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妨迷路看風光

云未

春艷推薦：這世上總有不期而遇的溫暖和生生不息的希望。只有我們熱愛這個世界時，才真正活在這個世界上。

壹

悶熱的天氣，頭頂上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轉著。初見抬起頭，講臺上老師的嘴巴一張一合，遂又俯首輕微嘆息，這鬼天氣怎么越來越熱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鈴聲響起，老師卻朝著她的方向說道：“何初見，來我辦公室一趟。”

初見愣了一下，便認命地站起來垂著頭跟著老師走進辦公室。老師坐在椅子上，初見在她跟前站得規規矩矩，手指卻不住地捏著衣角，小小的動作暴露了心中的忐忑。

“咳咳……”老師照例清了清嗓子，“我看你這段時間上課注意力總是不集中，這次的月考成績也不是很好，是有什么心事嗎？有什么事要和老師家長多交流，知道嗎？”

初見依舊只看著自己的涼鞋。涼鞋？說起來這涼鞋還是去年生日蘇霏送的禮物，她當時開玩笑說哪有人生日禮物送鞋的？蘇霏像是料到她這樣說，笑著塞給她一枚硬幣：“送鞋是送人走的意思，加上這一塊錢，就是‘一塊走啊。”話畢，兩人會心地傻笑。

“初見？”老師拍了拍初見的肩膀。

初見這才抬眼看老師，意識到剛剛又走神了。不知道老師還說了些什么，張了張口又沉默了下來。老師似乎也習慣了她的少言寡語、乖巧卻讓人捉摸不透，偏偏又體格清瘦，令人心疼。老師抬起手腕，瞥了眼表上的指針，便對她說“有什么困難要來找老師”就讓她回去了。

初見拉開椅子坐下，蘇霏就湊過來緊張地問：“老師找你干嗎？她的課我睡著了她沒看見吧？”

“好像……說我這次月考考得不是很好。還有……”初見一臉迷茫，“我跑神了，不知道她說了些什么，估計也沒說什么。”

蘇霏汗顏，“老師訓話你也能跑神？你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沒事吧？”

“我一直這樣啊，你哪次見我活蹦亂跳過？”初見反問。

蘇霏歪著頭想了想回答：“也是。”

初見對她淺淺地笑，不復言語。

怎么都這樣問我？是天氣太悶了？嗯，一定是這樣。初見心里暗暗想。

貳

初見從書店走出來，背后有人拍了一下她右邊的肩膀，她下意識地向右轉頭，顧寒的頭卻從左邊冒出來：“嘿！三好學生好久沒見了啊？”略帶痞氣的聲音。

真的是好久沒見了。初見驀地涌過一陣故人重逢的喜悅，發自內心地笑出來：“沒辦法啊，準高三嘛，所以要補課，你最近干嗎呢？”

顧寒從兜里掏出打火機，點燃一支煙，似笑非笑地接話：“我還能干嗎？不過是混日子罷了。”

初見捂住口鼻，瞪眼道：“我不要吸二手煙！”

顧寒笑了笑，果真好脾氣地掐滅了煙。看著初見手里的資料說：“有時還挺羨慕你們的，讀書，為自己的夢想努力。不過我是真的讀不進去，上學那會兒沒少被班主任罵！”

初見忍俊不禁：“你被罵又不是書念得不好，是你翹課去上網好嗎？再說了，條條大路通羅馬，又不是只有讀書這一條路！”

“得！你還教育起我來了！怎么樣，哥們兒帶你去兜風放松放松？”

初見瞥了一眼不遠處的摩托車，頗有些嫌棄道：“就那老爺車？”

顧寒聽見有人這樣輕蔑他的“愛車”，立即爭辯道：“我車怎么了？我跟你說兜風就得我這種車！速度！不暈車！居家旅行必備——顧氏牌老爺車，你值得擁有！”說著將額前的劉海兒往后一甩。

初見留下他一人在那擺造型，拍了拍車座開心地喊：“一起去吃火鍋吧！我現在超想吃火鍋！！”

