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街上的審判

易升

穿過華爾街金融中心的繁華，向北不到十幾分鐘的腳程，一種不同的喧囂撲面而來。各類商店的牌匾上寫著大大的中文字，餐館窗口里掛著油亮的燒鵝燒鴨臘肉，街邊有水果點心小販叫賣商品，隨處可見銷售新鮮水產蔬菜的店鋪……

這是紐約曼哈頓島上的唐人街，美國最早的華人移民聚居地之一。從19世紀90年代開始，一代代移民在這里扎根成長。

在離孔子廣場不遠的地方有一家6層樓的銀行，進進出出大多是華人面孔，宣傳語上寫著：孫氏家族30年誠摯為您服務。這是這個小世界的金融中心，像唐人街散布的公園、學校、理發店和醫館一樣，它是社區血液中的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但人們很難想象，就是這樣一個小小的社區銀行，會被美國政府告上聯邦法庭，為整個2008年的美國金融風暴擔責。

2016年，國寶銀行和它的創始人孫啟誠的故事被拍成了一部紀錄片——《國寶銀行：小到可以進監獄》，并入圍了2018年奧斯卡金像獎最佳紀錄長片提名，一個小銀行的抗爭故事浮出水面。

小到可以進監獄

2008年9月，金融風暴在人們根本來不及反應的短時間里席卷全球。

這場次貸危機引發的金融災難帶來的損失難以估量。風暴之中，為了救市，美國政府撥出了大量的政府資金來填補金融機構龐大的缺口。包括美國最大的一些銀行在內的金融機構為此支付了巨額的罰款，但風暴過去后，沒有任何一家因為抵押貸款欺詐而被起訴。

但轉頭，曼哈頓地方檢察官就注意到了這家位處于唐人街深處的小銀行。

2012年，國寶銀行被告上法庭，182條指控，高達240條罰狀。

這一切開始于一對想要借貸買房的華人夫婦。

2009年的一個午后，陳其真和紀淵宇走進了紐約國寶銀行總部。紀淵宇是一家制藥公司的客服，而她的丈夫陳其真則在一家發廊打工。他們即將迎來第一個孩子，希望能夠抵押貸款買間更大的房子。

他們面臨著一個許多初代移民會遇到的問題——沒有信用記錄。工資一直都是現金支付，他們也沒有存錢進銀行的習慣。幾乎沒有一家銀行愿意給他們貸款。

在國寶銀行的貸款辦公室，一個叫余啟斌的男人接待了他們。余啟斌說拿到貸款很簡單，只要把所有相關手續都給他就行了。

他們當時還不知道，這個看起來十分友善可親的男人將卷走他們好不容易攢下的房屋首付。而此前，余啟斌還多次虛報偽造過貸款申請人的收入。

交割會后一個月，陳其真夫婦去了離銀行僅五分鐘遠的紐約市警察局第五分局報警，稱國寶銀行的雇員偷了他們的錢。此時，掌管銀行業務的孫氏姐妹已經意識到事情不對，第一時間開除了余啟斌并啟動內部調查，還向監管機構和執法部門公布了調查結果。 但陳其真夫婦的報案使這次內部調查演變成了一樁刑事調查。

2012年5月31日，曼哈頓地區檢察官賽勒斯·R·萬斯宣讀了一份對國寶銀行兩名主管及九名前雇員的起訴書，起訴書共一百八十四頁。包括了抵押貸款欺詐、偽造商業記錄和串謀等182項罪名。

那時，在華人社區外，這家銀行其實并不知名。然而當天全美都通過電視新聞看到了一個畫面——13名銀行雇員被戴上手銬，用鎖鏈綁成一串，從曼哈頓刑事法院的走廊上擁擠推搡著走過，他們低頭用手擋著臉，試圖躲避一路追拍的鏡頭。

孫啟誠如今談及此景仍然憤怒不已。“讓他們上法庭是一回事，把他們用手銬綁起來是另一回事?！彼麑π氯A社說，“這是歧視?！?/p>

讓犯罪嫌疑人這樣“示眾”的方式極不尋常。“這顯然是精心安排的。這次‘行走本身就是為了制造一個嚴重欺詐案的印象?！纯催@些人被綁在一起，他們一定是做了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情?！奔o錄片《國寶銀行》導演詹姆斯在接受Marketwatch采訪時說。

