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術古籍整理研究的三關"/>
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倪志云
前些年,我寫過一篇《顧愷之〈論畫〉的標點與注釋問題》的論文,后來在2015年第2期《美術學報》發表*謝拙文又收入筆者文集《古典的思辨——中國畫學叢論》,上海: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2016年版,第17―29頁。。在那篇文章的開頭,我引用呂叔湘先生《語文雜記》一書的最后一篇文章,題目是《整理古籍的第一關》,文章里說:
“整理古籍的第一關是標點。”“嚴格意義的‘整理’只包括三種工作:標點,校勘,注釋。從前,一部書可以有校勘,有注釋,可是刻印的時候不加句讀。現在相反,重印古書,可以有也可以沒有校勘或新注,可是標點是非有不可的(除非是影印)。所以說標點是整理古籍的第一關。”“標點大體上相當于從前人說的句讀。句讀這件事,古人是很重視的。唐人李濟翁在《資暇集》里說:‘學識何如觀點書。’清人顧亭林在《日知錄》里說:‘句讀之不通,而欲從事于九丘之書,真可謂千載笑端矣。’今人標點古書,嚴肅認真的是多數,但是馬馬虎虎的也不是沒有。即使謹慎從事,有時還難免出錯,掉以輕心就更難說了。”*謝呂叔湘:《語文雜記》,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84年版,第145頁。
我在文章里說:呂叔湘先生是在20世紀80年代初就文史方面的古籍整理而論的。若就古代畫論的整理來說,尤其是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在學術功利化傾向越來越嚴重的風氣下催生的諸多古代畫論整理選注一類的書,正應該將呂叔湘先生的判斷倒過來說,即嚴肅認真的是少數,而馬馬虎虎、掉以輕心的比比皆是。
我這樣說難免得罪人,但這是實情,不能不正視。學術是天下公器,如果一個人的學術成果不允許別人指誤糾正,不僅不利于學術的進步,還將貽誤后學。所以,凡學者都應有平和地看待他人指誤商榷的雅量。
我在那篇文章的最后還說到:
前引呂叔湘先生的意見以為“整理古籍的第一關是標點”。我想修正一下呂先生的這個意見,我認為整理古籍的第一關是校勘。……使文本最大可能地接近本來面目。在此基礎上再作句讀標點,才能夠避免或減少誤解錯斷。
筆者在本文所要論述的,就是接續以前提出的這個問題,具體來說說畫學文獻研究的基礎工作,即校勘、標點和注釋的問題。
但以下的論述,不限于畫學文獻,還包括書學、印學文獻。按照我國清代的《四庫全書》分類,畫學、書學、印學等,都屬于“子部藝術類”,但“藝術類”在古代也不限于書畫、篆刻之屬等,還有琴、棋、投壺、雙陸等雜技之屬。所以,有一種意見認為“美術”一詞雖然是近代由日本人翻譯西語而產生的,但用來指“造型藝術”確實較有概括性,如果用“美術古籍文獻”來概括指古代書畫篆刻文獻,還是比較方便的。因為我的論述不拘限于畫學文獻,而要涉及畫學、書學、印學等幾個方面,所以本文的副標題為“美術古籍整理研究的三關”。
古籍整理研究的第一個關,應該是校勘。古籍傳世,多有不同版本,而其間文字或有異同。異文的產生若出于傳寫翻刻的訛誤,則必妨礙對于原文義理的理解。所以凡是有可以校勘的古籍,要研究它,首先應加以校勘,排除訛誤,確定正確的文本,才能進而加以研究,這個道理很明了易曉。
對于古書,先行校勘,再讀之,研究之,也是我國古來的傳統。現代的“整理國故”,當然也總是要以校勘為基礎工作的,這在文史學界是做得很好的。史學如民國時商務印書館張元濟先生主持的《百衲本二十四史》的出版,1949年后中華書局出版的點校本《二十四史》,近些年還在做校勘修訂,陸續出版修訂本。除了正史,中華書局還有《歷代史料筆記叢刊》,也校勘出版了許多史料筆記古籍。經書、諸子則有中華書局《新編諸子集成》和《新編諸子集成續編》,都是新校勘的版本。文學類有中華書局的《中國古典文學基本叢書》和上海古籍出版社的《中國古典文學叢書》,幾十年來不斷出版歷代大家、名家詩文集的新校勘本或校注本。這些叢書中的多數都是嚴謹校勘的范例。
近百年來美術古籍類的整理出版,在嚴謹的校勘這一關,就一直不及文史類古籍的整理出版。這是我們要在這一領域繼續努力所不能回避的問題,也是我們所應努力彌補的不足。
20世紀的美術古籍整理,最早的叢書成果應該是鄧實、黃賓虹編輯的《美術叢書》,1911年至1928年陸續編輯刊印,共160冊。其內容分書畫類、雕刻摹印類(文房各品附)、瓷銅玉石類、文藝類(詞曲、傳奇)、雜記類5類。謝巍《中國畫學著作考錄》于《美術叢書》之提要計數說:“全書以書畫為主,而畫尤多。收書計二百六十二種,畫學著作(包括書畫合編及涉及繪事者)凡一百三十八種(純畫學書為一百十八種),若除去汪珂玉《珊瑚網》一書分為三書,韓拙《山水純全集》、張澂《畫錄廣遺》各為二種,因版本卷數不同,前后重見,實為一百三十四種。”*謝巍:《中國畫學著作考錄》,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8年,第771頁。謝巍也指出這套書的成就和不足說:
是編收輯畫學之富,為以往所無,且有不經見之書,有功于畫林也。然事先未曾規劃,隨得隨印,不究版本,不加校讎(僅數書可見校語),不辨真偽,割裂刪削,一書前后重出,編次既不依時代為次,亦不以類分,檢索極不方便。*謝巍:《中國畫學著作考錄》,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8年,第771頁。
這些不足,主要的還是不加校讎。沒有仔細的校勘,其他問題就都隨之而來了。這套《美術叢書》近年又有新印本發行,作為資料可以查看,但對于它存在的問題要有認識,要避免被其中錯誤的東西所誤導。
在鄧實、黃賓虹的《美術叢書》之后,于安瀾選編《畫論叢刊》《畫史叢書》和《畫品叢書》三種*于安瀾編三部叢書,《畫論叢刊》,民國二十六年(1937年)中華書局初版,1960年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重校本,1989年再版。《畫史叢書》,1963年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畫品叢書》1982年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這三部書近年又有河南大學出版社成套出版本。,較《美術叢書》的明顯改進是其對所收書的版本有選擇。但謝巍《中國畫學著作考錄》也指出于安瀾選編三書的不足,《畫論叢刊》選錄畫論53種,未能盡擇善本從事,且多缺他本參校,所取底本完善者不逾十種。《畫史叢書》收書22種,所采底本,善本較多,但也還有較差之版本。《畫品叢書》收書13種,校勘方面也有改進,但也還有所采底本不善的問題*謝巍:《中國畫學著作考錄》,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8年,第773-774頁。。
這類文獻匯編叢書,本意是方便學者查閱引用,但校勘不嚴的話,其中訛誤會誤導采用者。我讀學者文集,就遇到這樣的例子。例如《伍蠡甫藝術美學文集》中,《南朝畫論和〈文心雕龍〉》一文,最后一節結合劉勰《文心雕龍》與謝赫《古畫品錄》談風格獨創,其中有曰:
謝赫《古畫品錄》把劉紹祖列第五品,地位很低,因為他雖“善于傳寫”,而“不鬧其思”。“傳寫”就是機械地反映,而“鬧”字很有意思,要激發的情思,包括活躍個性,缺少了它,也就無“我”可言。……《文心雕龍·體性》也明確了風格的構成是自內而外的:“氣以實志,志以定言”,所以“吐納英華,莫非情性”。首須激發其“意氣”,亦即“鬧其思”。*伍蠡甫:《伍蠡甫藝術美學文集》,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86年,第319頁。
我讀此段,感覺他引的“不鬧其思”語句有問題,這個“鬧”字不是“很有意思”,而是感覺講不通。伍蠡甫先生沒有注明他引用謝赫《古畫品錄》的版本,我查他引文的來源,應即是于安瀾編的《畫品叢書》。《畫品叢書》所載謝赫《古畫品錄》第五品劉紹祖一節中此句為“不鬧其思”*于安瀾:《畫品叢書》,上海: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82年,第10頁。,但這個“鬧”字,恰是于先生所編《畫品叢書》的一個訛誤。其實并不難查閱的《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俞劍華編著《中國畫論類編》等,其中《古畫品錄》評劉紹祖的頭兩句就都是“善于傳寫,不閑其思”*[清]嚴可均校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之《全齊文》卷二十五,中華書局1958年版,第三冊,第2932頁。俞劍華編著《中國畫論類編》,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1986年,上冊,第365頁。,意思是善于摹畫復制別人的畫作,而不善于自己構思創作。“閑”這里通“嫻熟”的“嫻”,是習慣于、熟練于的意思。《中國畫論類編》在“劉紹祖”這條后,還附錄了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引謝赫的評語為“善于傳寫,不閑構思”*俞劍華:《中國畫論類編》,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1986年,上冊,第366頁。,等于是將謝赫原話“不閑其思”更明確地說出來,是“不閑構思”。于編《畫品叢書》本“閑”誤作“鬧”,明顯講不通。這個訛誤或許只是排印時的誤植,而于先生未能發現和糾正。伍蠡甫先生則沒有審慎地查查看其他文本,以勘正此誤,而恰恰看中這個訛誤的文字,作了一番理論發揮。這樣的“美學”理論新見解,經不住文獻的核查,若作者本人后來知其誤,也必當追悔。
