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伯力審判

宗權

伯力，位于黑龍江和烏蘇里江會合口東岸，原屬中國，是清朝前期東北邊疆重鎮之一。1860年以不平等的《中俄北京條約》被沙俄占領，1893年改名為哈巴羅夫斯克。1949年12月26日這座名不見經傳的小城吸引了世界目光，蘇聯政府組成的特別軍事法庭在此對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研制并使用細菌武器的日本戰犯進行了審判。伯力審判以追究日本細菌戰的鮮明特色載入戰犯審判史冊，彌補了東京審判的明顯缺陷，受到國際輿論的支持和贊揚。

日本的細菌部隊在中國犯下的罪行鐵證如山，為何在東京審判中已逃過一劫，而到1949年蘇聯在伯力城還要對其進行審判呢？從國際政治關系的角度來看，這場審判是“冷戰”背景下的產物。美、蘇兩大強國其實也在發展細菌武器，并在東京審判的國際舞臺上，圍繞當年日本細菌戰罪行是否要在法庭上審判的問題進行著大國博弈。

歐洲戰事結束后，蘇軍騰出手來對付日本駐扎在中國東北地區的精銳部隊日本關東軍，并于1945年8月8日向日本宣戰。9日凌晨，蘇軍從3個方向同時向日軍發動突然襲擊。對于蘇軍的進攻，關東軍一點準備也沒有，槍聲已經響起來了，關東軍司令山田乙三還在大連津津有味地欣賞著日本的歌舞演出，全然不知邊境線上所發生的一切，等接到蘇軍開戰的消息后才匆忙趕回長春。他親自率領關東軍機關從長春往通化、沈陽方向撤退。不久日本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山田乙三卻未繳械投降，一邊指揮關東軍拼命反撲，一邊命令七三一部隊石井四郎將大量細菌戰試驗的數據和材料撤到朝鮮，企圖輾轉到日本國內隱藏，帶不走的就地銷毀。與此同時，美、蘇也在加緊偵緝和搜尋這些資料，因這兩國也在搞細菌戰研究，但鑒于本國的法律他們都只是在動物身上做些細菌實驗，故兩國都想得到日本細菌部隊人類活體實驗和細菌武器實驗方面的數據和材料。從后來被解密的美國“納粹戰爭罪行和日本帝國政府檔案機構間工作小組”所存文檔得知，美國政府搶先一步與駐日盟軍司令麥克阿瑟串通好，很快與石井四郎等細菌戰犯達成口頭協議，以美國政府保證其免予起訴為條件，從對方手中輕易獲取了活體實驗和細菌實驗等方面的數據及800份被隱藏在日本南部山區的解剖標本。為掩蓋事實真相，讓這些細菌戰犯逃脫國際法庭的審判，美方曾于1945年12月發布石井四郎的死亡訊息，甚至還偽造了一場葬禮。

中國作為在日本細菌武器試驗和細菌戰爭中受害最深的國家，對美國的這一行徑全然不知。盡管南京地方檢察院將掌握的部分日本部隊進行細菌和活體實驗的罪證提交給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可盟軍司令麥克阿瑟和首席檢察官季南都是美國人，這些材料并沒有被法庭采納。此時的蘇聯作為日本細菌試驗和戰爭的另一方受害者，以及東京國際軍事法庭的控訴方之一，對于揭露日本細菌戰的罪惡也在不遺余力地給以配合。不僅支持中國政府就日軍細菌戰罪行提起公訴，甚至從西伯利亞將川島清和柄澤十三夫兩名日本細菌戰犯押解到東京，配合審訊。然而，由于美國的一己私利，這些細菌戰的狂熱分子在東京審判中逃脫了法律的制裁。

盡管如此，蘇軍在戰爭中俘虜了大批日本戰俘，這其中便有多名當年主持、參與細菌戰和活體實驗的士兵和軍官，包括關東軍司令山田乙三及許多還沒來得及銷毀的軍政材料。加之對美國這一做法的不滿，在東京審判之后，蘇聯就開始準備伯力審判。

