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長流

賴佳純

倘若歲月有情，能夠再回到那個昏暗的教室里，我一定抬起頭，迎上你的眼睛對你說：“謝生，我喜歡你。”

[1]

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你來學校報到是在高三國慶假期提前上課的第一天。你是高三（2）班，和我隔著一堵墻，前門貼著后門的距離，如果講課老師激動些，我還可以在你的數學老師扯著嗓子罵“這題不是剛講過嗎！”的聲音中想象你皺起眉頭的樣子。你是公認的好看，高高瘦瘦，眉目溫潤，白色校衣里總是灌滿了夏天的風。而你的出現也確實引起了一陣小小的轟動，在那天以及接下來一星期里都會有女生假裝不經意地走過你教室外的走廊，然后一邊和同伴交談一邊探著頭往教室里看。如果不小心剛好對上你的眼睛，會拉著同伴的手迅速跑開。其實我到現在還在納悶兒，為什么那些女生總是能路過你的教室，畢竟你的教室是走廊盡頭的最后一間，再過去就要越過欄桿直接跳樓了。不過這是后來的事了。因為等我注意到你的時候，十月份已經快要走完了。

我還記得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陽光有多善解人意，柔柔地落滿了你的肩頭。你站在我班教室的后門壓著聲音喊我后桌的男生：“楊旭，英語書借我，必修四的。”你的聲線很低沉，但是打瞌睡的我還是迅速坐直轉過身看向你。楊旭很配合地一邊沖我使眼色一邊拉長聲音說：“你等等，我找一下。”然后我就在楊旭為我爭取到的兩分鐘時間里把你從上到下地打量透了。很高、很瘦、眼睛很大、睫毛很長，密密麻麻的，就像飛倦的蝴蝶停落在你的眼上，隨著你的動作，一下一下地抖動翅膀。

你走后，楊旭賤賤地沖我眨眼睛，說：“賴賴，我那天說的帥哥就是他。帥嗎？我?guī)湍憬榻B。”我瞪了他一眼：“我很有骨氣的！不就一個帥哥嗎！”其實，那個時候，喜歡的種子已經悄悄種下了。后來我漸漸地能夠從走廊里辨認出你的腳步聲，在你經過我們班的時候迅速抬頭，在心里默默數著你的步子。一、二、三……五步半，你便推開了你班教室的后門，然后拉開課椅、坐下、抽出書，或者是和同桌說上一兩句無關緊要的話，眉毛習慣性地向上挑。

就是這樣。我在楊旭的各種嘲笑下打聽你的各種消息。你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好學生，逃課、抽煙，有時還會去網吧打打網游，和校外的朋友去KTV喝喝酒。可是我依舊在每個陽光落在你肩頭的瞬間，覺得你是從畫里走出來的少年，干凈美好。

[2]

我第一次看見你笑是楊旭那小賤人跑去告訴你說我們班有個小妹妹暗戀你后隔天的課間操。那個時候《爸爸去哪兒》還是收視率最高的綜藝節(jié)目，王岳倫的女兒還是全民偶像，噘嘴巴吸吸管還是賣萌神技。你走過走廊的時候我正在全神貫注地噘著嘴巴試圖把我新買的鋼筆吸起來，楊旭在后面一個勁兒用筆戳我的后背讓我向窗外看，然后我就看見站在窗外的你側著臉在偷偷地笑，身后是綠得發(fā)光的亞熱帶常綠喬木。

你第一次對我笑，應該是高三的第三次月考成績下來后的某個傍晚吧。做完值日的我聽到站在走廊的楊旭和另外一個女生討論成績，連掃把都沒來及放下就屁顛屁顛地往邊上湊，剛說完“楊旭我要死了，我才考那么一丟丟”就聽見你的腳步聲從走廊的另一邊傳來，我又開始各種緊張，握著掃把的手不自覺地又加大了力氣。我偷偷往你走來的方向瞥去，卻看見你沒有焦點的眼睛突然盛滿了明亮的笑意。你抬起右手，在空氣里晃了幾下，說：“嘿。”當時的我緊緊地盯著你的手指，各種心跳加速。白皙細長，關節(jié)分明。當然，我心里還不忘各種OS，吐槽你和楊旭兩個一米八多的男生之間打招呼跟個偽娘一樣。嗯，你猜對了。我是在楊旭第二天拿筆使勁戳我罵我“裝什么清高人家和你打招呼你居然不理他”的時候才知道你那個像陽光一樣的笑是屬于我的。

可是我和你的關系并沒有因為你的主動打招呼而有所拉近。你依舊一個人，在上課鈴剛好打響的時候背著黑色的書包從走廊走過，遇到不想上的課依舊穿過涌往教室的人群逆流走向操場。我作為暗戀你的小女生當然開始各種操心你的學業(yè)問題，對楊旭各種施壓后要來你的QQ，然后懷著無比忐忑的心情等待你的好友驗證信息一個多星期，如果不是楊旭看我可憐叫你同意我的好友申請估計我這輩子都加不了你。第一次QQ聊天，是在那個冬天第一輪冷空氣南下抵達廣東的第一天。我握著新買的三星手機一邊冷得發(fā)抖一邊打字：“你平時不上網嗎？”

