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老江湖怎么讓命運開啟“湊單”模式

夏天

身處如此飛速發展和變幻的時代，文壇老將沒有只埋頭塑造虛擬的“理想國”，而是關注時代，反思當下，當然是好事，不過體現作家功力的關鍵在于，以什么角度、用什么方式來審視、反思時代和現實

作為編劇，劉震云今年先是以電影《一句頂一萬句》在柏林國際電影節“亞洲璀璨之星”單元斬獲最佳編劇獎，隨后憑借《我不是潘金蓮》拿下第八屆中國電影導演協會年度編劇獎，榮耀滿身，同時也更讓人期待他作為作家身份的下一部小說，畢竟他的上一部小說《我不是潘金蓮》的出版還是在5年前。

前言超過19萬字，正文3000字，時隔5年，劉震云在新作《吃瓜時代的兒女們》中又玩了一遍《我不是潘金蓮》就有的“大篇幅序言+小篇幅正文”模式，甚至還出現了“一年過去了”，一章、一頁就一句話的寫法。當然，模式類似，內容卻全新升級了，之前劉震云的作品多是通過一個人與身邊幾個人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系，從一個人牽扯出另一個人，故事由此枝枝蔓蔓開來，譬如在《一句頂一萬句》中，是從楊百順牽出剃頭的老裴、喊喪的羅長禮、教書的老汪等一群民眾；在《我不是潘金蓮》里，是由李雪蓮牽扯出王公道、董憲法、茍正義、史為民、蔡富邦等一批官員；而在《吃瓜時代的兒女們》里，被神奇的命運之絲纏在一起的四個人，乍一看卻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鄉下姑娘牛小麗、副省長李安邦、縣公路局局長楊開拓、市環保局副局長馬忠誠，他們并不生活在同一個城鎮或省份，經濟、教育、文化、消費也完全不是一個階層，這樣毫無生活交集的人，要經過怎樣的邏輯和故事才能合理地被命運“湊單”湊到一起呢？

20萬字的小說，劉震云是這么開啟命運的“湊單”模式的。

一直操持全家的鄉下姑娘牛小麗年輕貌美能干，因為快要出嫁，放心不下窩囊的哥哥和小侄女，于是借高利貸湊了10萬塊錢給哥哥買了個媳婦，沒想到幾天功夫，買來的嫂子就跑路了。不甘心人財兩失，像李雪蓮一樣執著想要個說法的牛小麗毅然踏上了尋人追款之路，結果路上又被同伴騙了。假的地址，不知真假的名字，可是牛小麗寧愿撒謊也不要男友、家人知道實情，獨自在陌生的山村大海撈針，接連上當遇險，吃了很多苦，又被皮條客誆騙，為了拿錢回去還高利貸的她，稍微猶豫了一下，就接受了安排，偽裝成處女，把自己賣個高價。等攢夠了錢，牛小麗回了家，卻謊稱是找到騙婚者追回了錢，成了當地偶像，還開了個小吃店，生意紅火。

正處在再上層樓緊要考察關頭的常務副省長李安邦，家里卻有兩個“豬隊友”，坑爹的兒子無證駕駛出了車禍，自己沒事，沒系安全帶被甩出去的半裸女卻死了；煎熬時刻，手下有人幫他瞞天過海，不知內情的妻子卻又借暈倒住院之際繼續開啟狐假虎威的斂財之路；剛剛幫兒子找好退路，李安邦一手提拔的下屬卻被雙規，深怕被下屬供出來的李安邦萬般無奈，最終找了已退隱的富豪朋友傾訴，朋友帶他找大師消災。

縣公路局局長楊開拓正在姐姐孩子的婚禮上狂飲，誰知車禍引發爆炸，大橋坍塌，死亡人數一直攀升，醉酒的他匆忙趕到事故現場，當面對領導的質問時，完全懵圈的他被嚇傻了，傻笑了一下，之后就忙著善后，哪想到，他那瞬間的傻笑被拍照傳上了網絡，悲慘事故中的“微笑哥”引爆網絡，隨后他參加活動戴各種名表的照片也被曬到了網上，“名表哥”的風頭讓他從停職變成了被雙規。

