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鄉故里，吾尚有愚弟

蘇遇

當黃女士在電話里告訴我宋墨在學校跟人打架時，坦白說我心里存著竊喜，畢竟學生年代嘛不談場戀愛不打幾回架以后看青春類電影都很難有共鳴。我極力壓著內心的激動詢問黃女士：“結果呢？戰況如何？”我媽同樣壓著內心的盛怒：“初三的一臭小子和宋墨班里的同學因為一個女生吃醋，就各自糾集了一幫人打群架，宋墨路過本想勸和的，結果倒好！他往那一站，話還沒來得及說一句，就被初三的那幫崽子當成是對方陣營的不分青紅皂白沖上去就把他一頓好打！你都不知道，那群崽子下手有多狠，宋墨的背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聽我媽復述戰況的同時我暗自捋了一下事情因果及人物關系，弄清楚后不禁有些失望，原以為宋墨是踏著七彩祥云前來救美的蓋世英雄，搞了半天他就一炮灰。我忍不住打斷黃女士的喋喋不休：“你叫宋墨來接電話。”

“喂！”一個相當富有磁性又略帶沙啞的聲音通過冰涼的金屬傳到我的耳朵。果然是長大了，以前在電話里連爸媽都分不清我倆的聲音。

“喂？”宋墨不耐煩的聲音再度傳來，我忙不迭地問道：“哎，那女生是不是長得特好看？”“……嗯？”“哎呀，不是說是因為一個女生引發此次大戰嗎？嘖嘖，果然‘紅顏禍水。啊?！彪娫捘穷^沉默了幾秒，宋墨一字一頓地對我說：“宋君，你真膚淺。”

我是宋君。宋墨是比我小5歲的親弟弟。不過在他看來，我從來就沒有過身為人姐的自覺。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宋墨5歲的時候還不太會說話，口渴的時候就拿手指指水瓶又指指自己的嘴巴，一開始大家覺得蠻好玩兒的都不太在意，結果他知道自己說話不利索就干脆不說，成天用手比比劃劃。

興許是5歲以前憋太久了，后來的宋墨話特別多，而且很會哄長輩們開心。這讓我在這個本來就殘存著“重男輕女”腐朽思想的家族更難有立足之地。宋墨還在學步車里的時候，黃女士讓我給他喂米粉我尚且能夠偷吃幾口，反正他除了哭也不會說話，可這一切都在5歲之后發生了改變，而我也開始相信有因果輪回這么一說。

尤其是我上初中那會兒正處于叛逆期，恐是黃女士也提前進入了更年期，由是，我和黃女士的母女關系分外緊張。許是我的乖張暴戾更襯托出了宋墨的溫潤如玉，黃女士對他更是呵護備至，而我本著“恨烏及屋”的變態心理對宋墨始終有著仇視。

那時我一度認為宋墨雖然年紀尚幼，實則陰險狡詐。我絕非信口雌黃胡亂指摘，比如我們開戰，畢竟戰場上“刀劍無眼”，宋墨的鼻子總是特別不爭氣，一碰就流血，一流血就亂了我方軍心，我急于補救決定暫時休戰，先處理下傷口再大戰三百回合。然而宋墨卻拒絕清理任鼻血流得滿臉都是，顯得十分悲壯。待到黃女士回家，他就會一把鼻血一把淚地控訴我的惡行，我的悲慘下場可以想象。

宋墨初一的時候渾身散發著戾氣，劉海兒長得遮住眼睛，喜歡穿破了洞的牛仔褲，具體形象請參照網上殺馬特照片。最讓我看不慣的是，他成天一副吸食了鴉片萎靡不振45度仰頭頹廢憂傷的樣子，使我不禁懷疑他是不是郭敬明小說看多了?？伤荒樏Ｈ坏貑栁遥骸肮疵魇钦l？”

在他連續三次數學不及格，最低考了25分的時候，宋先生和黃女士終于決定把他送進了縣城管理最嚴苛的寄宿學校。轉學之前我百思不得其解他怎么就能把數學考得比我還低，問他課聽了嗎？聽了啊。他一臉誠懇地回答。作業寫了嗎？寫了啊。他更加誠懇。我抓狂：那你是怎么考的？！可題目我就是不會啊。他依舊誠懇并且無辜。

那所寄宿學校一個月只有兩天假，第一次月考他的數學成績竟然從25分直線飆升到125分。我大驚失色，感嘆道：“S中的老師這么厲害?。　彼麩o精打采地回我：“打人是真的厲害……”我對著他露出意味深長的笑，發出一聲“哦”故意拖得九曲回腸。他瞬間覺察到自己仿佛說了什么不該說的話。

可能是距離產生美，也可能是和學校里“打人不眨眼”的“禽獸老師”相比我這個姐姐委實太溫柔了，宋墨對我比以前親近很多。他比黃女士更了解我的喜好，他給自己買手表的時候也會幫我挑一塊，然后獻寶似的告訴我：“姐，我給你買的手表比給自己買的還貴！”我眼皮也不抬一下，懶懶地問他：“哦？你哪來的錢？”他理所當然地回答：“咱爹媽給我的錢當然就算我的錢啦！”我立即沖他諂媚地笑：“那咱爹媽給了你多少錢？我在淘寶上看中一款閱讀器，你介不介意贊助我點兒？”

說起來這種敲詐我弟的掉節操的事兒我干過不少，并且隨著年齡的增長我的臉皮也練得越來越厚。由于身高原因，外人看著反倒以為我比宋墨小。當黃女士再搬出那句“你是姐姐應該讓著點兒弟弟”的時候我終于不再同年少時那般憤怒，而是故作訝異地問：“我是姐姐嗎？不認識的人都以為我是宋墨的妹妹呢！”我就這樣沒臉沒皮地在宋墨那里騙吃騙喝騙錢花。

不懂事的時候，我其實特別反感宋墨的出現，也十分想不通為什么好友匣子做夢都想有個弟弟或者妹妹。她說獨生子女很孤單啊。我回首了和宋墨一起成長的歲月，打架斗嘴幾乎沒停過，日子過得確實“不孤單”。

后來，去外地讀書。只有寒暑假回家，宋墨總拉著我家長里短地說個沒完，哪怕在手機上看到個段子也要念給我聽，他說完之后我面無表情，他就說“宋君，你這人真沒勁”！盡管如此，他還是像個和尚一般碎碎念個不停?？墒?，我知道，彼時的宋墨在親戚朋友們面前其實特別寡言。

宋墨有時嘴挺欠的，骨子里還殘存著暴力傾向，5歲的時候曾拿著剪刀滿大街地追著我跑。他從小就不愛學習，好在我也不愛學習，但我仍告訴他：“這世界上不能夠每件事物都是你熱愛的，有些事并非一定要去做，但做過之后你會有更多選擇的余地。一旦你選擇了，就要對你熱愛的事物不遺余力?！?/p>

我經常會在宋墨更新qq空間時苦口婆心地勸他：“不要整天發這些無病呻吟的說說了，幾年之后再看到這些‘黑歷史。你會忍不住掐死當年的自己！”宋墨聽后十分受教，自此空間對我設置了訪問權限。

偶爾想想，其實十幾歲的憂傷和二十幾歲的迷茫一樣，都是真實存在的。固然幼稚，甚至顯得矯情或者杞人憂天，可這些都是每個年齡段需要經歷的，無可厚非。

希望他像一個真正的男人一樣頂天立地，也希望他永遠像個男孩兒般單純正直。

編輯/張春艷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