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籬笆說話（組詩）

■ 馬路明

接 受

又是一年秋天

多好啊——陽光金黃，果實成熟

遠天和大地給鳥雀提供了足夠的遼闊和糧食

遙遠的山里，鹿在沁涼甜美的小溪邊飲水

金色、紅色的果實和樹葉落下的聲音

四面響起，它們也不會受到驚嚇

土撥鼠肥肥的，但是看起來一點也不笨頭笨腦

胖胖的錦雞不會故意飛到城里來

有人在秋天生下了胖胖的丫頭

有人生下的是臭小子

我也寫出了對得起漢語的詩篇

命運給我怎樣的安排

我都樂意接受

有人說我在過來的幾十年里

吃盡了苦，可是我要說

不，我在何時何地都得到神靈的護佑

女 神

一位女子活著活著

就化身為三

你看看，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寸步不離跟在她身邊

我還能把誰稱為女神

當我面對一位領著孩子的母親？

我在夢里磨刀

今夜我睡著了

我，就去往在我的夢里

去往我夢里的故鄉

在我家門口的一塊大方石頭上

磨我昨日新買的一把刀

它是如何去往我夢里的

我醒來，跳下床

我的刀已經規規矩矩躺在

我的書房的桌上

我拔出刀來

它锃亮，鋒利，隱忍

它的刃上還有著

我家鄉泉水的涼味兒

現在我可以帶著它

獨對我江湖的蒼茫

告別的學問：給大學畢業的兒子

記得和每一位老師告別，哪怕

你不喜歡他的課；一別之后，

音訊遂疏，再難聚首；一批批地

帶走一代代人，時間就像

農夫割麥子，一塊地，又一塊地

記得和每一位同學告別，哪怕

你和他有過不愉快；一別之后

再次相見，也許都已經兒女成行

面有皺紋；也有可能，一生里

各自天涯，再不相見；這，算不算遺憾？

記得和看守大門的人，宿舍管理員，衛生保潔員

好好告別。最后一次去食堂，向那些

不認識或者認識的，四年來為你們

做了無數美食的廚師微笑，致敬，告別

記得和圖書管理員告別。給圖書館的凳子桌子

還有那一本本書——哪怕你沒翻閱過它

——告別：它們參與你的精神塑造過程

必須視它們為有氣場的生命存在

記得與校園里的河，樹林，橋，路燈

甚至一個垃圾桶靜靜地告別

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

你也不會兩次踏進同一個母校

告別是一門學問，你得天天學習

每一天，為了新我，你也需要告別舊我

秋天了

1

秋天了

世上最多的液體除了秋天的雨、海

就是人類的淚水

每年秋天

人類就在風中或自己內心

悄悄流淚

造物者給每個人的心里

建造了一個巨大的倉庫

可以存放無數的眼淚

2

黃昏時

我要去一趟山上

幫六十多歲的聾舅舅

把七頭牛趕回來

順手摘一串沙棘

太陽朝著與我們相反的方向

回去了

多少億年了

是誰每天按時

趕這頭老牛回家啊

3

秋天了

草在原地走著

走著走著

就從翠綠走成了金色

就像我們

滿世界奔波

最后還是回到了故鄉

黑發變白

4

秋天了

我們一年年驢拉磨一樣活著

到底為了什么

太陽每天都東出西落

為了什么

也許最終萬物都沒有目的

沒有目的

才是本來的意義

5

我在書房里聽音樂

屋外葉子飄落

音樂愈來愈舒緩、憂傷

我知道

落葉落得愈來愈急

好像葉子是草木的貸款

到了約定時間

就要一一還回去

而果實

就是利息

我們都是誰的貸款

世界這個銀行

誰是行長誰是員工

有沒有攝像頭

有人正在聽著我們的一言一語

看著我們的一舉一動

6

秋天了

血汁鮮紅的果子敲擊著金黃的山坡

衰老的喜鵲在電線上蹲著蹲著就一頭栽下來

黃土地翻騰著

就像一口巨大的油鍋

需要安靜降臨群星

降臨田鼠窩

也降臨我與自己之間巨大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