1949年12月26日，隨著蘇聯少將、審判長期爾特科夫一聲令下，蘇聯軍事法庭在伯力對研制和使用細菌武器的日本戰犯：前關東軍總司令山田乙三、醫務處長梶塚隆二、獸醫處長高橋隆篤、細菌生產部長川島清等12人進行了公開審判。蘇聯法警把山田乙三押上法庭受審席，只見這位日本陸軍大將身材矮小、身穿整潔的軍服，但卻少了腰間的指揮刀，胸前也沒了長串的戰功勛章，昔日威風早已蕩然無存。接著，蘇聯檢察官斯米爾諾夫開始宣讀《起訴書》：“本庭業已查明，日本帝國主義者在策劃和準備其反蘇和反其他國家的侵略戰爭時，為達到其目的，曾策劃大規模地使用并且在部分地區已經使用過細菌武器。”《起訴書》揭露了日本關東軍建立特種部隊準備細菌戰、在活人身上進行罪惡實驗、在中國寧波和常德使用細菌武器、加緊準備對蘇聯的細菌戰等罪行。

山田乙三供認，日本為擴大侵略戰爭而密謀實施細菌戰，在他出任關東軍司令官之前在石井四郎部隊的基礎上就秘密建立了兩個細菌戰部隊即哈爾濱的七三一部隊和長春的一○○部隊。他承認，七三一部隊是直接由他以關東軍總司令名義來管轄的，一切有關細菌武器生產和使用方面的問題都由他負責。在做最后陳述時他承認在任關東軍總司令期間，為準備細菌戰而犯下的一切罪行并為此負責。1949年12月30日，審判長期爾特科夫嚴肅地宣讀了對山田乙三的判決書，根據蘇聯最高蘇維埃主席團法令第一條，判決其在勞動營內禁閉25年。山田乙三在伯力第45特別收容所的農場里服刑半年后，被轉押到中國關進撫順戰犯管理所接受教育和改造，因認罪態度較好、也因中日關系正常化的政治需要，1956年6月被特赦回國，1965年7月18日病死于日本。

梶冢隆二、高橋隆篤、川島清3人也被判處禁閉25年，其他8人分別被判處禁閉2年到20年不等。當時的蘇聯廢止了死刑，25年的禁閉已是最高刑罰。

伯力審判完全在蘇聯的主控下進行，鑒于當時的世界政治格局，西方國家是不可能參與審判的。但中國作為日軍活體實驗罪行的最大受害國及日本實施細菌戰罪行的案發地，同時中華人民共和國已誕生，審判期間毛主席正在莫斯科訪問，中國沒有參與伯力審判實在是有悖常理。現在我們只能這樣去理解：新中國剛剛成立，百廢待興，無暇顧及伯力審判。加上大批日軍戰俘是被蘇軍俘獲，部分活體實驗和細菌實驗等方面的數據和資料也在蘇軍手里。我國政府沒有時間和條件來參加審判，每天只是通過廣播和報紙對審判進行報道，借以表達中國人民對于日軍細菌戰罪行的極大憤慨。

伯力審判是由蘇聯組織的特別軍事法庭對日本的細菌戰犯進行審判的國際司法活動，盡管在法庭組織、法律程序、審判規則、實體運用等方面存在一定瑕疵，但這是人類歷史上一次針對細菌戰罪犯的國際審判，開啟了人類審判生化武器犯罪的正義之路，為深受細菌戰危害的中國人民伸張了正義，因而意義非凡。

抗戰硝煙已逝，民族記憶猶存。今天我們重溫60多年前對二戰期間研制并使用細菌武器的12名日本細菌戰犯進行的審判，不是為了挑起民族仇恨，而是喚醒人們不應忘記這段歷史。前遠東國際法庭法官梅汝璈說過：“我不是復仇主義者，我無意把日本帝國主義者欠下我們的血債寫在日本人民的賬上。但是，我相信，忘記過去的苦難可能招致未來的災禍。” 令人遺憾的是，日本的一些軍國主義者仍陰魂未散，不但不能正視歷史，還企圖篡改歷史。這些動向值得世界所有愛好和平人民的警惕和關注。

（責編 五一）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