顧寒抬眼看了看頭頂，太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睛。“大姐！這么熱的天吃火鍋你不怕上火嗎？肝火太旺容易長痘啊。”

“那香煙盒上還寫著‘吸煙有害健康呢！你不也是照樣吸？我的理智告訴我吃火鍋會長痘痘，但是我的胃不同意！”某人振振有詞。

他笑著把頭盔遞給初見：“我這車后腳踏壞了，你坐上面的時候要把腳往上抬一些。”初見戴上頭盔，催促道：“好啦好啦，快開快開！”

耳邊的風飛快地掠過身旁，路邊的風景呼嘯著向后倒退。初見不自覺地張開雙臂擁抱著自然，心情從來沒有過的暢快。

顧寒感覺到初見的手離開了他的腰，側頭大聲地喊：“你不要得意過頭啦！這樣危險！”

初見也歪著頭對他喊：“你說什么啊？風太大我聽不見！”

二十分鐘后，顧寒才熄了油門，拿掉頭盔轉頭對初見說：“前面小巷子有家火鍋店，店面不大，不過味道真心贊！”

初見邊準備下車邊回答，突然“啊”了一聲。顧寒連忙把她腿抬起來，但已經遲了，初見的小腿肚被車的排氣管燙紅一大片，他一下就慌了：“我馬上送你去醫院！”說著就抱起初見到路旁攔計程車。初見看著他緊蹙的眉頭，還有一臉的慌亂，硬是把合在眼眶的淚水憋了回去，故作輕松道：“沒事兒，其實沒有……很痛啦！”說完卻忍不住地抽冷氣。

顧寒看了她一眼沒作聲，緊抿嘴唇。招手一輛出租車停下來，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放進車后座，轉頭對司機說：“師傅！第一醫院！麻煩快點！”

初見卻是驚呼：“你的車就停在路邊沒事嗎？”

顧寒間言，真的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腿都燙成這樣了你還擔心車！”頓了頓又說，“那破車燙傷了你，被別人偷了才好呢！”

這次輪到初見哭笑不得了，這人真是的，還跟自己的車較上勁了！

所幸路況很好，十分鐘不到就到了醫院門口。顧寒抱起她就往急救室沖，司機在后面叫：“哎哎，小伙子！你還沒給錢呢！！”

顧寒腳步頓住，周圍籠罩著低氣壓。初見抬手摸摸他的頭語重心長道：“小伙子，人家大叔出來討生活也不容易！你咋能不給人錢呢！”

顧寒汗顏，低頭看著她額頭已經有冷汗滲出卻還有心思打趣他，心想：她也不像外表表現得那樣脆弱嘛……

叁

“喏，這是英語筆記！這是地理筆記……”蘇菲坐在病床邊，一本接一本從書包里抽出大大小小的厚本子，轉頭對躺在床上的初見說：“你在醫院無聊時就翻翻它們啊。”endprint

初見啞然失笑：“我還是頭一次聽說有人拿課堂筆記來解悶兒的。”

蘇菲撇撇嘴：“回去還有一大堆卷子等著你呢！現在看看筆記也不至于落下太多課程。你說你好好的坐什么摩托車？還把腿燙傷了……”

話還未說完，初見已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蘇菲打住了話茬，白了初見一眼，氣不打一處來：“你還有心情笑！何初見，現在腿受傷的躺在床上的可是你！耽誤了學習考不上大學到時候哭的也是你！跟本姑娘一點關系可都沒有，你居然還笑得出來？”

初見莞爾道：“沒有啊，就覺得被人關心的感覺真好啊。剛剛感覺你簡直就像我媽媽……”

“去你的！回家找自個兒媽去！對了，怎么沒見阿姨過來？”蘇菲的眼珠在病房轉了轉。

初見眼眸一黯，正在此時傳來聲音，“初見！”初見對走進來的女人笑：“姑姑。”

