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里的小孩

羽蒙

小時候，我一直希望有一個哥哥，高大，帥氣，能保護我，把最好的東西都給我。就像書上說的，他就這么隨便一帥，我就這么隨便一賴，然后歲月流逝，我們磨磨蹭蹭一起變老。可等我長到懂事的年紀，才知道媽媽先生下了我，我就不能擁有哥哥了。所以弟弟出生時，要付出保護的我是不待見他的。

我嫌棄弟弟的大名不好聽，就隨便給他胡謅了一個小名：洛洛。全家人都圍著會走路的他親熱地喊：“小寶，過來。”只有我生硬地噘著嘴叫嚷：“洛洛，洛洛，洛洛！”常常喊了十來句，只有頭頂飛過的烏鴉搭理我。弟弟眨巴著純潔的大眼睛好像在問：“洛洛是誰？”

我嫌棄弟弟太愛哭。他與我相差十三歲，彼此生日挨得很近，都在生命力旺盛的春天，所以弟弟扯開嗓門嚎啕大哭的聲音旺盛得要命。他餓了哭，渴了哭，尿濕了哭，稍微被弄疼一點也哭，高興了還要哭。晚上爸爸媽媽還沒回來，我迷糊著兩只眼睛哄他入睡，心里恨不得把他從窗口扔出去。

我嫌棄弟弟太暴力。小孩子成長的速度非常驚人，稍一眨眼，躺在懷里喝奶的小不點就能蹦蹦跳跳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他真是一個可惡的小孩，總是出其不意地從后面抱住我，像一塊牛皮糖一樣黏在身上，半天都甩不掉。或是在我安靜看書的時候猛地揪住我的頭發，嘴唇向上下兩邊張開，牙齒咬合，發出“噓噓噓”的挑釁聲。

我嫌棄弟弟太黏人。在我們家他最喜歡母親，每次看見她出門不帶上他，他就一屁股坐地上，“哇”的一聲哭得堪比晴天霹靂：“媽媽走了，媽媽不要我了。”母親天天都會出門，也天天都會回家，弟弟卻像只有七秒記憶的魚，不知疲倦地上演生離死別的戲碼。

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就像一場壁球賽，送出去什么，就還回來什么。我嫌棄弟弟的地方太多了，所以我覺得他應該也不喜歡我。但有時候，他的舉動令我出乎意料。

有一次我把弟弟正把弄的玩具拿走，哄他先吃飯，他急急地要搶回去，一不小心就把半碗粥灑在了我的白褲子上。我剛想發怒，小家伙一溜煙跑掉了，過了一會兒他的小手上多了一坨紙巾。沒錯，就是一坨，天知道他是以怎樣粗暴的方式把半盒抽紙都抽出來抱在懷里，然后全往我身上擦，那紙巾實在被揉得不成樣子。他很認真地邊擦邊說：“姐姐，不要弄臟了。”

還有一次我剛用蘸濕的拖把將家里的地板拖了一遍，弟弟就抓著他的飛機和小汽車撤著腳丫到處跑。“別跑來跑去的，地板還有點濕，很容易摔！”我企圖叫住他。然而正玩得起勁的小孩兒根本聽不進去，我只好撲過去摁住他。弟弟像條倔強的泥鰍扭啊扭，力氣還挺大，我在控制他的時候不小心被桌子腿絆到，滑了一下，腦袋重重地砸到硬邦邦的地板上。

一瞬間，天旋地轉，我當場痛得掉了幾顆眼淚，把身子蜷成蝦狀。鬧騰的弟弟突然安靜下來，手足無措地蹲下來看我：“姐姐，你怎么了？”

然后他就哭了，一邊哭一邊說：“姐姐，你是不是很痛啊？我給你吹一吹好不好？”

額頭承接一陣用力的熱風，耳邊是認真的“呼呼”聲，無法冷漠與責怪，無法不動容，連身體都不好意思繼續疼下去。縱然心有千堆雪，也在這一場溫暖的春風中與長街互相瓦解。

其實弟弟還是很可愛的，古道熱腸，樂于助人。放在桌面充電的手機響起，他就一邊說“我來我來”，一邊快速跑到桌子邊，搶在我前面拔掉數據線再將手機遞到我手里；他看到有人掃地，也掄起掃帚，胡亂地在地上揮來揮去，那滑稽樣就像豬八戒抓著九尺釘耙打妖怪；他看到有人在洗衣服……好吧，我承認都是在幫倒忙，不是把手機摔了，就是讓衣服印上黑手印。

弟弟長至五歲，而我即將成年的日子很快來臨。我遺憾“洛洛”這個小名始終像山谷里的回聲，無人應答，也許會落于時光后頭，無疾而終。我一邊可惜一邊無聊地哼著一個調調的歌：“略略，略略……”弟弟突然跑到我面前問：“姐姐，你在叫我？”我疑惑地搖頭，他又問：“你不是在叫‘洛洛嗎？”我更詫異了，這個小名我喊了幾年，他一直愛搭不理的，忙問：“你怎么知道‘洛洛是你？”

弟弟密密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的：“我當然知道啦，媽媽早就告訴我了，我是故意不理你的！”

這個搗蛋鬼！

編輯/李鵬修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