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

深深

鵬修推薦：四季會有更迭，人心會有浮動，恰好流年的遇見，總是讓人念念不忘。

窗外高大的白楊樹隨著呼嘯的氣流搖擺不止。我從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抱著一沓書擠出，手腕上是鏤刻繁復的白色舊表。驀然響起的炙熱蟬聲，如同潮水覆蓋住城市里每一張憂傷面孔。一只疊得整齊的紙飛機銳利劃破空氣，我抬頭去聽呼嘯的風聲。一聲似乎透過時空長河的呼喊，通過無數介質抵達耳膜。“喂，考拉！”記憶里旋轉不止的巨大漩渦，驀地散發出歲月的微光。

夏祭至

2009年蕪墟繁盛炙熱的夏天。

午后昏昏欲睡的物理課，我強撐著眼皮盯住課本，直至文字也變得陌生起來。各種怪問題與睡意洶涌而來。雨野撇著嘴，推我：“起來，不想掛科就別睡，小心被抓。”

考拉坐在我前面支著下巴飛快地算題。15歲的男生有一張孩子氣的臉，漆黑濕潤的瞳仁，常穿長袖白衛衣或黑襯衫。輪廓鮮明的少年似乎總是置于女生談話的中心，但考拉從未和哪個女孩傳過緋聞。有人說他父母離異，他寄住在親戚家里，還有人說考拉是孤兒。他如同春季的白玉蘭花樹，散發出溫潤清潔的氣息，可觀不可觸。

到底還是不同于小說里的男生。

很久以后考拉和我提起他的名字，面容平靜，一句帶過：“爸媽在澳大利亞，我住在親戚家。”瞳仁底下是漆黑的孤寂。“習慣了。”他用手支著額頭，面無表情補上這句。

暮夏的夜色浸透了夏季風的水汽。晚自習時我常樂不可支地拿著物理壓軸大題，用不蓋蓋的中性筆尖戳考拉的背，白衛衣干凈的布料上，瞬間淋漓成藍色的一塊。考拉轉過身時看看袖口，皺著眉沉默一會兒，終究一聲不響地寫滿一張解題算式，不再理我。他對誰都是不冷不熱的好脾氣。我每天這樣樂此不疲，最后一件白衛衣被我弄得跟畢加索的畫似的。

雨野坐在我旁邊皺著眉看我，一會兒無奈地傳張便利貼給我：“青冥你是豬嗎，不要去吵考拉了。你再戳他，我打你信不信？”

考拉和雨野一直不知道，那些物理題，我都會做。

晚自習結束后，我和雨野總是飆單車去買冰鎮的易拉罐飲料，她喝綠茶，我喝可樂。在便利店門口你杵我一拳、我杵你一拳，聊到很晚。

那時考拉從來不跟我說話，偶爾轉過頭，只會和雨野問幾句作業。直至有一日考拉遇上不會解的代數題，列了大半節課草稿。我嘆口氣戳戳他的背，列出了一長串的解析式。考拉浮現驚愕的表情。

第一次，考拉的背上沒有新的墨水痕跡。雨野從學生會開會回來異常驚愕地沖我聳眉：“你筆寫不出字啦？說了不要買那種雜牌子，還不聽。”

遠方

考拉和我們慢慢熟絡起來，我開始用帶筆帽的筆，考拉襯衫上的墨水痕跡逐漸淡去，但是那件白色衛衣，不見他穿了。

考試不期而至。一沓沓試卷凌亂在桌面上，我和考拉趴在桌上把玩著紅筆，對比著幾張試卷訂正錯題。雨野戴著發出爆炸搖滾樂的耳機佯裝在做英語聽力。

“雨野真厲害，每次英語成績都那么高。”考拉搖頭發出嘆息。

“要死了要死了，這次連一百三還差一分，準要滾到第六考場去了。”我一邊抄題一邊一本正經地埋怨，“你倆又都在第一考場吧？抄的時候小心點，你丟得起臉，雨野還丟不起呢。”說完卻又下意識抬頭看了雨野一眼。

溫和而平靜的日光下，雨野的側影如同細膩潔白的瓷器。雨野成績與考拉不相上下，會彈吉他和鋼琴，活潑開朗的性格與精致的外表有些格格不入。

而我除了理化稍好，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又要走啊？”雨野收拾書包的時候，我正百般無聊地抄寫單詞。

“嗯——鋼琴比賽。”

“下下個星期月考哦。”