女人趕緊小跑著到病床前關切地問：“怎么了？我接到電話就過來了！你奶奶都嚇死了！傷著哪兒了？腿嗎？我看看！我的媽呀，怎么燙成這樣了？上了藥現在還疼嗎？”初見看著一臉擔憂的姑姑深感愧疚，忙搖頭：“不疼了，姑姑。”

蘇菲在一旁禮貌地叫了聲：“阿姨好！”這時初見的姑姑才發現旁邊還站著個小姑娘，忙笑著答應：“你是初見的同學吧？謝謝你來看她啊。”

蘇菲靦腆地笑笑：“我們是朋友嘛！那既然阿姨你過來了我就先回去了啊！”

姑姑一直說著麻煩了，把蘇菲送到了門外。回來時正碰上剛出去給初見買飯的顧寒，她從頭到腳打量著顧寒，染發，戴耳釘，破洞牛仔褲……肯定是給她打電話說初見被他的摩托車燙傷的男孩子！怪不得，看這副打扮就不像什么正經學生！想到這里，她的臉色越發難看。與此同時，顧寒也被眼前的女人看得心里直冒火，要是換成別人早用拳頭招呼上了。不想讓初見太難堪，他極力地壓抑著情緒。

“姑姑，這是顧寒，是我初中同學。”初見出言打破尷尬。

姑姑直視著顧寒，語氣不善：“就是你把我們家初見燙成這樣了？”

“姑姑！”初見忙打斷她的質問，“顧寒是好心載我一程，是我自己下車時不小心碰到排氣管了。”

顧寒頜首，很真誠地道歉：“阿姨，真的對不起。何初見的醫藥費我都會承擔……”

“我希望沒有下次！沒什么事兒你就回去吧，初見由我來照顧。”姑姑打斷他的話，初見一臉尷尬，用眼神示意顧寒先回去，否則不知道姑姑還會說出什么傷人的話。顧寒對著初見微微點了點頭，悶聲道：“那我改天再過來。”

姑姑連眼皮都懶得抬，與剛才對待蘇菲的態度簡直判若兩人。等到顧寒消失在門外，姑姑看著初見語重心長道：“初見，你是個乖孩子，從小到大沒讓我操過一點心，奶奶和我們可都指望著你考上大學呢！以后就不要和那種社會上的小混混待在一塊了。”聽到“小混混”這幾個字眼初見不由得皺眉，可她知道不管她怎么解釋姑姑都不會聽進去的，只好輕聲答應：“嗯，我有分寸的。”姑姑憐愛地摸了摸初見的頭，嘆了口氣。

肆

兩個星期后，初見回到學校。同學們紛紛圍過來慰問，初見不斷地道謝。眼神卻越過眾人將視線投向坐在窗邊的蘇菲，只見她托著腮看著窗外，對這邊的動靜充耳不間。初見有點不明所以，又不好拂了眾人的好意，只能勉強笑著敷衍。

好不容易等人群散了，初見才走向蘇菲的座位，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蘇菲像是嚇了一大跳，幾秒鐘才回過神來，迷茫地看向初見。初見不由地笑：“想什么呢？我出院回來上課啦！”蘇菲點頭，淡淡應了一聲：“哦。”

“哦？你就這個反應啊，真是讓我難過呢。”初見佯裝不高興。蘇菲微微輕聲嘆息：“不是有很多人慰問你嗎？也不缺我一個啊。”初見聞言有些訕訕。

蘇菲看初見面上尷尬，連忙解釋：“初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心情不太好。”初見會意地笑：“沒事，如果想要找個人傾訴一下，我一直在這里。”蘇菲抱住她，把頭埋在她肩膀上悶聲道：“我被我爸罵了一頓。”沒等初見說話，蘇菲又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因為我弟弟問我題目，我當時正在做卷子就沒理。初見，我們的功課那么緊。可是他們覺得女孩子讀那么多書也沒用，我只要幫我弟把成績提上去就行了。初見，你說別人的爸爸怎么就那么疼女兒呢？”

