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長，衣裳薄

zzy阿貍

無論你何時歸，我們仍然是最干凈樸素的少年。

有一張畢業照我很少與人分享，因為里面住著我年少時的心事。那是我拍的初中畢業照，照片上的少年眼神清澈，校服整齊熨帖，有著最明朗的笑容。但它是不完美的，盡管75個少年緊緊地靠在一起，但還有一個人沒來，她是小水。

小水沒有齙牙，有著健康的小麥膚色，她不認識阿亮學長，不會為了一個喜歡的人而煞費苦心變美變優秀，她的心里只有學習。給她一本練習冊，她能安安靜靜地刷題并畫出練習所涉及的知識框架。我按捺不住內心的好奇問她為什么那么熱愛學習，她毫不猶豫地說：“因為我相信知識改變命運！”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眼里仿佛住進了一顆星星般閃爍。我微怔了一下，這句流行已久的口號被她說出了一種悲壯感，帶一點點的倔強與絕望。

如果我們的命運足夠美好，又何須妄求那抓不住的知識試圖去改變？

在班上我和小水還有阿西的關系最鐵。小水很愛運動，給她一個籃球，她能打上一整天也不累。那年智能手機還沒有橫空出世，我們之間的交流除了課堂上的小紙條外全靠一張嘴。在一個睡眼惺忪的周六清晨，她左手攬著球，右手叉著腰，在男生宿舍樓下吼幾嗓子：“大頭！阿西！快起床打球！”

她在偌大的籃球場教我們打籃球，隔壁的男生看著我們哈哈大笑，她眼神堅定地對我和阿西說：“別管他們，記住，在球場上你們的眼里只能有籃球。”

運球，傳球，單手原地投籃，“哐當”一聲，完美的三分球。小水的動作行云流水，但無奈的是我連運球也學不會，短小精悍的阿西還被球砸得紅了眼睛。小水朝氣蓬勃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絕望，幾番折騰后她終于承認了我們是沒有任何運動細胞的怪才。

小水文武雙全，她的作文寫得特別好，語文老師老彭推薦她去參加大大小小的作文比賽，她取得過最輝煌的成績是石油杯全國作文大賽二等獎。一個個田字格里藏著她少女的夢想，而妙筆生花是我能想到最適合的形容詞。

小水有一頭少年白的頭發，在花季少女的年紀里，這不是一件很光彩的事情。老師在課堂上說，少年白是因為用腦過度，希望全體同學多點向小水學習。我轉過臉，看到小水把頭埋得很低，像是要低到塵埃里。我頭腦發熱寫了張小紙條給阿西，商量著攢錢讓小水去染黑發。他爽快地答應了，一個“好”字寫得龍飛鳳舞。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們堅決不去小賣部消費，周末拒絕超過五毛錢的活動，省吃儉用終于攢了八十多塊。在一個說好要去吃云吞的周六下午，我們推搡著把小水帶到了理發店，用一堆零錢換來她一頭烏黑亮麗的秀發。

我搜腸刮肚想要把最美好的形容詞送給她，最后只說了一句：“你真好看！”站我旁邊的阿西一個勁兒地猛點頭，小水的眼淚毫無征兆地落了下來。

我們都知道這就像安徒生筆下的灰姑娘一樣，再華麗的外表到了午夜十二點魔法還是會自動失效。少年白還是會長出來，就像一個掙不脫的魔咒。后來才發現除了染發外，人生還有很多事情本來就是徒勞無功的。

初二下學期臨近期末的時候，小水對我說：“念完這個學期后，我爸不打算讓我念書了。”她說得稀松平常，仿佛這只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我倏地一下站了起來，朝她吼：“你是瘋了嗎？！沒錢讀書老子給你！”她帶著哭腔朝我喊：“你是不是神經病！”

她喊得聲嘶力竭，仿佛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我跑到辦公室把這件事告訴語文老師老彭。小水是他最喜歡的學生，他一定會想到辦法的。后來老彭為她爭取了學校的獎學金，撂下話要是還不夠錢他自己來給。

折騰了一段時間后，她說她決定讀下去，既然家里付不起費用，那暑假她去打工掙錢。

“等我回來！兄弟們！”在期末離校的那天，小水把手一揮，帶著大包小包的行李站在宿舍門口向我和阿西告別。她意氣風發，活脫脫像一個女英雄。

這句話我記了很久很久。

初三開學的那天，我和阿西回來得特別早，先在大賣場里頂著異樣的目光給她買了一件女式運動短衫，然后在校門口她最愛吃的那家小吃店里叫了三碗酸辣粉。

一切都準備就緒了，我們在等女英雄凱旋。

涼了的酸辣粉被老板娘熱了又熱，校鈴的聲音急促而短暫，最后我的諾基亞手機振動，屏幕提醒有未讀短信。

“對不起。”

女英雄在星辰大海的征途上回不未了。

后來我再也沒有吃過酸辣粉，太難吃了，難吃得想哭。

關于那個漫長的暑假里所發生的事情，成了一個謎，隨著校門口小吃店的倒閉而失去了線索。

后來的我直升本校高中部，阿西去了佛山念書，小水在某個灰色的工廠里沒日沒夜地工作，我們的青春迷失在這座粵西的小城里下落不明。

高一軍訓的時候，學校組織新生去新建的校史室參觀。當我在榮譽墻上看見初二那年她石油杯獲獎的光榮事跡時，腳步挪不動了。

小水說她相信知識改變命運，這么多年了，我不記得語文課堂上她精妙絕倫的回答，不記得我們爭吵的氣話，只記得這一句話，在我腦里揮之不去。

她想要的命運，是誰悄悄掐斷了。

還好我還有這一張畢業照，它時刻提醒著我，在草長鶯飛的中學時代里，在我再也回不去的青春里，還有一個叫小水的同窗好友。

小水，你已初為人母，現在你的眼里還有籃球嗎？

歲月長，衣裳薄，廣州起風了，這樣的天氣我特別想念你。

六年沒見了，我們還在等你，等一個女英雄凱旋。

無論你何時歸，我們仍然是最干凈樸素的少年。

編輯/廣麗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