“我可以在那邊看書，會給你寄明信片的。”

“干嗎不直接打電話？”

“傻啊，趁年輕，裝一把文藝青年！”

那日陽光清淺，一地落葉模糊瑣碎，如同雨野新買的一沓明信片的風景。紙質厚實的明信片，眉目精致，發似荇藻的女子側影浮在背面。

“這女子真像你啊！”第一次看見時我微微吃驚。

雨野離開那段時間，我和考拉常在紙上聊天。

“你長大想干嗎啊？”

“不知道，但想去很遠的地方。”

“哦。請你吃糖啊？”

“好……”

悲傷的G大調

雨野賽后如期歸來，考試也如期而至。

考拉每天都早起，腕上系了塊又土又舊一秒不差的電子表，用功成了書呆子。雨野也是忙得連和我一起回家的時間都沒有。于是，看見考拉也在寄明信片時，我實在驚訝得不知說什么好。

考拉收到了幾張明信片。雨野戴著耳機，她是真的在做英語聽力。我從考拉手里搶過明信片，邊看邊發出嘖嘖聲。

明信片背面是一個女子的側影，眉目精致，發似荇藻。

心跳緩慢地沉下去。

考拉皺著眉看我。雨野沒有回過頭來，似乎入了迷。

“喂，考拉——”我翻過一頁書蓋住明信片，手指竟沒出息地顫抖不已，“你……我是說，你們……不是都在蕪墟嗎，為什么還要寫信？”

“她是我筆友啊。”

“不，我是說……那個……你和她認識嗎？”

“不認識，筆友而已。”

散落一地的零碎珠線，倏忽間緊繃拉成一條鋒利閃光的線，指向霧氣那頭的結局。

“哦……這個，送我怎樣？”我揮揮明信片，動作極快地塞進英語書里。

考拉張了張嘴似乎在說不行，下課鈴忽而響起蓋過了他的聲音。他嘆口氣，低頭訂正試卷去了，絲毫未注意到我暗自松了一大口氣。

從那時起，我開始早起，一字一句地記筆記，一頁頁地翻厚重的語法書。起初考拉還笑我成了書呆子，未了也認真地教我功課。

若你14歲時十分努力，大抵不是為了自己……endprint

我始終行走在茫茫大霧中。我和考拉、雨野，注定是霧兩岸的人，他們終有一天會丟下我行至彼岸，牽著手越走越遠。

而我在此岸迷茫的白色霧氣中，拼命地想找到一座細微的燈塔。

消逝的燈塔

度過一整個漫長寒假，回到學校已是春末驚蟄，遠遠地看見考拉沖我笑著招手，一身的黑色看上去褪盡了孩子氣，瘦削而清雋的少年，有如春潮般模糊濕潤的笑靨。

燈塔，發出微弱卻溫暖燈光的燈塔。

逐漸進入了初三的最后階段。

雨野抱著厚厚一沓書，同我并行在走廊上，神情慵懶得像只曬太陽的貓，十分難得的放松。

“你想好去哪所高中了嗎？”

“還沒。”我打著哈哈敷衍。

她漫不經心點頭：“加油吧。”

她已經通過了S中的自招，和考拉一起。

我假裝沒聽見心中一晃而過的失落：“真好，你和考拉以后又是一個班吧？要是能和你們一起就好了，哈哈！”

我等著她一起笑起來，她沉默半晌后說：“阿冥。”

雨野的側影是從未有過的嚴肅：“你也是喜歡考拉的，對嗎？”

度過一整個恍惚的下午，直到考拉拿著鉛筆敲我的頭，嘆道：“我不負責教你兩遍的。”

我一時驚起，撕了半張手上的試卷，忙訕訕作打雞血狀，雙手一合：“拜托啦——師傅，你再講一遍唄！”

一模，我離S中的線還差2分。

但我是知道的，他對她是不同的。

從最開始的那個暮夏起，他每一次微微偏向她的角度里，每一次對話分岔的尾音里，每一次收到的明信片里，無不或深或淺掩藏著那份不同。

二模轟轟烈烈碾壓著我們的自信，一群數學兩位數的人抱頭痛哭。我拿著過S中5分的成績觍著臉找考拉慶祝，沒想到沒到教室時就見到了考拉和雨野。

法國梧桐濃烈如潑墨的陰影傾瀉在黃昏細碎的光線中，光影浮動在面容清澈的少年與少女間，異常曖昧而模糊。

易拉罐冰涼的金屬質感直抵心臟深處，我仿佛聽到指關節骨骼收縮發出的響聲。

黃昏中少女拉住少年的衣袖：“我喜歡你。”