俞劍華編著《中國畫論類編》,分類匯錄畫史、畫論等文章200多篇,1957年中國古典藝術出版社出版排印本,1986年人民美術出版社再版,后來又多次重印。此書因匯為一部,又出版次數多,最易于購存或借閱,故比于安瀾所編三書更多被學者引用。謝巍《中國畫學著作考錄》一書的《中國畫論類編》“提要”中,論《中國畫論類編》的成就說:“所錄諸文,皆取他本校讎,異文則以小字夾注。用力之深,可謂以往匯編畫論之書鮮見也。” 論其不足則只說“此編偶有小紕”兩條。*謝巍:《中國畫學著作考錄》,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98年,第775頁。謝巍及于俞劍華先生為弟子輩,故其評述如此,是尊師也。其意固美,但其評述卻因此而不免有溢美之嫌。即如在注明所采底本這一項,俞劍華《中國畫論類編》就不及于安瀾的三書明確。取他本校勘,但取舍不當之處也所在多有,此不具體舉例。
20世紀末,盧輔圣主編《中國書畫全書》, 1993年至1997年上海書畫出版社排印出版,16開本,共16冊,收集書畫書凡600種。2009年又新出18開修訂本,全20冊。這套書雖然每種也都說明所選用底本,以及以他本參校,但其書《凡例》第七條云:
入錄各種,均經廣收版本,互為校勘。凡文字上有重大出入或有乖史實之處,則用夾注形式加括號出校,或附按語說明。唯古籍輾轉引鈔,往往文字互異,莫可窮詰,故除個別明顯錯誤徑予糾正外,一仍舊貫,不作臆改。
看起來也是確定了一條嚴謹的校勘準則。但翻閱其書,則有并非“文字互異、莫可窮詰”的文章,經手者也不加以必要的校勘,使訛誤、缺漏“一仍舊貫”,則反觀《凡例》此條,感覺倒是為不做認真的校勘開具的托詞了。
例如歐陽修《六一題跋》之《論尹師魯墓志》一文,是一篇名作,當代學者點校本如中華書局《中國古典文學基本叢書》之《歐陽修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中國古典文學叢書》之《歐陽修詩文集校箋》皆可查核,但《中國書畫全書》于《六一題跋》說明云:“《六一題跋》有《叢書集成》本、《津逮秘書》本等,今以后者斷句排印。”*盧輔圣:《中國書畫全書(修訂本)》,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09年版,第一冊,第505頁。就是說歐陽修這部《六一題跋》只是用甚為人所詬病的明毛晉刻《津逮秘書》本就斷句排印了,連起碼的用另一本對校也沒有,這與《凡例》所說“均經廣收版本,互為校勘”,相去也太遠。不作校勘,自難免有誤。如其中“若作古人自師魯始,則前有穆修鄭□輩及有大宋先達甚多”二句*盧輔圣:《中國書畫全書(修訂本)》,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09年版,第一冊,第574頁。,上海古籍出版社《中國古典文學叢書》之《歐陽修詩文集校箋》為:“若作古文自師魯始,則前有穆修、鄭條輩及有大宋先達甚多”*洪本健:《歐陽修詩文集校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下冊,第1917頁。,顯然《中國書畫全書》只要另取一二參校本校過,“古文”不至于誤作“古人”,“鄭條”也無須空缺其名。《中國書畫全書》校勘的操作究竟有多少如此敷衍的,筆者無暇替他查核,也或其中有的校勘者是認真從事的,故未可一概而論。而其書更嚴重的問題,則是句讀標點的草率之極,將在下節陳述。
上海書畫出版社、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選編的《歷代書法論文選》上下冊,上海書畫出版社1979年出版,后來已多次重印。此書是學習書法者接觸歷代書論最普遍憑借的,對于近40年來書法的理論研究和實踐指導均有貢獻。但此書《出版說明》說:“校點時,我們曾盡可能地搜集了各種版本,仍感依據不足。常有一篇文字諸本出入甚多的情況,各有千秋,難以取決,至于一、二字的差別,更是舉不勝舉。因此,這次校點的原則是:舛錯者據它本改之,兩可者擇善從之,兩皆善者據多本改之,唯無本可據者存之,不妄改。這樣,書中個別地方留有文義不通、不可句讀和明顯脫漏處,皆因無本可據,以俟將來。同時,此次校勘記錄繁多,為篇幅計,決定不附校勘記了。每位作者的名下,由參加校點的同志寫一簡要題解,介紹作者生平、論文內容及版本情況。”這個《出版說明》的這一段實有說不通的話。“唯無本可據者存之”至“以俟將來”數句,其意應是無別本可據以校勘者如何如何,而其行文顯然詞不達意。再者,據此《說明》所述,書中各篇應是作了盡可能搜集各種版本加以校勘的,并且在每位作者名下的題解中應有“版本情況”的介紹。但實際上是“版本情況”的介紹極不規范,多數選文都沒有明確介紹版本依據,似乎多數參與校點者連“底本”概念都沒有。有的雖然說了據何本選錄,但也很少有說明別據何本校勘的。這樣含混的“版本情況”介紹,使參閱者對其選文是否都認真校勘過,不能不存疑。要對此書所見書論文章加以研究,研究者均應就所研究的篇章再做仔細的校勘,方可進一步研討。
韓天衡編訂《歷代印學論文選》,西泠印社1985年第1版,1999年第2版,后來也不斷重印,學習篆刻而愛讀印論者,應都翻閱過此書,其對于印論的傳布也自有貢獻。但此書也存在校勘問題。其中很多文章都只據一種古籍錄入,但在簡介中卻都稱“校勘”;有些列舉了兩種以上所據古籍,但又多不說明是據何本為底本。似乎編訂者也欠缺明確的“底本”意識,和對于“校勘”之事的準確認知。
