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餅歷險記

周銳

今晚的月亮最接近圓滿了?，F在是中秋前夕。

書生張國榮去鄰居黃院士那兒串門。

黃院士門口那株巨大的倒長樹，無數的根須伸向夜空，在月光的映襯下形成一幅奇特的剪影。張國榮剛剛走近陰陽通信工作室，黃院士就把房門打開了。

張國榮覺得奇怪：“我還沒敲門呢，您就——”

黃院士說：“我聽見了腳步聲?！?/p>

“這么說，您在很專心地等待來訪者？”

黃院士有點兒尷尬地一笑。

張國榮問：“不會是等我吧？”

“你來了我同樣很高興，請進吧?！?/p>

黃院士的工作室照常一片凌亂。

張國榮剛要跨過攔路的傳真銅盆，只聽那銅盆“當”地響了一聲。地府來了傳真。

張國榮和黃院士一齊俯身觀看——盆中水面上映出一個大大的月餅，月餅上有四個圓圓的字：中秋快樂。

黃院士苦笑道：“送來個看得見摸不著的月餅?！?/p>

“這也是人家的一片心意呀。”張國榮說，“您是不是只喜歡摸得著的月餅？”

“哪里哪里，自從年少時有一次一天吃了三頓月餅，從此我一見月餅就反胃?！?/p>

“那您是不愿意人家送您月餅了？”

“也不能這樣說。你知道我剛才在等誰？”

“等誰？”

“在等馬院士。”

“等他來做學術交流？”

“不，等他來送月餅?！?/p>

張國榮不明白了：“您是不喜歡吃月餅的呀?！?/p>

“按你剛才說的，送月餅其實是送心意。“

“那您是等別人來給您送心意？”

“我是想給別人送去心意，所以等著別人送來心意……”

見張國榮被繞糊涂了，黃院士便從頭說起。

這是去年的事。盡管院士們都不喜歡吃月餅，卻每家都買了一盒月餅，因為他們都有心意要送。在中秋前夕，黃院士送給馬院士一盒心意，又收下耿院士一盒心意。

送來送去，送了一圈。每家都送出心意并收到心意，到最后，每家桌上都有一盒月餅。但既然大家都不喜歡吃月餅，這些月餅在發揮了傳遞心意的功能以后，只好被扔掉。

黃院士說：“今年就要接受教訓，不再浪費了。我今年不再買月餅。禮尚往來，去年馬院士收到我一盒心意，今年他會還我一盒心意。等我收到了馬院士的心意，正好可以還掉耿院士的心意?！?/p>

“這樣，家里不會多出一盒月餅，不會浪費了。”

“是啊。不過一一”黃院士有些心煩意亂。

“不過，眼看月亮越來越圓了，馬院士還沒送來和月亮一樣圓的月餅，您也就沒法向耿院士表示您的友情?！睆垏鴺s同情地說。

傳真銅盆又是“當”的一聲，又是地府的朋友送來看得見摸不著的月餅。

張國榮走出黃院士的工作室，再去找馬院士。

他還沒來得及敲門，馬院士已把門打開了。

張國榮問馬院士：“您也是聽見我的腳步聲了嗎？”

“不是的?！瘪R院士指指門里邊的一盆植物，“這叫‘門鈴草，門外一有動靜它就唰啦啦搖鈴?！?/p>

馬院士請張國榮進門坐下，問：“你從黃院士那兒來嗎？”

張國榮驚奇道：“您怎么知道？”

馬院士說：“我這門鈴草，東邊來人它就搖東邊的鈴，西邊來人就搖西邊的鈴。剛才搖的是西邊的鈴，黃院士不就住西邊嗎？說起黃院士，我真不好意思。去年收了他一盒月餅，今年應該送他一盒的，可是莫老頭兒的月餅到現在還沒送來?！?/p>

張國榮問：“去年您給莫院士送心意了？”

“是啊，老頭兒見到月餅可高興啦。他說他早就預言過，將有一件激動人心的與月球有關的事在他身邊發生，果然他得到了我送給他的月餅?！?/p>

研究預言學的莫信院士也在家里苦等，他在等研究識別變化學的三二一院士送來月餅。

張國榮對莫院士說：“其實您不必苦苦等待，您靠您的預言可以準確地知道月餅會不會送來，什么時間送來。”

“但這次的預言很模糊?！蹦菏空f，“預言推測：與月球有關的事處于夢幻般的變化中，所以，很難說。”

“看來，”張國榮尋思道，“整個蘭若院的心意鏈條，只需要一個小小的推動——只需要一盒月餅?！?/p>

莫院士眼睛一亮：“對呀，只要一盒月餅，就可以熱熱鬧鬧傳遞起來！重在傳遞，重在心意，不為結果，享受過程……太好了！”

“可是，”張國榮提出一個關鍵問題，“這盒月餅在哪里呢？”

如果，蘭若院的每一位院士今年都不買月餅的話……

莫院士從懷里掏出他的推算工具一一兩顆蛀牙：“讓我測定一下月餅的位置?！?/p>

老頭兒將蛀牙一次次高高拋起，等牙齒落下后，看它們的不同組合……

終于，莫院士指著蛀牙說：“結論出來了?！?/p>

“月餅在哪里？”

“就在我們蘭若院?！?/p>

張國榮說：“您能不能將范圍集中一些？”

莫院士又折騰了一會兒蛀牙，縮小了范圍：“它就在我家里！”

莫院士興奮地對張國榮說：“你幫我一起找，我們一定能找到！”

