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花的突圍

湯飛

辦公桌臨窗的位置有一盆蘭花，盆瘦而葉肥，一部分長長的葉子跟睡醒的人似的，伸著懶腰，朝兩邊舒展，另一部分也不甘寂寞地向上延伸，蔚為壯觀。一年中的絕大多數時間，它更像是一盆蘭草而非蘭花，蒼翠欲滴，忘了開花撩人。

每天早上收拾房間時，杯中剩水也是滋養它的“圣水”。我粗心大意地照看，它粗枝大葉地生長，居然在不經意間從根部分作兩叢，如同雙胞胎，姿勢和長勢都極為相似。本就不大的蝸居更顯擁擠，但它完全沒有控制成長的欲望，長葉似劍，在辦公桌上張牙舞爪。

每當我為遣詞造句冥思苦想之際，總會習慣性地望向它，驀然有所得，豁然開朗。日久天長，我都快忘記它也會開花，而且曾經開過花了。迎春、踏春的時節早已過去，自不敢再抱有花開供賞的念頭，心中只剩徒望花開又一年的失落。我想，或許是因為空間狹窄，花蕾胎死腹中吧，其實早該給它換個“大房子”的，卻因種種瑣事纏身一直沒有行動。

某天早晨，我像往常一樣澆灌蘭花，忽然發現其中一叢葉心的夾縫里有一抹橘紅色的身影，連忙撥開那兩片朝天刺出的葉子，在“一線天”里，赫然瞧見一朵開得正艷的花兒，旁邊還有一個青色的蕾苞！只不過它嬌柔的身子被擠扁了，毫無往年圓潤怒放的風姿，好在花朵的風采不減往昔。難以想象，它是如何在令人窒息的空間里孕育，和強勁的葉子正面交鋒，一點點地爭取盛開的機會。

在我有限的認識里，花朵是柔弱的，經不起風吹雨打，更經不住意外摧殘。它們是高貴的公主，環境、氣候和營養等諸多條件同時滿足才會盛放，讓人們短暫地欣賞，以慰藉漫長的等待。堅毅且不畏艱苦的代言者通常是小草，它們沖破土地的束縛，頂開壓在頭上的石塊，甚至生長于石縫，與稍顯高調的花朵相反，始終默默無聞。因此，兩者漸漸被塑造成不同的形象，一個負責貌美開花，一個負責吃苦耐勞。

名列“中國十大名花”的蘭花似乎尤其如此，它雍容華貴，高潔典雅，吐秀含芳，怎會這般逆來順受，費盡干辛萬苦開放？仿佛一個嬌滴滴的大家閨秀徒步穿越了撒哈拉沙漠，令人驚嘆之余，多少有點不敢相信。

但這是事實，橘紅色的蘭花就在盆里，雖然要撥開頑固的葉叢才能看見它的全貌，宛如紙片，花瓣層層疊疊，花蕊頑強地立著，手一離開。它立即隱沒。其美麗不在于身姿，而在于精神：其驕傲不在于盛開，而在于突圍。假如它先開放而后遭遇壓迫，必不能生存，如今因其一開始便身處一線之地，反而成了激發其綻開的原動力。

《孔子家語·在厄》中說蘭花“不以無人而不芳”，也許還可以補一句“不以狹隙而自哀”。它的使命是開花，立志綻放，無論環境多么惡劣，終究是要開的。這讓我突然想到楊萬里的那首詩：“萬山不許一溪奔，攔得溪聲日夜喧;到得前頭山腳盡，堂堂溪水出前村。”正如群山攔不住溪水，蘭葉自然也攔不住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