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累了就跑

◎ 張港

小時候，爺爺領我下屯子。東北平原的屯子單調得很，看著就幾棵樹、幾座房子，卻怎么走都到不了跟前。爺爺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著。爺爺說：“快走，天要黑了。”我說：“累！我不走了。”爺爺急了，虎著臉說：“歇不得！走累了就跑！”跑？走累了應該坐下才對，跑不是更累么？但是我架不住爺爺威嚴的眼神，只好跟著他跑了起來。咦，這一跑，還真的不累了。

我問：“啥道理？一跑就真不累了。”

“什么道理不道理的。走累了，跑就是歇著。”

后來我下鄉勞動，到達斡爾族的屯子鏟地。這是真正的嫩江大平原，壟長得與天相接，怎么鏟都鏟不到頭。一天下來，累得不行，洗洗就想睡覺，可是窗外卻熱鬧起來。與我一同勞作的達斡爾人圍起了圈，跳起了舞。達斡爾人的舞蹈節奏感極強，動作幅度極大。這真讓人不解，累了一天了，干嗎不歇歇？

架不住當地人的熱情，我只好跟著跳起來。漸漸地，我進入了狀態，也能跟上步子了。我來了興致，覺得自己也是達斡爾人了，直到曲終人散才戀戀不舍地回屋。這個晚上真暢快，我一點兒疲勞感都沒有了，舒舒服服地睡了個好覺。

去上工的路上，我琢磨著昨兒晚上的事，忽然想起了爺爺的話——走累了就跑，于是明白了。

人總是要休息的。但是人們又一直在誤解休息，以為身體放松就是休息，減輕負擔就是休息。東北有句老話：好吃不如餃子，坐著不如倒著。人類拼命發明創造，造出讓人不動或少動的種種機器——科枝進步的實質就是讓人盡量少動。而在人類動得越來越少的時候，種種莫名的疲倦感陣陣襲來，人人喊累，越是坐著的人越是喊累。

相對于走，跑是更為激烈的動；相對于鏟地，跳舞是更為激烈的動，可是人卻能從更為激烈的動中得到休息，這就是生命的秘訣——變換。休息不一定要靜止，要的只是變換，有時更為激烈的形式變換往往是比靜下來、躺下來更為積極的休息。

現代人的工作主要是坐、看、說，動得多的是指尖與嘴唇。口口聲聲“勇挑重擔”的人其實從來沒有挑過真正的擔子，于是累了，失眠了。朋友，勸您一句，聽我爺爺的，走累了就跑，讓生活激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