前引呂叔湘先生文說“古籍整理的第一關是標點”,筆者提出修正意見,即古籍整理的第一關是校勘,標點是第二關。呂先生說:“標點大體上相當于從前人說的句讀。句讀這件事,古人是很重視的。唐人李濟翁在《資暇集》里說:‘學識何如觀點書。’清人顧亭林在《日知錄》里說:‘句讀之不通,而欲從事于九丘之書,真可謂千載笑端矣。’今人標點古書,嚴肅認真的是多數,但是馬馬虎虎的也不是沒有。即使謹慎從事,有時還難免出錯,掉以輕心就更難說了。”
前文已說到近數十年來,歷史文獻和文學古籍的點校本有多種大規模的叢書陸續出版,點校質量也是不斷精益求精的。但今人點校古籍,“即使謹慎從事,有時還難免出錯”,這是做點校工作,必須心存清醒意識的。呂叔湘文章中所列舉的出錯例證,恰恰都是歷史和文學書籍,如中華書局《歷代史料筆記叢刊》里的陸游《老學庵筆記》等,以及《中國古典文學基本叢書》里的《蘇軾詩集》。《蘇軾詩集》點校者是孔凡禮。孔先生不僅點校了《蘇軾詩集》,并點校了《蘇軾文集》,還編撰了《蘇軾年譜》,是蘇軾文獻整理研究用力最多的有功之人。但呂叔湘先生列舉1982年版《蘇軾詩集》出錯的地方有16節文字30多個標點*呂叔湘:《語文雜記》,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88年,第148-151頁。。這些標點錯誤,在1987年第2次印刷的《蘇軾詩集》中都已按呂先生的指正修改了。也有呂先生指出錯誤后仍未改正的,如《老學庵筆記》,1979年第1版,1997年第2次印刷,呂先生指出的多處錯誤就都未改正,這可能是點校者沒有獲讀呂先生文章的緣故吧。呂先生文章最后說:
要舉例還可以舉很多,不過上面這些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說明什么問題呢?第一,不要小看標點,以為輕而易舉,一定要謹慎從事。最好是一人標點,再有一人通讀。其次,也是更重要的,是要為事擇人,要把這工作托付給在文史方面有一定修養的同志。*呂叔湘:《語文雜記》,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88年,第151頁。
顯然,呂先生對于整理古籍者的文史修養要求很高。想當讀到呂先生這段話時,連整理《蘇軾詩集》《蘇軾文集》的孔凡禮先生也不免會感覺很有壓力的吧。所以,凡呂先生指出的《蘇軾詩集》點校本的標點錯誤,孔先生后來修訂時都按其指正修改。孔先生后來續做的《蘇軾文集》點校,也應是加倍細心的。
參照呂叔湘先生指出的文史古籍整理的標點問題,來看美術古籍整理中的標點斷句,出錯的問題就更為嚴重了。在已出版的畫史、畫論點校本一類書中,標點的錯誤,要比文史類古籍點校本中多得多。
2011年在南京藝術學院承辦的第五屆全國高校美術史學年會上,我的發言是《顧愷之〈論畫〉研究存在的問題》,會后將發言稿分為兩篇論文,一篇談《論畫》的篇名問題,一篇談《論畫》的標點與注釋問題。談標點與注釋的這篇文章,本文開頭已說到,后來在廣州美術學院的《美術學報》發表,又收入筆者論文集《古典的思辨——中國畫學叢論》,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2016年出版。
我談顧愷之《論畫》的標點問題的文章,涉及鄭午昌《中國畫學全史》,王世襄《中國畫論研究》,于安瀾《畫史叢書》,俞劍華《中國畫論類編》,秦仲文、黃苗子點校《歷代名畫記》,陳傳席《六朝畫論研究》等諸多著作。學術研究需要不斷推進,指出錯誤,加以改進,既有益于讀者,也有利于以后的研究。誠望被指出工作有誤的健在的同行,不以學術討論指出問題為冒犯得罪。
盧輔圣主編《中國書畫全書》在標點一關,工作極不認真,問題尤其多。既然給古文添加現代標點,是為了讀者能方便地閱讀和正確地理解,那就應該認真從事。首先是應當標點處不可忽略不點,使兩句、三句,甚至多句連成一句,使人閱讀時,感覺一口氣讀不完一句話。有時因為數句連在一起,句子里的意思也讀不明白了,這樣標點古籍是非常不負責任的。例如還看《中國書畫全書》的歐陽修《論尹師魯墓志》,其開頭兩句為:
志言天下之人識與不識皆知師魯文學議論材能。則文學之長議論之高材能之美不言可知。*盧輔圣:《中國書畫全書(修訂本)》,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09年版,第一冊,第574頁。
對比來看洪本健《歐陽修詩文集校箋》的標點:
志言天下之人識與不識,皆知師魯文學、議論、材能,則文學之長,議論之高,材能之美,不言可知。*洪本健:《歐陽修詩文集校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下冊,第1916頁。
如果說《論尹師魯墓志》不是論畫文章,所以馬虎了,那我們再來看《中國書畫全書》的謝赫《古畫品錄》序言的幾句話的標點:
然跡有巧拙。藝無古今。謹依遠近隨其品第裁成序引。*盧輔圣:《中國書畫全書(修訂本)》,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09年版,第一冊,第1頁。
按正常的斷句,“謹依遠近”以下,當然應該是:“謹依遠近。隨其品第。裁成序引。”三句合為一句,豈不也是馬虎從事?