于是他倆翻箱倒柜，弄得塵土飛揚……

最后在書櫥頂上發現了目標。

張國榮問莫院士：“這盒月餅是哪兒來的？”

莫院士想了半天，“哦”了一聲：“是馬院士去年送來的。我的牙齒蛀成這樣，根本不能吃甜食，這盒月餅是非扔掉不可的。但我感于馬院士的厚誼，想留幾天再扔，沒想到幾天后就完全把它忘在腦后了。”

張國榮說：“可惜這是去年的月餅，不能再送人了?！?/p>

“為什么不能？”莫院士不以為然，“如果給人吃，當然不行，隔年的月餅已經變質，會吃壞肚子的。但蘭若院的院士都不喜歡吃月餅的，要知道我們傳遞的是圓滿美好的象征，不是變質致病的食品。”

“可是，”張國榮思考問題經常是“一根筋”，“如果這盒月餅傳呀傳，傳到一個有點兒好奇心的院士手里，他也許會想：‘今年的月餅會不會有什么改進？會不會變得不那么難吃了？讓我來嘗一口吧。他只要嘗上一小口，結果就不會那樣圓滿那樣美好了?！?/p>

“這倒也是……”莫院士的神情也嚴肅起來，“只要一個人覺得不美好，整個傳遞也就不美好了。”

張國榮再三琢磨，琢磨出一個主意。

他對莫院士說：“您把這盒月餅給我吧?！?/p>

莫院士不解：“它還有用嗎？”

“您知道‘買櫝還珠的故事吧？”

“知道，一個人買了裝珍珠的盒子，卻把盒子里的珍珠還給了賣主?！?/p>

“我現在就把月餅還給您，把盒子留下——月餅沒用了，但裝月餅的盒子還有用?！?/p>

張國榮取出月餅，擦掉盒子上的灰塵。

張國榮拿著擦干凈的月餅盒子直奔變化學院士一二三的住處。

“謝謝，謝謝！”一二三高興極了，

“我正等著月餅，等著給我的朋友三二一投桃報李呢?！?/p>

“對不起，”張國榮說，“我帶來的只是個裝月餅的盒子?！?/p>

“那月餅呢？”

“沒有月餅。但我們現在需要月餅?！?/p>

“是啊?！?/p>

“您是研究變化學的，您能變跳蚤，能變恐龍，能不能變一塊月餅呢？”

一二三眨巴著眼睛：“你的意思是，我變成月餅，裝進爾帶來的這個盒子里?！?/p>

“對。”

“然后，我把我自己送給三二—？”

“行嗎？”

“我把自己送給人家，就不能回家了。”

“這個您別愁。三二一會把您送給莫院士，莫院士會把您送給馬院士，馬院士會把您送給黃院士，黃院士會把您送給耿院士……您會在蘭若院里轉上一大圈，最后一個院士把您送回家?！?/p>

一二三點了點頭，但很快他又搖頭了：

“不行不行，三二一是研究‘識別變化學的，我一到他手里就會被他認出來，這個游戲就沒法玩下去了?！?/p>

張國榮鼓勵一二三：“怎樣不被專家識破，這正是對您的挑戰，您想逃避挑戰嗎？”

“不，”一二三自尊心很強的，“我……絕不逃避?！?/p>

“別怕，我會幫您的?！?/p>

一二三便喊了“一二三”，把自己變成一塊大月餅。

張國榮提著裝著大月餅的月餅盒，來到識別變化學工作室。

三二一說：“怎么是你送我月餅？應該一二三送的?！?/p>

張國榮說：“他忙，我不忙，我就幫他忙?！?/p>

三二一說：“讓我看看，今年的月餅跟去年的月餅有什么兩樣?！?/p>

他說著便要掀開盒蓋。

張國榮忙說：“今年的月餅跟去年的月餅沒什么兩樣?！?/p>

三二一問：“你怎么知道？”

“因為……”張國榮緊張地盯著月餅盒，忽然急中生智，“因為這盒子和去年的盒子就沒什么兩樣。”

三二一細看月餅盒……

“真的一模一樣，這些做月餅的人懶得動腦筋?！?/p>

三二一跟張國榮商量：“我忙，你不忙，你能不能也幫幫我的忙，把這盒月餅送給莫院士？”

于是張國榮再次來到莫院士這里。

張國榮說：“我代表三二一給您送月餅來了。”

老頭兒很高興：“總算等來月餅了。讓我看看今年的月餅有什么改進?！?/p>

張國榮想：莫院士沒有三二一那樣的專業眼光，月餅不怕給他看。

張國榮便掀開盒蓋，露出大月餅。

莫院士說：“我年紀雖然大了一些，卻仍然懷有好奇心。我不喜歡吃月餅，但我想知道，如今的月餅還是那樣難吃嗎？讓我只嘗一小口?！?/p>

張國榮暗暗叫苦。

只見莫老頭兒抱起大月餅張嘴就啃——

說時遲那時快，大月餅“唰”地從莫院士的滿口蛀牙下掙脫出來，跳到地上滾了開去。

莫院士一驚，然后笑道：“真的有改進了，從前的月餅都是乖乖地讓人隨便啃的……”

“受不了，實在受不了！”一二三現出了本相，一邊擦著臉上的口水。

“咦！”老頭兒打量著一二三，“那個月餅是你變的？”

“是啊，”一二三說，“我怎么能讓您隨便啃？”

莫院士拍手大笑起來。

他對張國榮說：“怎么樣，我的預言又應驗了吧？”

張國榮摸不著頭腦：“您的什么預言？”

“我說過，月餅處于變化之中，這個月餅不就是變化而來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