裝滿可樂汽水的玻璃杯外凝滿了冰涼水珠，一顆浮出汽水的細小氣泡爆裂開來發出“啵”的輕響。泥土中摻雜著落葉與青苔潮濕腐朽的氣息，夏季第一場暴雨終于驀然席卷蕪墟……

我喜歡你。

我已不記得自己是否落荒而逃，記憶中唯一鮮明的是無數個午夜，炙熱反復的心跳凝聚而成未能開口的話。

我喜歡你。巡禮之年

鈴聲響起，交卷。心里異常平靜。

華燈初上的街道，我坐在自動販賣機邊上，手里是一罐綠茶味的易拉罐。

命運化為無形的手執起筆，起點是三年前我踏入蕪墟一中的那一日，筆直的墨線沿著時光軸不斷延長，片刻的停頓——

“你和家長商量過了嗎？”班主任質疑的眼神從啤酒蓋鏡片后投射過來。

“嗯。”

“你有好好考慮嗎，Z中自招難度很大，現在花時間備考會耽誤中考，自招過不了，S中你也很難考上。”

“老師，我知道。”

當命運猶疑時，我從它手中搶過了筆，親手畫了下去：“我確定。”

我搬離了原來的教室，開始了一個半月的集訓生活。

年段里瘋傳著考拉和雨野在一起的流言蜚語，被人問到時我也不過聳聳肩平靜道：“就是這樣啊。”接著努力讓自己沉浸在一道數學壓軸里，卻一時連最簡單的公式也無從下筆。

日歷一頁頁撕掉，自招考試的日子打上了紅色的叉，在風里呼啦啦翻飛。

鈴響，交卷。一切畫上句號。

一個星期后，我收到通過Z中自招的消息。

父母親很高興地替我慶祝，一同參加考試的同學唏噓著這匹突然冒出來的壓線黑馬。我松了一大口氣，卻有些無動于衷的平靜。

考拉和雨野大概會一起上S中，成為S中的另一段傳說，但那都不會再和我有任何關系。

教會了我憧憬遠方的兩個人，他們的遠方卻永遠不會有我。

我要走了，去屬于我的地方。

離開蕪墟那天，我意外地在車站見到了考拉。我隔著幾條車道喊他的名字。

他拉著巨大的行李箱，詫異地回頭看我，似是欲言又止。

褪去光陰與塵埃纏繞的羈絆，站在我面前的考拉，仍是14歲時初見的少年，春季寂靜的白玉蘭，可觀不可觸。

我的少年，我的燈塔，我于茫茫大霧中尋索不止的光亮。

他不會知道，我此刻是如何熾熱地希望我能和雨野一樣，以驕傲的姿態對他說，我喜歡你。

他們的故事

潮濕辛辣的季風再次襲來之時，我已經是高中生了。

雨野曾寄來一封信，隨信附來的包裹裝了一只表，花紋細碎繁復，是我14歲時最喜歡的款式。那只表后來一直戴在右手腕上，但我從未想過拆開那封信。

過去握著圓珠筆從背后戳考拉的青冥，和雨野一起淋一場夜雨的青冥，燈下泫然而泣的青冥。我再也不曾向任何人提起，包括高中生青冥。

2014年的夏季某日，我回到蕪墟的考場參加期末考，走出考場時已經是黃昏時分。

隨著巨大熙攘的人群緩慢往前移。單色的紙飛機驀地劃破空氣。我抬頭：“喂，考拉！”

考拉的秘密

我4歲離開蕪墟，隨父母到澳大利亞，一直到14歲再回來，是一個人——父母在那年冬季一場車禍中去世了。姑媽替我辦好了蕪墟一中的入學手續。她拍拍我的肩，沒說什么，神情卻是嘆息。

上初中兩個月，我在蕪墟交了第一個朋友，班里常考第一的女生，我有時和她討論些作業。但我最初記得的，卻是后座那個笑容明亮像小太陽一樣的女孩。

“青冥，晴朗的天空。”她嘴角的弧度是彎彎的狡黠，仿佛畫花了我一件白色衛衣的人不是她。endprint

“哎，你長大想干嗎啊？”

“你笑起來怎么那么奇怪？”

“師傅，這題怎么做？”

“請你吃橘子啊？”