再看其姚最《續畫品》序中的例句:
今之所載并謝赫之所遺猶若文章止于兩卷。*盧輔圣:《中國書畫全書(修訂本)》,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09年版,第一冊,第4頁。
按正常的標點,這段話應該是:“今之所載。并謝赫之所遺。猶若文章。止于兩卷。”
再看其朱景玄《唐朝名畫錄》序中的例句:
自國朝以來。惟李嗣真畫品錄空錄人名而不論其善惡無品格高下。*盧輔圣:《中國書畫全書(修訂本)》,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09年版,第一冊,第161頁。
按正常的標點,這段話應該是:“自國朝以來。惟李嗣真畫品錄。空錄人名。而不論其善惡。無品格高下。”
漢語古文很少有超過15—20個字以上的長句,《中國書畫全書》的標點者何以就不按正常的標點規則從事呢?《中國畫學全史》中這種數句連成一句,當斷句而不斷的例子甚多,就不多舉例了。
斷句更嚴重的錯誤是不可斷句處卻給斷開,破碎語句,令人難解句意。《中國書畫全書》既有該斷句處不加標點的問題,馬虎從事,自然也難免不可斷句處卻給斷開而破句失讀的問題。例如其標點《古畫品錄》第一品陸探微評語后幾句為:
但價重之極乎上。上品之外。無他寄言。故屈標第一。*盧輔圣:《中國書畫全書(修訂本)》,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09年版,第一冊,第1頁。
“上上品”是九品法的最高一品,所以,“上上”二字之間是不可以斷開的。《中國書畫全書》此類不可斷而斷開的標點錯誤也很多。
書法篆刻文獻方面,《歷代書法論文選》的標點錯誤較少,應是由于參與校點者皆為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室成員的緣故。韓天衡編訂《歷代印學論文選》對于選文的句讀標點,錯誤則很多。當斷句處不斷、不當斷處破句失讀的即頗多,至于具體當用逗號、句號、問號等所用標點不當的,更隨處即是。讀其書而能辨句讀者必有同感,此不煩舉例。
對于古代文獻加以注釋,在我國學術史上也具有久遠的傳統。例如漢代經學家對于先秦經典的箋注,以及后來歷代不斷產生的對于經典和其他古籍的注疏箋釋。注釋的本意是幫助讀者準確地理解古籍文獻字句的原義,也有借注釋古籍以發揮自己的理論的,但注釋畢竟是以幫助正確理解古籍原文為主流的。
20世紀新文化運動興起白話文,一百年來,國人的語文學習和運用以白話文為主。白話文與文言文語文形式之間更大的差距,使得對于文言文的古代文獻的學習和利用,就更需要做白話注釋。
一百年來用白話注釋古籍文獻的方式,也是多樣的,例如有簡注,也有詳注。又是隨著時代的推移而不斷有所變化的,例如原先認為無須要注釋的,后來也成為有必要注釋的了,等等。
經典與文史類古籍的白話文注釋,有很多優秀的成果。這些優秀成果當然都出自古典學養深厚的專家學者,有些專家學者甚至正是以其出色的古籍注釋為主要學術成果,并因此受到學術界尊重的。
回看20世紀以來美術古籍的注釋成果,與經典和文史古籍的注釋成果的落差是十分明顯的。
以持續有注釋成果發表的六朝畫論為例,“文革”以前,以俞劍華先生的成果為代表,俞先生的注釋有篳路藍縷之功,但也存在注釋簡略、注釋中多有失誤的問題。20世紀80年代出版的陳傳席著《六朝畫論研究》較有進境,其注釋比俞先生的要詳細得多,但其中的誤解錯釋也還不少,使其注釋難以與嚴謹的經典及文史類古籍的注釋相提并論。
2000年以來,美術古籍注釋較突出的新成果,如湯麟、楊成寅等編著的七卷本《中國歷代繪畫理論評注》,湖北美術出版社2009年出版。這套畫論評注書,原是王朝聞領銜的《中國歷代書畫理論評注》項目的畫論部分。王朝聞先生生前感覺到歷代書畫理論需要加強評注的基礎工作,但他未能得見這個項目的完成。后來,這個項目分為畫論和書論評注分別進行。畫論評注的分工編撰者都是學術上有成就的專家學者,其整體的評注水平是較高的。但其中涉及六朝畫論的注釋,編著者認為陳傳席的注釋“甚有見地”,因而基本上參照移用了陳傳席的注釋,所以其注釋的水平未有顯著的提高。
與《中國歷代繪畫理論評注》相匹配的《中國歷代書法理論評注》,整套也共7卷,由多位學者專家分工編撰,已于2016年由杭州出版社出版。但筆者還未拜讀,姑置不論。
近些年,中青年輩的美術古籍文獻的注釋類成果也已不斷產生,將注意力投入美術古籍整理研究的學者也在增加,這是這個領域將有新進展的積極狀態。新的成績固然有,但新的問題也已呈現,這些新問題甚至是在原先注釋成果水準上的退步,這是須要及時指出和警醒的。
就筆者閱讀所見,東南大學出版社2015年出版李彤編著《歷代經典書論釋讀》,在注釋方面存在較多問題。故即以之為例,來看看當下美術古籍注釋的問題。
李彤編著《歷代經典書論釋讀》注釋的問題,可以歸類舉例如下(以下舉例均出李著,因列舉較多,不逐一注所在頁碼):
第一類,有不少注釋都不合句意,不僅無助于理解原文,反而誤導讀者的閱讀理解。如:
(一)許慎《說文解字序》:“古者庖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視鳥獸之文與地之宜……”
李注“俯則觀法于地”的“法”是:“規律,常理。《孫子兵法·軍爭》:‘倍道兼行,百里而爭利,則擒三將軍。勁者先,罷者后,其法十一而至。’”
李注“地之宜”的“宜”是:“通‘儀’。法度,標準。《詩·小雅·由儀序》:‘萬物之生各得其宜也。’”
按:李注“法”字是參照《漢語大字典》和《漢語大詞典》的一項解釋和引用《孫子兵法》用例。但“法”字這個“規律,常理”的義項置于《說文解字序》這句中,并不十分準確。照抄詞典上的《孫子兵法》用例就更不相關了。李注“宜”字,先說通“儀”,再引《由儀序》釋“儀”字,更是不必要的轉彎抹角。其實《說文解字序》開頭這段是依據《周易·系辭》寫成的,注釋就應該直接參考《周易》的經典注疏。《周易·系辭下》:“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晉韓康伯注:“圣人作《易》,無大不極,無微不究,大則取象天地,細則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也。”唐孔穎達疏:“地之宜者,若《周禮》五土動物植物各有所宜是也。”*[清]阮元:《十三經注疏》,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影印本,上冊,第86頁。而《系辭上》且有“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一句*[清]阮元:《十三經注疏》,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影印本,上冊,第82頁。,故“觀法于地”的“法”實與“觀象于天”的“象”對言同義,也可以合成“法象”一詞,是指可以直 “觀”的現象而言的,而非抽象的“規律、常理”。“地之宜”,正如孔穎達引《周禮》所言,是指不同地域各有所宜的動物植物而言*參見《周禮·地官·大司徒》,[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影印本,上冊,第702頁。,而非什么“法度、標準”。
(二)許慎《說文解字序》:“其后諸侯力政,不統于王,惡禮樂之害己,而皆去其典籍。”
李注:“害:通‘遏’。阻止。《淮南子·覽冥》:‘誰敢害吾意者。’”
按:注“害”通“遏”,不合句意。其實此“害”即通常所說“利害”之“害”而已。如《韓非子·六反》曰:“夫欲利者必惡害,害者利之反也。”*《諸子集成》,上海:上海書店,1986年影印本,第5冊,第321頁。《說文解字序》此數句依據《孟子》,《孟子·萬章下》:“北宮锜問曰:‘周室班爵祿也,如之何?’孟子曰:‘其詳不可得聞也,諸侯惡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漢趙岐注:“諸侯欲恣行,憎惡其法度妨害己之所為,故滅去典籍。”*[清]阮元:《十三經注疏》,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影印本,下冊,第2741頁。近人楊伯峻譯文:“因為諸侯厭惡那一種制度的不利于自己,都把那些文獻毀滅了。”*楊伯峻:《孟子譯注》,北京:中華書局,1984年,第235頁。
(三)蔡邕《九勢》:“藏頭,圓筆屬紙,令筆心常在點畫中行。
李注:“屬:接連,跟隨。《書·禹貢》:‘涇屬渭汭。’《疏》:‘屬謂相連屬。’”
按:注“屬”為“接連,跟隨”,不合句意。此“屬”(讀同“矚”),《辭源(修訂本)》列舉8個義項*《辭源(合訂本)》,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年,第496頁。,李注照抄了第一項釋義和舉例(唯原文“連接”,李注誤作或是改作“接連”)。但在《九勢》此句中,此“屬”實應取第三項“附著”義。“圓筆屬紙”,即筆著于紙,筆在紙上書寫。
(四)孫過庭《書譜》:“又一時而書,有乖有合,合則流媚,乖則彫疏,略言其由,各有其五:神怡務閑,一合也;感惠徇知,二合也;……”
李注:“徇知:猶言舍身報答知己。徇:通‘殉’,為了某種目的而死。”
按:注“徇”通“殉”,是“為了某種目的而死”,說“徇知:猶言舍身報答知己”。舍身而死,還如何書寫得“合則流媚”?李注顯然不合句意。馬國權著《書譜譯注》這幾句譯為:“同一時期作書,條件亦有合與不合的分別:合則流麗秀媚;不合則零落粗疏。大略把原由說來,各有五個條件;精神愉快,事務悠閑,是一合;感人恩惠,酬答知己,是二合;……”*馬國權:《書譜譯注》,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11年,第75頁。“徇”有“順從”義,將“感惠徇知”解為“感人恩惠,酬答知己”,才是符合《書譜》原意的。
