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馳北

6 和好朋友的長途歷險(下)
穿越雪世界
冬天去禾木的路非常難走,從布爾津出來,我們就一直在望不到邊的雪世界里行駛。有時是盤山道,有時是懸崖,很多路段都像走迷宮一樣,車在兩米高的雪墻之間穿行。向師傅告訴我們,以前的路更難走,冬天不通汽車,村民出行都靠馬拉雪橇,100公里的路得走兩天。
我們走的這種雪墻間的小路,是鏟雪車在大雪過后幫大家開出來的。小路只夠一輛車通行,如果遇到對面來車,就得在雪墻上挖一個槽,把自己的車藏進去,給對方讓路。如果臨時遇到下雪,或者遇到“推山雪”,還得自己一邊走,一邊開路。
向師傅摸出雪鍬帶我們去挖第一個槽時,開玩笑說,雪鍬是本地人的“接頭暗號”,錯車時,要是沒從后備箱里掏出一把雪鍬,大家會立刻知道你不是本地人。
走到離禾木大概還有20多公里的地方,驚險的一幕出現了。那是一個坡道加懸崖路段,對面過來七八輛越野車。他們的車沒有換雪地胎,根本上不了積雪的陡坡。最前頭的那輛車不斷加大油門往上沖,又一次次滑下來,隨時可能因為打滑把對面的車撞下懸崖。
前后被堵住的幾輛車紛紛停下來幫忙,那幾輛越野車上的游客則跳下來,開始悠閑地抽煙、聊天、拍照、看風景、玩手機,抱怨天氣,呵斥領隊。當大家幫忙把路清理出來以后,這些游客才三三兩兩回到自己的車上,不僅不推車,還全部坐在車上等人推他們上雪坡。
我和丘陵被這群人的行為驚到了,拉住丟下雪鍬準備去推車的向師傅:“你不生氣嗎?”向師傅回答:“現在要趕緊把路疏通,拖到天黑,大家都有危險。”
云間部落
禾木村隱藏在阿爾泰山脈的山谷里,被圍在一米多厚的積雪中。木制房屋上堆滿了雪,看上去就像一坨坨雪地里的奶油,煙囪中冒出的白煙飄浮在健碩的牛身旁。
從我們一進村,丘陵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我的天,成精了!”馬會排著隊啃樹皮——一棵樹下站一匹馬:狗會守在廚房窗戶外等待食物“從天而降”:牛在看到對面來車的時候,會提前躲進雪槽:牛群過馬路遇到來車時,頭牛會回頭攔住自己的隊伍:連山上的小狐貍都知道,在大雪封山以后回村子溜達。
這里住著圖瓦人和哈薩克人。圖瓦人很特別,在中國56個民族里找不到這個名字,他們認為自己是成吉思汗的后代,所以被歸作蒙古族的一支。實際上他們的語言和蒙古族的完全不同,應該算是原始突厥人的遺存部落。全國只有幾千圖瓦人,全部住在喀納斯的3個圖瓦村莊,被人們稱作“云間部落”。
圖瓦人的特制木屋上一顆釘子都找不到,木頭和木頭之間的縫隙用泥土填滿,泥土上長滿苔蘚,房子就好像一棵巨大的植物,會呼吸,有生命。木屋里沒有暖氣,只有一堵紅磚搭的火墻,用燒飯的柴火爐子加熱,作用比暖氣好幾倍。室外氣溫零下30多攝氏度,屋內卻十分暖和。
這種神奇的力量是大自然賜予的。木屋在所有建筑里最保溫節能。木材的細胞結構中有無數微小的氣孔,所以它是一種天然的絕緣體,熱絕緣能力比混凝土高16倍,比磚高10倍,比空心磚高3倍,比固體鋼高400倍。
我們住在哈里木家,哈里木是我幾年前到禾木時認識的朋友。哈里木家的墻上掛著許多動物皮,有白色的狐貍皮、巨大的熊皮、鹿皮和野豬皮。他們家肯定有個元老級獵手,而且年紀不輕了,畢竟《野生動物保護法》已經推出很多年了。
在哈里木家的餐桌上,我們吃到了無數野生的人間美味:風干肉、用自己養的高加索黑蜂采的蜂蜜做的點心,還有野韭菜、野沙蔥、野百合、野蒜、野蘑菇、野松子、野生魚、野草莓和野紅果做的果醬。丘陵表示,想留下來做個“野人”。
尾聲
進入喀納斯保護區的第7天,我和丘陵到達喀納斯湖湖區。
那是黃昏,天空剛剛開始泛紅,除了遠處一座海拔至少有4000米的山頂被橘黃色的日光照射之外,其他都籠罩在一片映著微光的薄霧當中。我們身邊站著一匹面部布滿冰渣子的棕馬,后面的馬拉雪橇上,躺著兩副哈里木從他家倉庫里翻出來的、爺爺打獵時用過的古董級毛滑雪板。而結冰的喀納斯湖,正坐落在幾乎到達視覺極限的雪山間。
在卡拉麥里,我們體會到人類的渺小。在奔赴禾木村的懸崖邊,我們看到人們在和惡劣的自然環境打交道的過程中,如何學會了勇敢、堅韌、達觀和互助。在溫暖的木屋里,我們接受了大自然的饋贈。當我們聽從哈里木爺爺的建議,放棄徒步,以馬拉雪橇的方式穿越雪原時,我們懂得了敬畏自然。
出發前,我們以為成長是獨立、自由、勇敢。2000公里的長途跋涉中,我們學會了對自己的生命、成長和安全負責、對他人的信任負責。這是這次旅途最大的收獲。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