有個孫子，也參加了考試，希望名列第一。

秦檜說，他如果答應，主考官就是他;不答應，另選。

他不笨，一聽就明白了，秦檜找他，是因為他年輕，容易指使。一般文壇名宿，絕不會買秦檜這個賬的。再說了，一旦事發，便身敗名裂，誰愿擔這個風險？

他一臉微笑，連連點頭，發誓一定讓秦檜滿意。但是，他又擔心，怕到時記不住秦檜孫子的名字。秦檜一笑：“那好辦。”秦檜拈筆濡墨，沉吟了一下，瀟灑地在紙上寫下幾個字：將秦塤托付給陳大人。

秦檜雖是奸相，書法卻出眾，當世第一。

他一見，翹起大拇指連連驚嘆，將紙條小心疊起，收好，連連稱道：“如此墨寶，下官當早晚展讀，銘記五內。”秦檜被拍了馬屁，感到十分舒暢，呵呵一笑。

一杯茶后，他站起躬身離開。

第二天朝廷發文，他就成了主考官。

幾年一度的科考，在大家的等待中靜靜進行。他坐在場屋里，不時掏出紙條，仔細端詳著，連連嘆道：“好字啊，真正的好字。”

然后，考試結束，考生魚貫出場。

然后，考官開始閱卷。

最后，發榜。

榜文一出，舉世矚目，秦檜也早早派出家人前來觀看。可是，榜文上高居首位的并非秦塤，竟然是江南陸游。家人不甘心，再往下看：榜眼、探花……都不姓秦。

家人一溜煙地跑回秦府，稟報了秦檜。秦檜火冒三丈，立馬派人叫來他：“你……為什么騙老夫？”

他一笑，一撣衣服答道：“我若不假裝答應，你會另選他人，這樣就會徇私舞弊，會埋沒人才。”言外之意，他是為了考試公正，才故意答應下來的。

他說：“貶我官吧！”

秦檜哼哼一笑：“這次考試作廢，另考。”

他也哼哼一笑：“你不敢。”

秦檜掀髯鼓眼瞪著他，在大宋朝還沒有自己姓秦的不敢做的，眼前這小子簡直狂妄至極。可是，這次秦檜真沒敢那樣做。因為，他隨即一笑，告訴秦檜，那一張紙條在自己手中。“那書法真的很好，我會讓天下士子都瞻仰一番的，如果丞相廢除考試結果的話。”說完，他又一次輕輕一撣衣袖，轉身長衫飄飄地走了。

秦檜無奈。秦檜生氣。他要弄回那張紙條，否則，一旦紙條被張揚出去，自己將為天下讀書人所不齒，也將影響到自己的官位。他咬牙想想，派出一名刺客。誰知刺客趕去，卻落了空，他的府上早已人去樓空，只有一片竹影姍姍，一片芭蕉青蔥。一張紙放在桌上，上寫一首詩：“我家三十六湖東，一帆清水一帆風。勸君莫問歸何處，坐臥白云聽晚鐘。”

秦檜幾把撕了詩，切齒大罵：“真狐精也。”

秦府人不知緣由，聽了這話，以為他是狐貍精變的，一時傳出去，士人以訛傳訛，都稱之為狐仙。有的考生竟稱之為狐仙恩師，香煙裊裊，供在神龕上。

選自《小小說月刊》

（段明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