(五)孫過庭《書譜》:“評者云:‘彼之四賢,古今特絕;而今不逮古,古質而今妍。’”
李注“古質而今妍”句的“質”與“妍”說:“質:本意、本質、實體。《荀子·勸學》:‘其質非不美也。’此謂質樸之意。與‘文’相對。《論語·雍也》:‘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妍:文也,華美,有文采。劉勰《文心雕龍·情采》:‘夫水性虛而淪漪結,木體實而花萼振,文附質也。’質與妍是中國古代美學范疇,一般用來指文藝作品的內容與形式。質原指事物的內在本質,孔子用以表現君子的道德修養;妍指事物的外在形式,與‘文’同義。”
按:“古質而今妍”的“質”,即質樸之意;“妍”即美麗之意。李注近200字,只有“此謂質樸之意”一句可取,還夾在全不相關的注文中。質與文,質樸與文采,是一對概念。質與妍,質樸與美麗,另為一對概念。解“妍”即“美麗”即可。解“妍”為“文”,已不準確;進而由解“文”,將“質與妍”說成了“質與妍是中國古代美學范疇,一般用來指文藝作品的內容與形式,質原指事物的內在本質,孔子用以表現君子的道德修養;妍指事物的外在形式”,就遠離《書譜》原文了。
第二類,許多一般詞語的注釋,有注即可,不必要像辭書一樣都附加古詩文用例,附加舉例成為多余。此類甚多,略舉數例,如:
(一)許慎《說文解字序》:“秦始皇帝初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同之,罷其不與秦文合者。”
李注:“兼:吞并,合并。《左傳·昭公八年》:‘其臣曰:“孺子長矣,而相吾室,欲兼我也。”授甲將攻之。’”
(二)趙壹《非草書》:“適迫遽,故不及草。”
李注:“迫遽:迫促,急迫。《后漢書·仲長統傳》:‘安寧勿懈墮,有事不迫遽。’”
(三)趙壹《非草書》:“昔西施心疹,捧心而顰。”
李注:“顰:皺眉。《晉書·戴逵傳》:‘若元康之人,可謂好遯跡而不求其本。……是猶美西施而學其顰眉,慕有道而折其角巾。’”
(四)衛恒《四體書勢》“建功并用,愛日省力,純儉之變,豈必古式。”
李注:“儉:節省,簡略。《論語·八佾》:‘禮,與其奢也,寧儉。’皇侃注:‘去奢從約謂之儉。’”
(五)王僧虔《筆意贊》:“書之妙道,神采為上,形質次之,兼之者方可紹于古人。”
李注:“紹:繼承。《書·盤庚上》:‘天其永我命于茲新邑,紹復先王之大業底綏四方。’”
(六)唐太宗《王羲之傳論》:“逮乎鍾、王以降,略可言焉。”
李注:“逮:及;及至。唐·韓愈《進學解》:‘下逮《莊》《騷》,太史所錄,子云、相如,同工異曲。’”
(七)孫過庭《書譜》:“王羲之云:‘頃尋諸名書,鍾、張信為絕倫,其余不足觀。’”
李注:“頃:近來。《后漢書·孝和紀永元十一年詔》:‘頃者貴戚近親,百僚師尹,莫肯率從,有司不舉,怠放日甚。’”
(八)孫過庭《書譜》:“代有《筆陣圖》七行,中畫執筆三手,圖貌乖舛,點畫湮訛。”
李注:“乖舛:謬誤、矛盾。北齊·顏之推《顏氏家訓·勉學》:‘己身姓名,多或乖舛。縱得不誤,亦未知所由。’舛:相違背,錯亂。漢·賈誼《治安策》:‘本末舛逆。’”
按:這類詞語注釋,無須用例皆已明白。參照辭書附加的用例,既浪費紙面,也增加了讀者的閱讀負擔,實為多余。
第三類,注釋附加古詩文用例,一般是取時代早于所注文或與所注文時代大致相同者,用以說明所注之字詞其來由或并非孤例。時代晚于所注文的用例則不具有這項作用,附于注釋,尤為多余。如:
(一)許慎《說文解字序》:“乃猥曰:‘馬頭人為長’,‘人持十為斗’,‘蟲者屈中也。’”
李注:“猥:謬;錯誤地。宋·陳亮《酌古論·先主》:‘今陛下不亟圖進取,而猥信吳人之和。’”
(二)趙壹《非草書》:“若夫褒杜、崔,沮羅、趙,……”
李注:“沮:壞、敗。唐·韓愈《伯夷頌》:‘今世之謂士者,一凡人譽之,則自以為有余;一凡人沮之,則自以為不足。’”
(三)趙壹《非草書》:“雖處眾座,不遑談戲,……”
李注:“不遑:無暇,沒有閑暇。《舊唐書·裴度傳》:‘度受命之日,搜兵補卒,不遑寢息。’”
(四)趙壹《非草書》:“第以此篇研思銳精,……”
李注:“第:連詞。相當于‘但’。清·紀昀《閱微草堂筆記·槐西雜志》:‘乃知此物世上多有,第人不識耳。’”
(五)蔡邕《九勢》:“夫書肇于自然,自然既立,陰陽生焉;陰陽既生,形勢出矣。”
李注:“形勢:形體,架勢。《唐會要·書法》:‘我今臨古人之書,殊不學其形勢,惟在求其骨力;及得骨力,而形勢自生耳。’”
(六)孫過庭《書譜》:“貴能古不乖時,今不同弊。”
李注:“弊:弊病,流弊。明·張居正《論時政疏》:‘而積弊除矣。’”
(七)孫過庭《書譜》:“然后凜之以風神,……”
李注:“凜:嚴肅,令人敬畏貌。宋·陸游《游錦屏山謁少陵祠堂》:‘文章垂世自一事,忠義凜凜令人思。’”
(八)孫過庭《書譜》:“又一時而書,有乖有合,合則流媚,乖則彫疏。”
李注:“流媚:猶謂柔媚。明·李東陽《蘭舟詩送邱蘇州南歸》:‘幽蘭出山澤,移植秋風時,清芬寡流媚,借問愛者誰?’”
