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爸的馬鞍（外三首）

蘇和

阿爸的馬鞍

是爺爺留下的

沒有雕花

沒有銀扣

熟皮條擰成馬肚帶

黃花木的鞍座

只有額吉

在鞍韂上繡出的云頭

留下阿爸抹不掉的眷戀

草原的路

風一樣顛簸

雨一樣飄搖

隱約馬背民族的久遠

阿爸無數次回頭

把額吉的牽掛扯到天邊

瞳孔里閃爍著驚悸

勒緊疼痛

牧放歲月

撿起回憶

為鞍座涂抹新漆

透出厚重的底色

為牛皮韁繩涂抹羊油

抻直韌性的筋脈

在夜幕浩瀚的寂靜中

嗅蒙古馬蒸騰千年的戾氣

嗅阿爸揮灑傲氣的汗氣

尋找草根下埋藏了亙古的遺言

阿爸的雪青馬

早已作古

敖包上的經幡

念誦遙遙的靈魂

意念奔騰云卷

鼓涌蒼山

挺直的腰板

總有一雙扶上馬背的大手

支撐不疲的遷徙

半拉山與金蓮花

她的男人是松根烏拉塔拉驕傲的博克手

一拳能砸斷川字青磚茶

蠻力擰斷羯羊的羊脖骨

他剔凈的嘎拉哈

是阿拉坦杭蓋上姑娘媳婦兒喜歡玩的莎嘎

她自豪地認為

她的男人是草地上最有力氣的爺們

只有她才能領略他的強悍

因為只有她的骨骼不缺鈣

才能承受男人山一樣的愛戀

她的男人在一次那達慕上摔斷了腿

折了腿的男人依然有公牛一樣的熱烈

她就是喜歡自己男人瘸腿走路的姿勢

就像迪彥山林里的那座坍塌的半邊山

她的男人意外命隕于一次馴馬爭霸賽

她堅強地用欣慰支撐心中的悲戚

她相信那是長生天冥冥之中的召喚

草原的藍天飛翔著男人鷹一樣的翅膀

她總是喋喋不休地嘮叨

那座半拉山就是自己男人不倒的雕塑

她也漸漸花癡成山腳下黃燦燦的金蓮花

奔騰的野馬群

一群黑馬

迎風揚鬃

闖出別勒古臺山坳

一群白馬

奮蹄嘶鳴

踏響烏珠穆沁的壯闊

呼和朝魯巖畫里

錚然射出一支響箭

萬馬蹄聲轟鳴

掠向天邊

猶如白天黑夜

乾坤旋轉

西伯利亞寒流

也不曾凍僵

蒙古馬蒸騰的汗氣

套馬桿倚天

擰住磅礴的大草地

奔騰的野馬群

荒原呼嘯的翅膀

在時光的隧洞里飛翔

奔騰的野馬群

奔流不息的血液

凝聚一個民族的丹田之氣

第一場清雪落進烏拉蓋

誰說這不是一次初心萌動

烏拉蓋草原端正矜持起來

聽得見冬天貓行的腳步聲

樹枝在料峭的寒風中探頭探腦

螞蟻扛著楓葉的大旗僵在回家的路上

白脖老鴰集結著把草地抬起來又放下

小草半黃半綠未來得及收起秋天的尾巴

烏拉蓋河推開初冬的手掌說

別捂著我的嘴

讓我再唱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