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直的腰桿

魯先圣

一個周末，我帶孩子去鄉村旅行。正在讀初中的孩子要完成老師布置的考察課題：考察一個偏遠的村子，然后寫一篇作文。

從濟南往魯西南出發，我選擇走國道，想借此機會給兒子介紹沿途的鄉村風景。到了濟南西南郊外的黨家莊，我看到路旁有一個背著行李的中年男子在向一輛拉貨的長途車招手。長途車沒有停。旁邊是一座監獄，我猜測這個人一定是剛刑滿釋放。我停下了車，問他：“去哪里？”他說：“去梁山。”我說：“上來吧。”他難為情地看著我，猶豫著說：“我沒錢打出租車。”我笑了，“我的車不是出租車，不要你的錢，順路捎你。”

他千恩萬謝地上了車。車子在起伏不定的山間公路上飛馳，山坡上一個個錯落有致的村子掠過車窗。“10年了，我沒離開過那座院子一步。”他掩飾不住自己的激動。我說：“出來就好，回家后好好過日子。”“我還不知道家里是什么情況。”“10年來家里都沒人去看過你嗎？”“沒有，只是捎來過一些東西，我猜想妻子和孩子可能都走了。”

我漸漸知道，10年前，他和兩個酒肉朋友搶了一輛出租車。破案后他被判刑13年，因為在監獄里表現好，提前3年出獄。

“我給家里丟盡了臉，妻子還能等我嗎？我也沒奢望過人家會等我。我現在回家，就想看看父母，然后出來打工，我也沒有臉面在家鄉混下去。”看著他無奈傷感的樣子，我說：“也許，她還在等你。她知道你今天回家嗎？”“一周前，當我知道出獄的確切時間后就給家里寫了信。”

距離他的家越來越近了，分明看得出他的渴望與不安。我不知怎樣安慰他，就說：“我送你到家吧，你的行李挺重的。”他馬上回絕說：“怎么好意思，已經夠麻煩你了。”按照我們那一帶的風俗，客人到了家門口，是一定要邀請進門喝杯茶的。我說：“到你家門口了，不讓我去喝杯茶嗎？”他臉一紅，不再拒絕我的好意。

車子進了村子，我看到他故意低下頭。就在我們拐進一個胡同的剎那，他立刻喊：“停車！停車！”車還沒有停穩，他就跳了下去。我看見一對老人、一個中年婦女和一個十幾歲的孩子還有幾位鄉親站在胡同口。他的眼淚奪眶而出，雙膝跪在老人面前。

我看到了他臉上堅定幸福的神情，也看到了他有力邁動著的雙腳和挺直的腰桿。多好啊，他的家人沒有拋棄他，他可以重新開始新的人生了。我們到他的家里喝了幾杯茶，然后就返回濟南了。因為我知道，兒子接受了一次最具體深刻的人生教育，他的考察也得到了意外的收獲。

（趙麗娟摘自《怒放的生命》 群言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