她是我的夏季。

我未曾想過夏季會逝去。

雨野向我表白后，青冥和我慢慢疏遠。后來聽到她通過Z中自招的消息，我才驚覺那個佇立在樟樹蔭下表情迷茫地喊我等一等的孩子已經長大了。我在蕪墟喜歡了三年的小姑娘，要啟程了。

我試圖聯系青冥，一直以失敗告終。打不通電話，也找不到她家的地址，畢業照拍過后她沒來過教室。

Z中是一級中學里離蕪墟最遠的一所，也許她是想離開蕪墟，抑或是我。

但要啟程的又何止她一個？

初中畢業后雨野找到我，我們回到蕪墟一中，沿著靠河的校道散步。我向她問青冥的地址：“她和你聯系過嗎？”

她緩慢地搖頭，我們一時都沉默下來。

“我們本應該是最好的朋友，考拉。”雨野頓了頓，“最好的筆友。”

我微笑起來：“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和筆友。”

也許是從第一次收到明信片開始，我們開始對這個秘密心照不宣，一面在教室討論學習，一面仍維持著書信的往來，直到她的告白把這層關系戳破。

“還有，我還沒向你說‘對不起……”

“我知道。”

她臉上仍是恰到好處卻摻雜無奈的笑容，像是當初我拒絕她的表白后一樣的笑容。

“你喜歡阿冥……我不瞎。”

我移開了視線。河水流動不止，在夏末平和柔軟的日光下，熠熠生輝，一如那日她明亮的瞳。

時光回轉。綠意搖曳的走廊上雨野微微偏過頭：“你也是喜歡考拉的，對嗎？”

我站在樓梯口，生生地咽下那句剛要出口的話。

我依舊給她講題，和她一起上下學。她看向我的眼睛里永遠是深邃與清澈，仿佛盛著一整個盛夏發酵成熟的秘密。

“我喜歡青冥，但她不喜歡我。”

雨野停住腳步，抬頭望我的目光掩不住的詫異。

回到家時姑媽正在收拾東西，屋里空蕩蕩的。整理衣物時翻出了那件很久不穿的白衛衣，藍墨水痕跡斑駁。姑媽嗔怪道：“怎么弄得那么臟？扔了吧。”我的手停留在領口處，謹慎地折了折，收進了行李箱。姑媽新工作的城市在溫暖的南方，我沒法去上S中，也沒法再留在蕪墟。

偶然在車站相遇，青冥叫住我，微笑得體而疏離。她說：“考拉，再見。”我心中一時澀然，竟說不出話來。這是我最后一次見到她，點點頭，擦肩而過。

飛機躍上云層，視線所及之處一片茫然的白。

我攤開筆記本，開始寫下一封信：

青冥。晴朗的天空。

她握著不帶蓋的圓珠筆戳我；她和我分享同一個耳機、同一本雜志；她在陽光下笑得眉眼彎彎，把橘子塞進我的手里；握筆的指尖摩擦紙面驀然散發出熱度。

我第一次用整整一場旅程的時間記憶一個人，第一次這樣記憶你。

我要走了，你還會記得我嗎？

新搬進的城市是典型的南方小城，高中生活沉悶平靜仿佛巴赫的一段空白賦格。我有了新的老師同學，交了新的朋友。但沒再喜歡過誰。

偶然在商店櫥窗看見那只表，白色鐫刻了細碎的紋路。

仿佛是某個悶熱的下午，某節昏昏欲睡的物理課，青冥被雨野推醒以后在課桌下看雜志，半晌不安分地用筆戳戳我，指著封面慵懶道：“你看你看，這是我最喜歡的那款表——漂亮吧？”

我買下了它，連同那封信寄給了青冥，卻在落款時鬼使神差地署了雨野的名字。如果署上我的名字，她會不會看也不看一眼或無謂地丟掉？

那封信從此杳無音訊。

我有時疑心我是否已經完全被她漠視，有時又憂慮那封信是否躺在路邊某個綠色郵筒里沒有到達。給她的信又寫下了很多封，卻再未有勇氣寄出，也許此生的情書將僅此不知所蹤的一封。我想延續到整個高中，大學，我都不會再遇見那樣的女孩了……

2014年高二的暑假我回到蕪墟。一場考試剛剛結束，人群熙熙攘攘涌出，一位朋友隔著很遠大喊我的名字打招呼，我回頭——我以為我不會再遇見她了——那個獨一無二的，帶給我整個夏季溫度的女孩。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