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遇見你

陳蕾

籬上花香，隔了多少暮年流光；舊日空庭，曾記幾重眉間心上。午枕寂寂，醒時猶見枝頭蝶戀花；青棠樹下，又烹古酒靜候故人嘗。 ——題記

翻開一卷古書，里面驚濤滾滾，易水邊的樂聲卷入浪濤，隨扁舟上的人兒去了遠方。霎時間，風雨大作，扁舟上英雄的身形快被巨浪吞沒，聲音卻穿越重重阻隔，和著濤聲抵達人們的耳邊：“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然卻更顯悲壯凄涼。突然，一記巨浪打翻了英雄的舟，英雄沉入易水，仿佛墜入無盡的絕望與黑暗。驚醒，原來是夢。

醒來卻不在易水邊，這是何地？“舞陽，快過來！”似是有人在喚我。消失的記憶驀地回到腦中：我原是在讀一本古書，書中寫著“荊軻刺秦”，我這是，遇見了荊軻？這可是我心心念念想要遇見的人啊！我是秦舞陽，那便是要隨荊軻一同入秦宮，刺秦王？

正如是想著，身邊站了兩個人，那位劍眉星目，身著布衣卻依舊掩不住一身英氣的，應是荊軻吧？旁邊同樣身著布衣，卻顯出些溫潤如玉氣質的，應是高漸離吧？

漸離拉著我在燕市坐下，拿出筑擊了起來，荊軻和著樂聲低聲吟唱，兩人累了，便要了幾碗酒，飲酒離別，原是與情與景相映的。“太子丹坐不住了，秦國實力日益雄厚，國土面積與日俱增，攻陷的城池更是越來越多，眼見著又吞并了趙國，秦王是不得不刺了。”荊軻壓低了聲說。言罷，端起一碗酒，一飲而盡，我知道，那酒中定是摻了些許無奈，一同被灌入肚中。

“荊軻，其實你我都明白，刺秦之路是有去無返的。秦王殿戒備森嚴，即使秦王死了，那你的性命也必是不能保的。”漸離眼中泛起了無奈與不舍，端起酒與荊軻一碰，兀自飲盡。“漸離，你知我性子。我既選擇投靠太子丹，就一定要為他辦事，無論生死。”“只是，這樣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嗎？”高漸離兀自發問，忽地擊起筑。我低聲和著。“這曲真好聽，我倒從未聽過，舞陽，再吟一遍吧。”荊軻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清楚地看到他拿著酒碗的手在抖。“我早已厭倦了打打殺殺的日子，刺了秦王若能活著歸來，我便歸隱山林。我倒是真羨慕恩師田老的生活，山中何事？松花釀酒，春水煮茶。漸離，你那時定要備好酒等我歸來同你飲。”荊軻手一抖，一碗酒又入了肚。“好，好！”擊筑聲不停。

“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我又吟一遍曲子，竟使荊柯濁淚入酒，激起千層波。

終是到了離去的那天，我帶著樊於期的頭顱與燕國地圖同荊軻上了船。荊軻今日已換下布衣，身著甲衣，一身英雄氣概，眉宇間卻是擋不住的疲倦之色。高漸離來了，在岸邊和著水聲擊筑：“荊軻，等你歸來，我備古酒與你共飲！”聲音不一會兒就被濤聲吞沒。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荊軻悲壯的歌聲在水面上久久回蕩著。“且行，且慢，且叮嚀。踏歌行，人未停。”我亦和著高漸離的筑聲，低聲吟唱。荊軻佩著劍，一直站在船頭，夢中的風浪并沒有打翻扁舟。“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我嘆道。荊軻終于回過了頭：“你說什么？”“我們就快到了吧！”我嘴里這么說，心中卻一直都想著在燕市高歌時高漸離的一句“等你歸來，便與你一同飲酒”，我是知曉歷史的，荊軻必死，心中只剩凄涼。“就快了。”荊軻說，他也若有所思。

秦王殿果真莊嚴肅穆，金碧輝煌，令人膽寒。荊軻走在前面，步履如風，我跟著他，不禁發起抖來。左右侍衛覺出異樣：“此人為何發抖？”還不及開口，耳邊響起荊軻的聲音：“此人鄙陋，乃一介草民，未嘗識天子雄威，故震懾。”我倒不是被震懾，只是不舍荊軻去死，可腳下不能停，一直行至秦王座前。秦王見樊於期頭顱，大悅，又聞帶來燕國地圖，甚是歡喜，只是不允我上前，命我在座下等候。

我將地圖遞給荊軻，他頭也未回便走上前去，在秦王面前緩緩展開地圖。圖窮匕見，荊軻抽出匕首便向秦王命門刺去，秦王畢竟是秦王，側身躲過致命一擊便倉皇向柱子后面逃去。荊軻奮起直刺向秦王，可秦王已執一把淬了劇毒的劍，直直砍向了荊軻的腿。失去腿的英雄依舊向秦王刺去，終被秦王一劍殺死。我看見，英雄的血浸透了秦殿奢華的地毯，淌到秦王座下，流血終究不到五步。

荊軻的首級被懸掛于菜市口。“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驚醒，又是夢，夢里夢到醒不來的夢，淚卻已浸濕了枕邊。耳邊還回蕩著高漸離的擊筑唱和聲，腦中卻是荊軻向往的生活：

桃花塢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復日，花開花落年復年。

夢中遇見的，是蓋世英雄，卻也是迫于生計的桃花仙人。讓我遇見你，荊軻，望遇見你時，不是威嚴的秦殿，而是在山中，松花釀酒，春水煮茶，與高漸離在青棠樹下共飲古酒。

專家點評 小作者展開想象的筆翼，與夢中的“蓋世英雄”、“桃花仙人”來了一場夢中的遇見。讀其文，如翻一卷古書，“舞陽隨行”、“易水送別”、“圖窮匕見”，歷史故事一氣呵成；劍眉星目的荊軻、溫潤如玉的漸離、威嚴肅穆的秦王一一走來。讀其文，古曲悠悠，似在耳畔；文彩熠熠，耐人尋味。驚嘆于小作者的深厚文字功底，思想之豐厚，情感之充沛，書寫之俊秀。初中生有此素養，實為可貴。

（代 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