在新聞發布會上，萬斯稱國寶銀行存在系統性的、從上至下的貸款欺詐現象，長期從聯邦國民貸款協會那里竊取資金。

然而，這個選擇從任何一個角度上來看都不甚合理。2009年一年內，國寶銀行辦理了4290筆抵押貸款，其中只有16起遇到了麻煩，拖欠率遠低于0.05的全國平均水平，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業界模范。更何況，國寶銀行從來都沒有提供過直接導致金融危機爆發的次級住宅抵押貸款。

就像唐人街當時的一份華文報紙上寫到的，“如果每家銀行都像國寶銀行一樣，金融危機就不會發生?！?/p>

這也是紀錄片標題的來由，“中文里面我們有個詞叫殺雞儆猴。英文中具有同樣意義的一句話就是：大而不能倒。但是小的卻可以因此進監獄?！睂O啟誠解釋。

于是，這家由華人創辦，在美國體量排名僅2651的社區銀行，成為了2008年金融危機后唯一一個被美國政府刑事起訴的金融機構。

“生活多美好”

這部紀錄片中最常出現的日常場景就是唐人街上的餐館里，中式的圓桌正好滿滿當當地坐下這一家子人。

“那個是雞屁股，你不想吃那個?！薄皼]關系，我喜歡這個?！彼麄冎g用英語交流，孫啟誠成長于康涅狄格州富庶白人區的四個女兒們并不會講中文。

2003年4月，國寶銀行被傳盜用存款，上百名客戶將門口擠得水泄不通

小時候，她們每天看著父親坐一個半小時的火車去紐約唐人街上班。她們多不喜歡唐人街的臟亂無序，也從沒想過自己日后會在這樣一個華人聚集的地方工作。

“我們是迷惘的一代，因為身為移民的父母迫切地想讓我們融入主流社會。”

但在1984年成立國寶銀行的時候，孫啟誠仍獲得了家人的支持?！拔矣浀梦覀冃r候會聚在一起，興奮地討論銀行的標志要設計成什么樣子。”三女兒回憶道。

1951年，孫家來到了紐約。“你看，照片上的我看起來像是正在進入埃利斯島?！睂O啟誠翻出一張老照片，指著告訴《紐約客》的記者，照片上的他只有16歲，戴著領帶。埃利斯島位處紐約市曼哈頓區西南角的海灣，曾是美國的主要移民檢查站。

孫啟誠畢業后成為了一名律師。說著一口流利的英語、普通話、粵語和四川話，又熟悉唐人街復雜又不同尋常的文化，他在不同的圈子內如魚得水，為當地的華人處理了大量棘手的案件。

在這個過程中，他發現了這里普遍存在的“貸款難題”，因而決定轉型成為一個銀行家。銀行的名字定為Abacus，“算盤”。這個名字承襲了中國的傳統文化，寓意著孫啟誠想要借此服務在這片土地上不被受到重視，舉步艱難的華人新移民群體。

二十年來，國寶銀行發展迅速，在2009年已經擁有了6家分行和上百名員工，批準過總值約十億美元的貸款。

雖然和華爾街的大銀行還完全不能相比，但在華人社區中，他提供的業務擁有極大的市場需求。

經營著美甲店、理發廊或是從事著基礎行業的新移民擁有著與美國人截然不同的理財習慣。在這里，大部分商店都仍只接受現金，許多人會把大部分收入匯回老家，而比起把錢存入銀行，他們更愿意將其和貴重物品一起存在保險箱里。

因此孫啟誠一開始就推出了銀行的保險柜業務，8000多個小保險柜一直堆到天華板頂端。對于很多居民來說，這一個個小保險柜是他們家庭積蓄的起點。

他還開創了一種非傳統的借款人檔案，通過檢驗日常開銷來評估那些沒有典型信用歷史的貸款人的信用。“我經常光顧這家面館，不需要文件證明就知道他的生意很好，一定可以還得起貸款。”這種以誠信為基礎的運作模式對于別的金融機構來說簡直難以想象，卻很應和這個社群的需要。

國寶銀行的雇員大部分是唐人街居民，他們閱讀中文報紙，在招聘欄里尋覓適合的工作。與顧客一樣，他們都是移民或者移民二代，銀行的工作給他們提供了更好的出路。

孫啟誠和妻子每年都會看一遍1946年的美國經典電影《生活多美好》。他說自己和其中的主人公喬治·貝禮很相似，他們都想要通過個人的努力去改變一個弱勢群體的命運。

2003年，影片中的一個場景真實地發生在了孫啟誠的身上。一家媒體爆料稱國寶銀行從顧客的賬戶中盜取了100萬美金，銀行的業務一下子陷入混亂，大量顧客奔涌至柜臺想要提取存款，驚動了紐約警方。孫啟誠借了一個擴音器，親自跑去銀行門口和那些人一一握手，想要重建信任。

