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憶江湖歸白發，欲回天地入扁舟”

劉澤華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8）-36-0-01

李商隱的《安定城樓》作于唐文宗開成三年（838年），時李義山因“牛李黨爭”的波及，故參加博學宏詞科未中。在幫助料理完恩師令狐楚的喪事后，應節度使王茂元的邀請，初入涇原幕。不幸落選的李商隱來到甘肅涇原，登臨安定城樓，發端幽思，“將憂念國事、抒寫抱負、感慨身世、抨擊腐朽融為一體”（《李商隱詩歌集解》），詩人心中高遠的人生政治理想和殘酷的社會政治環境產生了比較強烈的反差，使其不禁感發出無窮的心緒與心思。

本詩的首聯“迢遞高城百尺樓，綠楊枝外盡汀洲”二句就以物景寫入，高大且綿延繚繞的城墻上有百尺之高的樓閣，南朝齊詩人謝朓曾在《隨王鼓吹曲》說過：“逶迤帶綠水，迢遞起朱樓。”這里的“迢遞”可以釋為高、遠之意。在綠楊的枝外，目之所及的地方，都是水邊的平地和水中的洲渚。首聯就描繪出作者登樓遠近之所見，為后文的由景生情、由情入理做好鋪墊。

頷聯的“賈生年少虛垂淚，王粲春來更遠游”二句通過賈誼和王粲的經歷來借以攄發作者自己內心的抑郁與無奈。據《史記·賈生傳》記載“賈生年少，頗通諸子百家之書。”又《漢書·賈誼傳》記載“數上疏陳政事，多所欲匡建?！钡俏鳚h的統治階層并沒有采用賈誼的建議或意見，讓其空懷一腔報國熱情而無處抒發，唯有垂淚而終。這里李義山借賈誼的不為當權者所重用，來暗寓自己的遺憾不第。文人王粲是“建安七子”之一，據《三國志·魏書·王粲傳》記載“獻帝西遷，徙居長安。后之荊州依劉表?！奔娜嘶h下不得志的王粲，曾在春日作《登樓賦》，賦中有言“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崩钌屉[把自己的入幕經歷和仲宣的登樓經歷相提并論，是以王粲自比。用兩位古人的古事，來比擬現在自己的郁憤心情和尷尬處境，也比較恰切。

清人錢良擇曾說本詩的頸聯五、六句是“神句，乍讀不易解。”從詩句“永憶江湖歸白發，欲回天地入扁舟”中，我們可以看到作者已經或深或淺地傾露出自己的旨趣和抱負。詩人自己時常向往暮年能夠灑脫地歸隱江湖，想在扭轉日月乾坤之后就逍遙扁舟，但是必須等到功成名就之后才行。詩句中的“江湖”、“扁舟”都是暗用范蠡事?！妒酚洝へ浿沉袀鳌酚涊d“范蠡既雪會稽之恥，乃乘扁舟浮于江湖，變名易姓，適齊為鴟夷子皮?！贝呵飼r期，范蠡輔佐越王勾踐滅吳后，乘扁舟歸隱大江五湖。義山化用此事，為說明自己既有淡泊名利之心，也有建功立業之志，看似矛盾，實則不然。屢遭困頓的經歷讓自己表現出淡泊名利之心，但是自己的建功立業之志沒有絲毫的更改。如清人程夢星在《重訂李義山詩集箋注》中說“五六言本欲功成名立，歸老江湖，旋乾轉坤，乃始勇退?！?/p>

本詩的尾聯“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鴛雛竟未休”兩句借用莊子的寓言故事來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場和人生態度。不知道腐臭的死老鼠竟然成了美味，卻對瑞鳥鹓雛的愛好也猜忌不休。據《莊子·秋水篇》記載“惠子相梁，莊子往見之。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葑涌郑延趪腥杖?。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名鹓雛。發于南海，而飛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于是鴟得腐鼠，鹓雛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梁國而嚇我邪？”李商隱以莊子和鹓雛來自比，說明自己有著高遠明澈的志向，不是那些庸碌官吏所能及的，但是讒佞之徒卻屢次以小人之心過分揣度自己的意思，既無可奈何又憤恨悲慨。

《安定城樓》首聯，詩人登高臨眺，從物景切入，由近及遠，漸漸深入。次聯忽發時世之憂，身世之感。引事用典，“意脈細密”，結構嚴謹，風格清峻。作者引用與自己有相同或者相通經歷的人，來進一步闡發內心的真實情感。使用一系列的典故，層層遞進，不僅能反映出自己不汲汲于榮利的磊落胸次，又能展現出自己睥睨一切的精神狀態。讓那些惡語中傷自己的政敵感到自慚形穢。如《李商隱詩歌集解》一書中所說的：“有憂國之情、回天之志，功成身退之表白方不為泛泛套語，蔑視鴟鸮腐鼠之憤語方有批判力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