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月光

作者簡介：隋欣伊（2002.10-），女，黑龍江省安達市人，黑龍江省大慶市實驗中學學生。

15歲那一年，我讀初中三年級，隨著父親工作調轉，來到一座北方城市學習。那時的我學習成績不好不壞，既不熱血也不叛逆，在哪里讀書，對于我，其實是一樣的。

當時節氣上剛剛入秋，北方城市艷陽高照，空氣干燥，皮膚在陽光下仿佛要炸裂一樣疼痛，站在這樣的陽光下，時常讓我感到眩暈。

新學校，依然沒什么朋友，同學們最初幾天私下里對我品頭論足之后，看我一副拒人千里的冰山臉，也就對我失去了交往的興趣。于是常常一個人，走在上下學的路上，偶爾瞇著眼睛抬頭看天，明亮的大太陽，驅不散我心頭深深的迷茫。

日子就是這樣，平淡地來來去去，不咸不淡。

國慶節的前一天，學校陽光大廳有畫展，放學之后，我想想自己塵封的畫筆，忍不住去看一下。在一幅水彩畫前面我停了下來，畫面上是大片的濃濃淡淡的各種顏色的格桑花，張揚，美艷，妖嬈，帶著盛氣凌人和無所顧忌，傲嬌得不可方物，花叢中一條窄窄的小徑，曲折蜿蜒，伸向遠方。我不知道為什么，在這幅畫前面，站了很久，很不起眼的一幅畫，只得了個三等獎，來來往往的人，很少有人駐足，繁花似錦的畫面，我卻看到了一種強烈的孤獨。我看了一眼作者，工工整整地簽著名字。是了，我想起來，這個人，是我的同班同學，坐在我斜前方的位置，后勤部長一樣張羅而瑣碎的一個人，腦后總有一撮頭發頑強地立著，戴著一副黑邊的眼鏡。

再上課時，我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看他認認真真地聽課、學習、踴躍回答問題，課下積極地擦黑板，把下節課老師用的教具一樣樣擺好。從前的我是看不起這樣的同學的，典型的乖孩子，言行舉止都是政治性正確，總覺得他們的乖巧里帶著一點功利和討好。但是想到那幅畫，再看他時，莫名地感覺到一絲溫暖。有時候，看看他認真的樣子，自己也從發呆中回過神來，也想認真聽一聽老師講課。

冬天來了。北方的冬天被風雪裹挾著，呼嘯而至，轟隆隆的，摧枯拉朽一般，掩埋了整個城市。我在這里，大半個學期過去了。

又一個下雪天，中午，我和往常一樣穿過白雪皚皚的校園，去食堂吃飯。來得有點晚，稀稀落落的人，地面上濕答答的，是半融未融的雪水。來了幾個月，北方的飯菜我依然吃不慣，油，膩，咸，吃完嘴巴干干的，仿佛看到廚師放了大把的味精。等我漫不經心地就著軟亂的青菜把飯吃完，去送餐盤的路上，他從后面跑過來，叫住了我，我有些愣怔地看著他，除了收作業，他還沒有和我說過話。他臉紅紅地，又帶點吞吐地提醒我，我的褲子臟了。我轉過身，自己沒看到什么，但看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不由得感到臉一陣陣發燙。他沒再說什么，脫下自己的長款羽絨服，紅著臉塞給我，自己飛快地跑進了風雪里。

中午回家換了衣服，再到學校把衣服還給他時，他只是笑笑，沒有說話，我也不說話，沉默之間，仿佛兩個人守著一個共同的秘密。

只是忽然間自己好像愛上了學習，每次考試，看到大榜上遙遙領先的那個名字，心里總是說不出的感覺，只想快一點，讓自己的名字離他近一些，更近一些。

和他，并沒有太多的交集，依然淡淡地，沒有像小說里那樣的情節。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內心的波瀾。

又過了一個夏天，初四快開學時，爸爸的外派結束，我要回到老家讀書，要走的前一天晚上，我鼓起勇氣，給他打電話，約他在學校門口的奶茶店見面。很美麗的夜晚，月光如水。北方的夏夜，晴朗，濕潤，純凈，安寧，我們一起坐在奶茶店的窗邊，仰望夜空，看月明星稀，聽蟲聲陣陣。已經忘記都聊了什么，只記住了那晚皎潔的月光，和他將要考的大學。

一年以后的中考，我出乎大家意料地考上了當地最好的高中，高中的生活我依然很孤獨，卻不再茫然。

《鬼怪》里說，每個人的生命都有神的短暫停留。感到有人將你往塵世推一把時，那是神的駐足。

心心念念的那所大學，在命運的前方，搖搖地招手。每次路過校門口的奶茶店，都會想起那一晚的月光，抬頭看看，月光清澈如舊，像少年人的心事，美麗，縹渺，不可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