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悍刀行

何七

格外喜歡刀客。刀客，十年錘煉只為那必殺一招。揮出殺招后，刀入鞘，向前走，從不回頭，只為瀟灑。當我不顧眾人反對而選擇走物理競賽這條逼仄且崎嶇的道路時，我感到自己成了一名刀客。

期中考后，英語成績再次刷新了歷史最低紀錄。班主任李老師找我談話，他說早就想找我談話，但知道我在準備競賽，看我埋在書海里那么認真，不忍心打擾我，但是這次必須要注意，絕對不可以偏科。

他看出我的心不在焉，嘆了口氣，說了聲“競賽加油”后，讓我離開。

我的確不以為意，他不懂的。他不知道我想上985名校的決心有多大，但我的學校只是個普通高中，每年考上名牌大學的人寥寥無幾，更何況在這個高考大省，競爭之激烈堪比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絕大多數都成了可悲的炮灰。雖然在重點班，但我不認為偏科的我會是成功到達彼岸的那群幸運兒中的一員。

物理競賽是我完成由丑小鴨蛻變成白天鵝的唯一途徑，只要能拿到一等獎，就可以保送到心儀的大學。在人生中最寶貴的金色年華，我決定拼搏一次。

初賽、復賽毫無困難地通過。我記得復賽結果出來的那一刻，我們學校沸騰了，多少年來已經沒有人進入決賽了。我聽同學們說，幾乎所有的物理老師奔走在各個教室之間，傳達這個消息。一夜之間，本來默默無聞的我成了學校的“天之驕子”。

我看著榜單上自己的名字，心中生起無限豪情，暢想著被保送后同學們羨慕的眼光和父母欣慰的笑容，親吻著大學宣傳冊上一個個神圣的名字。很近了！距離它們只有一步之遙，我馬上就會和它們見面了。

離最終的決賽只剩兩周，我已經到了近乎“癡狂”的程度，每天做題直到凌晨，靠一杯接一杯的咖啡提振精神。當你一件事做到癡迷時，對你來說，時間就此停止。在我看來，書上一道道復雜的題目是實現夢想的通行證。

我必須感謝競賽輔導班的老師，他讓我叫他“老王”。老王不僅是我的老師，也是最好的朋友，他每天陪我到晚上九點，盡他最大的能力教我。他說如果我能拿到一等獎，便帶我去泰山看日出。

我信心滿滿，笑著說一定會讓他破費。為了即將改變命運的那最終一戰，我已經準備了整整一年。

但是命運總是喜愛玩弄試圖不屈服于它的靈魂。

也許是因為連續高強度的學習，決賽的四天前，病魔無情地纏上我。體溫一夜間飆升到38℃。我崩潰了，這對我的打擊是致命的，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

我趴在床上大哭一場。我從未想過或是不敢去想得不到物理競賽一等獎的后果，那天堂與地獄的巨大落差我真的無法承受。父母、老師輪番安慰我，但是所有的安慰只是刀上的潤滑劑，決定一切的還是刀客本身。顯然，我不是個合格的刀客。

我有些消沉，整日渾渾噩噩。我知道在這個人口大省外加高考大省里，名牌大學是多么遙遠的詞匯。高考結束之前，沒有人敢號稱優秀，因為你不知道有多少更為優秀的人默默躲在哪個角落，在高考這個最終戰役中給人致命一擊。

但是我不能放棄，畢竟我還是個刀客，刀客可以失敗，但決不允許退縮。即使倒下，我也要面朝前進的方向。

幸好在決賽的前一天，身體總算勉強恢復。最后一次補課結束的時候，老王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沒說。

回家之前，同學小C遞給了我一張紙條。他是我的好哥們，曾經一起參加競賽培訓，我們有共同的夢想，并在青春的年紀為之奮斗過。只不過他未能進入決賽。

我沒敢打開那張紙條，我怕看到它以后剛剛穩定的情緒會再次坍塌。

競賽的前一天晚上，我打開了金庸的小說。金庸是我最喜歡的武俠小說家，他筆下的江湖，是真正的江湖。

我仿佛成了馳騁江湖的刀客，在滿天的素雪里，持刀將一切來犯之敵擊殺。而明天，便真的是最后一戰了。

考場上，我聽見別人沙沙的書寫聲。其實考場真的像是江湖，我們每個人都全力以赴，雖然殘酷，但只能咬牙向前走。

我有些恍惚，思緒肆意飄飛。我想到了老王的無聲鼓勵，想到了父母的殷切眼神，想到了考試之后的結果……

我拼盡全力將這些混亂的思緒趕出腦海，可它們卻如洶涌澎湃的海水，呼嘯著再次席卷而來。手開始微微顫抖，緊握的筆“啪”的一聲落在桌上。

距交卷只剩幾分鐘，我已經停止答題，默默看著秒針轉過一圈又一圈。一切都結束了。這一年多的時光，不知有多少次與它在黝黑夜色里泛黃的燈下相約，不知有多少個風雪交加的日夜依舊與它緊緊依偎，亦不知道有多少個放棄的念頭閃過，卻又最終堅定地將它攥在手心。

我感覺自己釋然了，結果已不再重要。直到此刻我才明白了刀客所詮釋的真正意義。

我要比刀客幸福：刀客大都是孑然一身執刀闖天涯，而我卻有看似嚴肅實則溫暖的班主任，有著朋友般的王老師，有著向夢想沖鋒的戰友，有著默默支持的父母……

一個月后，物理競賽的結果出爐：全省二等獎，與一等獎相差8分。8分之差，我已與985無緣。

我并不覺遺憾，我已為之努力過，奮斗過。

那天深夜，已經幾年未上QQ的我發了條說說：“櫻花落，江湖歌，刀指山河三萬里，仙人撫頂，風雪悍刀行。”

看著下方點贊的一個個熟悉的名字，淚水慢慢涌出眼眶。感謝一直支持我的人們，如果沒有他們的話，我甚至無法堅持下去。

哦，忘了一提，考完之后，我便打開了朋友小C給我的那張紙條，上面只有一句話：

試著用磨難折射陽光，將彩虹投在更遠的前方。

編輯/李鵬修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