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黎的“彈道”

周李立

有時候人莫名其妙就會去想一些沒道理的道理，比如一篇小說正寫得好好的，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我為什么要寫個？有什么意義嗎？人家為什么要看我寫這個？”這還不算完，因為接著就該想：如果沒有意義那么我該寫點兒什么才是有意義的？可是好像世界上大部分事情都沒什么意義不是嗎？可是我不是為了在“沒意義”的世界上干點“有意義”的事情才寫小說的嗎？那么我寫這些到底有什么意義……隨即，崩潰。凡事想太多都會影響行動，好在我向來假裝相信，對小說來說，想得多些不算壞事，頂多不過嚴重拖慢寫作進度。

說這些都是李黎這篇《愛華》。這篇小說簡單說，是回顧少年時代的一件小事。“愛華”是比“熊貓”更棒的隨身聽的品牌。《愛華》盡管囿于一件記憶中的小事，卻展示出“人性的不可認知的復雜度”（如果不用些評論文章的俗詞，我可能很難說清為什么《愛華》值得推薦，也將很難解釋為什么呈現這件小事是有意義的）。“我”在因愛華隨身聽，而對同伴做出過激行為的時候，突然意識到，“我”竟然不知不覺中變成了自己曾經最討厭的那一類人；而同伴，也在向“我”討要愛華隨身聽的瞬間，成為他自己曾經厭惡的人。這種意識帶來的不僅僅是震驚。這發自瞬間的意識讓《愛華》超越了“一件難忘的事”，盡管《愛華》確實是“一件難忘的事”。

人性的復雜度，就像我無端開始的終極追問一樣，其實根本源于人對自我的認知并沒有我們自以為的那么多，“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為什么會這樣？”想想吧，但凡電影出現這句臺詞的時候，是不是就是人性反思的情節爆發點快到的時候？也正因此，我們對“人”的認知永遠也走不到窮途末路，這也意味著小說永不至于窮途末路，畢竟小說的根本任務，不過就是展示“人性的不可認知的復雜度”，展示“我不知道自己這是怎么了”這句臺詞之所以出現的前因后果，并使之合情合理、自圓其說。

從這個意義上，我以為李黎和朱文、曹寇等江蘇小說家相近，他們始終致力于探究“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我們會看見他們在文本中輕巧地戲謔、無聊地玩笑，玩弄那些瑣碎的事物，因為小說中那個顯而易見的“故事”，并不是他們的靶心，而是“彈道”。他們旨在經由“故事”，曲折抵達某些幽微處，展平人性里那些褶皺叢生的、常被忽略的地方。小說固然可大可小，家國情懷和兒女恩怨，宏大敘事與街談巷議，統統可以以藝術化的方式進入小說的碗里。小說家考慮的不過是，如何既進入故事，又不放棄對“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的終極追尋。

責任編輯：趙燕飛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