“不是。我不知道那個人是你。”

“噢，你怎么又逃課了？”

“因為不喜歡學校。”

“可是你是回來復習的，還不努力？”

“知道了，我答應你，接下來我會好好努力的。”

莫名其妙的“我答應你”讓手機這邊的我臉開始發(fā)燙，漲紅，以至于那天晚上我媽一直盯著我問是不是發(fā)燒了。

[3]

兩個人的關系也隨著慢慢回升的氣溫有了緩慢的發(fā)展。在某個鬧鐘罷工趕到學校已經快要上課的早上，我抱著“遲到就遲到”的心理在操場上慢吞吞地移動腳步，然后我在空曠的操場上聽見背后響起了你的腳步聲。一、二、三。你沒有像我以為的那樣直接從我身邊走過，而是放慢步子，跟在我身邊。

“今天怎么那么晚？”你挑眉，可是眼里依舊是滿滿的笑意。

“你都可以。”我確實是腦抽了。

“我這不是習慣嗎哈？”

“……”

“快點啦，快上課了。”你加快了腳步，走到前面發(fā)現我還在后面，又停下來看了我一眼，吐了一口氣說，“等下是班主任的課，我先走咯。”

我點點頭，然后看見你三兩步就走到了樓梯口，再三兩步跨上樓梯，快步地走過走廊，在最底間的教室門口停下，然后推開門、關上門。我懷著無比激動的心情走到教室，一把手拍在正背單詞的楊旭的后背上，說：“楊旭，我剛剛和謝生一起走過操場的，在樓下他說趕時間，就先走了。”楊旭白了我一眼，說：“胡說，他走過去差不多四分鐘后你才到教室。”

“我腿短不行啊。”

“……”

剛和你搭上話的我一下子就跟楊旭夸下海口說“等我攢夠了100根寫完的筆芯我就告白”。然后楊旭充分調動了他的隊友，在幾天里幫我搜羅到了100根廢筆芯，然后在一個放學時段把從走廊經過的你堵住了。那個時候你站在光線明亮的走廊上和楊旭聊天，我站在昏暗的教室里，抱著裝滿筆芯的紙盒手心一直在冒汗，毫不夸張地，我感覺那天我的心臟快要從我的喉嚨里跳出來。楊旭特別心機婊地看了一眼教室里的我，然后直接把你弄進教室。那是我第一次那么靠近你，只要稍稍一抬頭就能夠夠到你下巴的距離。你在黑暗里沖我笑了一下，我又開始沒出息地緊張，抱著我的筆芯就跑出了教室。然后我又不甘心地跑回了教室，站在你背后，比著嘴型說“謝生，我喜歡你”就高高興興地回家了。

[4]

細枝末節(jié)，我都記得特別清楚。就像英語聽說考試的那天，我們在候考室的時候，我坐在倒數第二排，一直盯著坐在最中間排低著頭玩轉筆的你，在同學的慫恿下鼓足了勇氣抽出紙巾在上面寫下“謝，加油”。托前排的同學把紙條傳給你后，剛好聽見身邊的女生在討論你，說你是因為一個女生回來復讀的，然后我就坐在大大的階梯教室里偷偷地哭出了聲。再比如高三后期補習課是自由串班的，我一連醞釀了好幾天后終于鼓足了勇氣坐到你的座位，而那個時候你已經好幾天沒有來學校了，灰黑色的試卷塞滿了抽屜，桌面上落滿了一層薄薄的灰塵。我第一次這么耐心把一團糟的試卷鋪平然后一張張疊好，又用掉了隨身帶的一整包紙巾幫你擦掉灰塵。就在我準備好好夸夸我自己的時候我看見一張被揉皺又被鋪平的紙張上寫著：“Make you feel my love，Xue. ”我愣住好久，直到下課鈴打響，同行的朋友來喊我回家的時候我才回過神來，匆匆忙忙收好書包，從你的座位上逃離了。

如果你愿意聽，我也愿意一一說給你聽。高考結束后我離開了那座承載著我青澀時光的學校去了我們那里最好的公立學校，開始了我第二次高三。我在那里遇見了一個和你神情相似的少年，英語聽力考試的時候我和他也在同一間候考室，我還是坐在倒數第二排，他也坐在中間那排。那個時候，我?guī)缀跤X得時光回到了你還穿著白色校衣的那年，我還會因為看見你臉色緋紅、心跳加速。然而，時光不懂我的心情。她一路上飛速地奔跑，從來沒有停下來。而你也如那春天的霧氣，很快消散在陽光里，當年你挺拔的后背、溫暖的笑也迅速地從我的生命里抽離、消失。

現在是2017年的冬天，廣州的陽光打在皮膚上還有清晰的燒痛感。而我們也有兩年未見。倘若歲月有情，我能夠再回到那個昏暗的教室里，我一定抬起頭，迎上你的眼睛對你說：“謝生，我喜歡你。”

編輯/張春艷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