初見的神情有點恍惚：“菲菲，那天在醫院你是不是很奇怪為什么我的腿燙傷了，來看我的是我姑姑，而不是我爸爸媽媽？”沒等蘇菲開口，她接著說，“因為很小的時候我爸就不在了，說實話，我沒有多想念我爸爸，我太小了，根本不記得他長什么樣，也沒感受過父愛是怎樣的。爸爸去世后，媽媽就帶著我姐改嫁了。你想不到吧？我還有一個姐姐。這么多年來，我一直想不通，為什么爸爸去世了，媽媽就不要我了，如果她丟下的是我和我姐姐兩個人，我甚至可以安慰自己或許她本就是個狠心的女人。可她沒有，她只帶走了姐姐。我問奶奶是不是我太調皮了，是不是我太愛吵鬧了，所以她才只帶走了我姐姐。奶奶卻是什么話也不說。”初見的眼睛蒙上了一層霧氣，繼續說，“于是我千方百計地打聽出來了，原來我媽媽和我姐居然沒有遠走他鄉，甚至姐姐她也在我們學校，只是奶奶不準我去看望她們，我自己也沒有勇氣去面對她們。她是年級第一，歌唱得也特別好……即使她不優秀，我都已經自卑到骨子里了，何況她真的那么優秀。可我還是跟自己較勁兒，那時候我那么小，還不會說話，媽媽就已經看出來我沒有姐姐聰明了嗎？”

蘇菲震驚地看著初見，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開口：“你姐姐不會是……何笑學姐吧？”

初見苦笑：“果然優秀到誰都認識呢。”蘇菲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初見卻問道：“你知不知道我從來沒對別人說過這些事？因為我害怕別人會同情我，會覺得我很可憐。菲菲，你抱怨你爸媽偏心弟弟，可是你知道嗎？有些人出生連爸媽都沒有。上次在醫院你見到的顧寒，他爸媽很有錢，卻忙得連陪自己孩子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即使偶爾在一起，爸媽也只是指責他荒廢學業，只知道學地痞流氓開著車橫沖直撞，從不知道賽車是他一直以來的夢想。這世界上有很多人，表面看起來光鮮亮麗，卻在不為人知的地方一邊暗自舔著傷口，一邊等著傷口結痂。所以我也不覺得自己有多么不幸，至少我有奶奶，有待我如己出的姑姑，還有陪在我身邊的你們，我覺得我擁有的也很多。可能是失去得太多，反而更加屈從于現實的溫暖吧。”

說完這么長的話，兩人都不約而同地陷入了沉默，良久初見才輕聲開口：“所以啊，這么多年我就是本著阿Q精神這樣說服自己的呢。”

蘇菲雙手輕輕攬過初見的雙肩：“嗯，這世界有那么多不幸的人，可他們仍然好好地活著。”

尾聲

17歲那年的夏天，初見收到兩封信。一封來自顧寒。信里說，他要出國了，他父母已經同意他去學賽車了。他把老爺車賣了，還給初見買了一條長裙。初見放下信，將身上的牛仔褲換上了顧寒買的長裙，她偏著頭打量著鏡子里的自己，鵝黃色的長裙遮住了她小腿上淡淡的傷疤，如一襲月光傾瀉在身上，柔柔的像是把一切都覆上了溫暖。

另外一封信，初見非常意外，信里說：有一個人告訴我，你叫何初見。原來，那個藏在媽媽錢包里的那張相片上的小女孩是你。也許，媽媽以為她和你相處的時間沒有和我在一起的時間長就不會那么想念你，可是她常常對著照片發呆，卻從不言說一字。初見，原來是你，真好。

“原來是你，真好。”初見眼波流轉在這一行字上，久久才回過神。她隨手撕下一張便利貼，一筆一劃寫下：高考加油，姐姐。那張便利貼在學校高三學生的勵志墻上，墻上有著許多寫滿心愿的花花綠綠的便利貼，可初見就是覺得，那個人一定會看到。

這世上總有不期而遇的溫暖和生生不息的希望。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