環保局副局長馬忠誠本是升職無望的“小透明”，因而在競爭激烈的升職內斗中完全被忽略，鷸蚌相爭，漁人得利，他得以升為副局長。為了慶祝升官，一家人去了外地旅游，玩得正開心，被領導一個電話催著回去值班，買了返程票等車的幾個小時里，被拉到足浴店，遭遇“仙人跳”。所幸能破財免災，瞞過家人同事，保住官位名聲。

大師告訴李安邦想消災就得破紅，就是睡處女，于是有人幫李安邦安排了在外地的牛小麗，他成了牛小麗的第一個客人。

被雙規的楊開拓交代，自己為了醫治難言之隱，被安排在外地睡過處女，而坍塌的大橋工程正是他給皮條客的。

賣身的事情東窗事發，遭遇丈夫劈腿正準備離婚的牛小麗被警察帶走，臨走她還不忘把銀行卡留給劈腿的丈夫讓其代轉給哥哥。

遭遇“仙人跳”破財的馬忠誠，無意中得知足浴店里為他特殊服務的年老色衰女正是李安邦的妻子。

幾個素不相識的人，那些生活中俯拾皆是的荒唐事，就這樣被命運的各種巧合神奇地勾連在一起，形成一張誰也逃不出的網。

這張網就像一潭深閎莫測的水，表面看起來波瀾不驚，但古井不波的水面之下滿是驚心動魄的渦流和潛流，這也是劉震云以前小說里不曾這么重點呈現的，新的呈現效果好比是剝洋蔥式的幽默，一重幽默背后又藏了另一重幽默，自然，這樣的幽默力量也就得以加乘。

坦白說，騙婚、車禍頂包、找大師、“微笑哥”、“名表哥”、官員睡處女、婚內出軌、“仙人跳”……可以說，每個橋段都不新鮮，都是社會新聞里大把可抓的素材。而且串燒社會新聞來寫作，劉震云并不唯一，先鋒派文學五虎的“東邪”余華此前的《第七天》，“西毒”馬原剛剛推出的新書《黃棠一家》，都可以說是對社會新聞的某種串燒。

身處如此飛速發展和變幻的時代，文壇老將沒有只埋頭塑造虛擬的“理想國”，而是關注時代，反思當下，當然是好事，不過體現作家功力的關鍵在于，以什么角度、用什么方式來審視、反思時代和現實。余華說馬原的《黃棠一家》一看就是老江湖寫的，其實劉震云的《吃瓜時代的兒女們》也是。

其實，小說《吃瓜時代的兒女們》的主角并不是牛小麗、李安邦、楊開拓、馬忠誠，而是一直在場時時推波助瀾卻始終沒有出場的“吃瓜群眾”，是你，是我，是網上、路上的各色人等，每一種荒唐事件、每一個巧合細節、每個人的命運走向，都有無事沉默、出事狂歡的“吃瓜群眾”的助力。以寫出來的這部分故事來搭建沒寫出來的那部分故事的龐大世界，給予充分留白空間，也難怪這個結構，會讓寫了幾十年的劉震云也很得意。

更讓劉震云得意的，大約是堪稱“全素顏出鏡”、干凈利落又充滿力量的語言，極致錘煉，盡量少地用形容詞，用簡潔但話里有話的弦外之音來呈現無盡的復雜和豐富，用他的話說就是，“寫作不準用形容詞，把作品寫出來，就好比一個女孩，不準化妝，素面出來，這才能看出真本事。”在他眼里，托爾斯泰、陀斯妥耶夫斯基等作家寫作的真功夫要大于那些后現代和魔幻現實主義的作家，而他也是如此努力接近大師的。

“十年修成一個舉人，十年難修一個江湖”，這時代需要“舉人”，也需要“江湖”，尤其是老江湖們。

如果要說有什么遺憾，那就是，把一切問題和種種現象僅僅歸于荒唐，還是不夠的。不過，身處炫目大時代的人們，誰又能真正把脈這個時代并給出解決方案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