按:注漢代人文章的詞語,用唐宋人文章的用例,甚至是晚至清人文章的例子;注唐人文章,用宋明人詩文的用例,有何意義呢?
以上三類各舉若干例,以概見其注釋問題之多。還有不在三類中的注釋不當,例如著者寫進《自序》的一段:
再如唐太宗《王羲之傳論》云:“雖禿千兔之翰,聚無一毫之筋;窮萬谷之皮,斂無半分之骨。”其中“萬谷之皮”多有異文,如《墨池編》作“轂”,《書苑菁華》作“古”,均為訛誤。那么,“萬谷之皮”該作何解釋呢?“谷”(繁體作“穀”)指“谷樹”,又稱“榖樹”“構樹”“楮樹”,其莖之皮可作優質造紙原料。宋蘇易簡《紙譜》載各地造紙原料云:“蜀人以麻,閩人以嫩竹,北人以桑皮,剡溪以藤,海人以苔,浙人以麥面稻稈,吳人以繭,楚人以楮為紙。”如此一來,則渙然冰釋矣。
其書第61頁,唐太宗《王羲之傳論》的注18,為這段議論的對應內容。其實,繁體字“稻穀”的“穀”(左下從“禾”)簡化混同于山谷的“谷”,而榖樹的“榖”(左下從“木”)與“稻穀”的“穀”本非一字,簡化字方案沒有將“榖樹”的“榖”簡化為“谷”,《新華字典》1998年修訂本第164頁左下角有“榖樹”的“榖”字,被解釋為:“榖樹,落葉喬木,開淡綠色花。果實紅色。樹皮纖維可造紙。也叫‘構’或‘楮’。”李氏的注釋和特地將其寫進《自序》來強調他對“萬谷之皮”的詮釋,顯出他對繁體字與簡化字之間的聯系與區別認識的不足。當然,筆者試探其致誤之由,發現應是受用簡體字排印的《歷代書法論文選》中《王羲之傳論》作“窮萬谷之皮”的誤導*上海書畫出版社、華東師范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選編《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83年版,上冊,第122頁。,而再追查中華書局點校本《晉書》,繁體字豎排的,竟然已誤作“窮萬穀之皮”*房玄齡等:《晉書》卷八十,北京:中華書局點校本,1993年版,第七冊,第2108頁。,這或是《歷代書法論文選》簡體字作“窮萬谷之皮”的由來。但檢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的《晉書》,則是“窮萬榖之皮”*《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第256冊,第324頁。,“榖樹”之“榖”字不誤。這個字在這里即使只就文意來判斷,也應是榖樹之“榖”,而非稻穀之“穀”,所以,從中華書局點校本《晉書》,到《歷代書法論文選》,都將此字誤為稻穀之“穀”(“谷”),顯系校勘不細致,進而又貽誤書論的注釋者。這又回到本文談論的古籍整理的第一關是校勘的問題,無論是為古文獻作注,還是引用來研究問題,文獻的文本都須要校勘無誤,才不至于做出經不住核實的闡釋。
當然,本節僅舉李彤先生編著《歷代經典書論釋讀》的例子來談注釋的問題,是因為筆者近期正讀到此書,注意到此書較集中地存在的多種注釋問題,具有當前美術古籍新注本所存在的問題的代表性,而并非只是此書存有這些問題。
此外,這類問題在筆者每年接受的匿名審閱碩士、博士論文中也越來越多見,這些高學歷的學生對于本國古典文化知識的貧乏和研究能力的明顯下滑,令人擔憂。但匿名評審論文屬于未發表成果,筆者審閱后都提出具體意見,讓作者修改完善。其中種種問題,不可以在此列舉。這里說及這方面情況,是想提醒在讀碩士、博士學位的各位俊彥,做論文時對于這方面問題要有足夠的認識,在自己的研究中提高“過關”能力,避免或減少不應有的錯誤。
美術古籍文獻的整理研究,有越來越多的學者專家關注,也有年輕的博士和碩士研究生選擇這方面的課題作學位論文。筆者以上所談論的校勘、標點和注釋“三關”存在的問題,就是希望能提醒同仁,我們要有嚴謹治學的追求,努力提升美術古籍文獻整理的水平,才能使美術古籍文獻為美術史論研究提供更準確的信息,才能整體提升美術史論的研究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