“感受我溫暖的手。我在這兒，我是真正的人?！钡诙欤T口聚集的人退散了。

“贈款”還是欺詐

“我感到非常丟臉。你知道，中國人總是想挽救自己的顏面。雖然我知道家人是無辜的，但是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一遍遍和朋友解釋我們沒有做那些事。我無法忍受別人說我的孩子不好?！?/p>

孫啟誠的妻子曾慧琳在紀錄片中顯得非常坦誠。

電影制作人馬克·米騰和孫啟誠一家是十多年的朋友，當他了解到國寶銀行遭遇的困境時，感到非常震驚?！爱敃r幾乎沒有主流媒體注意到這個案件，但這顯然非常重要?！?/p>

他聯系到知名的紀錄片導演史蒂夫·詹姆斯，在幾天的試拍之后，詹姆斯決定對這場審理進行跟蹤拍攝，他說他想用這個片子展示出司法系統中尚未被挑戰的、不公正的部分。

“司法系統的受害者們往往都是匿名的，沒有具象的面孔?！倍谶@個影片里，他們被具象化了，他們的喜怒哀樂是有意義的?！坝^眾們在觀影的時候完全被這個家庭吸引住了，你可以聽到觀眾被這一家人的對話逗樂，也會為他們的命運感到揪心?！?/p>

“孫家人有令人難以置信的幽默感。這個案子對每個家庭成員都造成了傷害，但他們從來沒有失去彼此之間的親密和信任?！闭材匪古c他們朝夕相處并達成了信任，捕捉到了這個華人家庭在面對危機和創傷時最真實的私人的反應。

“我最喜歡的一個場景是，在一場裁決結束后，兩個女兒翻查著他們父親的陳述，而孫啟誠則在吃一個雞肉三明治。她們開始詢問他三明治是否還可以，措辭似乎顯得很激烈，但卻是一種關心的表達?！?/p>

對于廣大的華人群體，法院是一個陌生的地方。文化的隔閡也讓這個案件的審理變得錯綜復雜。幾乎每個證人都需要翻譯，在冗長的轉譯過程中，許多信息被誤讀。這些新移民在完全不熟悉的美國司法面前也都戰戰兢兢，不知該如何是好?！八麄儼€上門詢問，但是很多中國人都對此感到害怕，因為有的人還是非法移民的身份?！?/p>

其中，一個地區檢察官所無法理解的文化問題被作為重大疑點反復討論：“贈款信”。許多申請抵押貸款的人會將“贈款信”作為其申請的一部分。但檢察官堅持認為這些是未付的貸款，而且銀行高層包容了這種欺詐行為。

導演詹姆斯試圖在影片中對其進行解釋：“在這種文化里，有很多隱型的收入來源，有時候會用其他方式填補。但檢察官將其描繪成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欺詐活動，使華人的財富交易在這個過程中看起來很糟糕?！?/p>

“盡管也許不是刻意為之，但我們能看出這里面存在這一種看不見的種族歧視。檢察官認為找這個小銀行的麻煩是沒有風險的，因為他覺得華人群體不會進行反抗，不參與政治也不會對選票產生影響，一定可以勝訴。他完全沒有試圖去理解這個相對底層群體的生活方式，和為了能在這個國家立足而做出的努力，而是刻意去丑化他們?！?/p>

但從一開始，孫啟誠和妻子以及四個女兒就決定絕不認罪，對檢察官的指控發起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挑戰，“由于此次調查和審判，我們失去了很多商業機會。但這不僅僅影響到我們，他們攻擊的是整個華人群體做生意的方式。你不能把中國人就這樣挑出來，說我們是不好的。”

而三個學法律的女兒也注定讓這家人不是“好啃的骨頭”，他們向檢方提供了一共90萬頁文件，聘請最好的律師，前后花費了大約1000萬美元，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壓力。期間銀行的業務因為庭審的原因一落千丈，孫啟誠也從75歲耗到了80歲的高齡。

2015年6月5日，《紐約時報》報道：“經過四個月的審判，陪審團發現國寶聯邦儲蓄銀行及其兩名高級職員沒有犯下盜竊罪和其他罪名，駁回曼哈頓地區檢察官對該銀行多年來一直在撒謊的指控。”

“在法院書記讀完240條罪名并在每一條之后重復‘無罪之后，孫氏家族成員潸然落淚，彼此相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