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宮的“內戰”

原來在紐約做房地產開發的庫什納進入白宮之前沒有任何政治經驗。去白宮當總統的高級顧問這事一直受到來自左右兩方的非議。華盛頓政壇的老油子們早就預言，特朗普一旦羽翼豐滿，身邊人才濟濟，女兒女婿在白宮西翼的影響力便不容易保住。

果不其然。特朗普上臺才一年多一點，庫什納在白宮的日子看來已經是屈指可數了。

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文方

近日，特朗普的乘龍快婿杰里德·庫什納因為無法通過最高級別的安全審查，以后不能接觸到國家頂級機密。消息傳出，不僅是在過去一年多里面全力抹黑總統的自由派媒體興高采烈，連保守派的各色人等也暗自高興。大概除了猶太人團體之外，庫什納在政界朋友不多。

這也難怪。原來在紐約做房地產開發的庫什納進入白宮之前沒有任何政治經驗。去白宮當總統的高級顧問這事一直受到來自左右兩方的非議。華盛頓政壇的老油子們早就預言，特朗普一旦羽翼豐滿，身邊人才濟濟，女兒女婿在白宮西翼的影響力便不容易保住。

果不其然。特朗普上臺才一年多一點，庫什納在白宮的日子看來已經是屈指可數了。

庫什納其人

紐約市是除了以色列之外世界上最大的猶太人聚居區，在850萬總人口中占了大約200萬。其中有相當大一批是美國在二戰之后安置的納粹大屠殺幸存者及其后代。庫什納的祖父母也是在那個時候從白俄羅斯以及匈牙利來到這個國際大都會。他們的兒子，亦即杰里德的父親查爾斯·庫什納，出生于1954年。

總的來說，美國猶太人群體相當左傾。紐約猶太人中百分之七八十的選票是民主黨的鐵票。而經濟狀況不錯的猶太商人也是民主黨重要的財政來源。

查爾斯·庫什納跟著他父親從事房地產開發投資，頗賺了一些錢，家庭財產將近二十億美元。之后他成了民主黨的大金主。捐款中有合法的，也有大量非法的。2004年，他因為非法捐款被罰款50.8萬美元，同時還被聯邦政府告上法庭。檢察官的證人之一是他的妹妹。查爾斯為了報復，雇用了個妓女去勾引妹夫，之后將兩人做愛的錄像寄給妹妹。哥哥無情，妹妹也無義，立即將錄像帶交給了檢察官，加重了查爾斯干擾法律的罪名。有趣的是，負責案件的檢察官克里斯·克里斯蒂2009年當上了新澤西州的共和黨籍州長，2016年參加總統競選，是特朗普在黨內初選中的競爭對手之一。在克里斯蒂的主持下，查爾斯·庫什納被判了兩年監禁，實際坐牢18個月。

出生于1981年的杰里德·庫什納從哈佛和紐約大學畢業之后，也進入了家族的房地產開發生意。2005年，一個地產開發中介商將他介紹給同樣是紐約地產商人的特朗普的女兒伊萬卡，據說兩人一見鐘情。幾年后，兩人到了該談婚論嫁之時，婚事卻遭到庫什納父母的堅決反對。這個在文化上保守的猶太家族不愿意他們的兒子娶個非猶太人。根據猶太教的傳統，孩子是否屬于猶太人要根據母親的身份來決定。杰里德與伊萬卡于是分了手。

杰里德在商界中的忘年交，是媒體大亨默多克。2008年的一天，他接到了默多克當時的妻子鄧文迪的電話，邀請他到游艇上一聚。到了那里，杰里德遇到了伊萬卡，原來是鄧文迪有意進行撮合。這對舊情人很快訂了婚。伊萬卡決定改信猶太教。

在特朗普參加共和黨總統提名競爭之前，這對夫婦是忠實的民主黨人。他們在紐約的社交圈子中，包括伊萬卡的好友、當年白宮的第一女兒切爾西·克林頓。

特朗普的左膀右臂

2015年6月，唐納德·特朗普宣布參加共和黨總統提名競爭的時候，被媒體一致譏諷為大笑話。這位紐約地產大亨不僅沒有從政經驗，而且身邊根本沒有政治人才，只好高度依賴家人和親朋好友。女婿庫什納被委以重任，去組織社交媒體行動。當時的打算，是要從硅谷找出100人，組成一個龐大的社交媒體隊伍。結果這個雄心勃勃的計劃在有限的時間里無法實現。不過，庫什納的努力還是很有成果：他雇到了布萊德·帕斯卡。

不修邊幅的帕斯卡為特朗普的公司做網頁，以要價便宜取勝。他那個只有兩個人的小公司，收入僅僅夠糊口。帕斯卡的長處，是他與絕大多數互聯網科技界的人不一樣，高度認同特朗普的政治理念，愿意沒日沒夜地泡在網上，與特朗普那四千多萬推特粉絲交流。知道內情的人都說，沒有帕斯卡，特朗普大概贏不了競選。不久前，總統剛剛將帕斯卡任命為他2020年連選連任組織的經理。

隨著特朗普的勢力在共和黨內的上升以及特朗普的當選，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總統對庫什納夫婦幾乎是言聽計從。甫一當選，特朗普便將庫什納的名字提交給有關部門進行背景調查，好讓他能夠參加高度機密的國家安全會議。

特朗普入主白宮之后，女兒女婿都跟著進去成了總統高級顧問。不過特朗普還算明白，從開始就說清楚不但他自己不拿工資，庫什納夫婦也免費為人民服務。當然，美國“人民公仆”的工資最多也就是拿到十八九萬美元，只有部長才上20萬美元。這點錢對于那對年紀輕輕就是億萬富豪的夫婦來說根本不算什么。

新總統讓他的女婿去負責處理以色列與巴勒斯坦問題。因為庫什納是猶太人，阿拉伯國家對這種安排頗感不舒服。的確，來自白宮內部的消息顯示，在一系列與中東有關的重要決策（包括美國將駐以色列大使館遷往耶路撒冷、對敘利亞發射59枚巡航導彈）中，庫什納明顯站在對阿拉伯世界強硬的那一方，有時候甚至像史蒂夫·班農那樣的鷹派也覺得過分。

惹不起的權謀小子

許多人很快發現，看上去不愛張揚的庫什納在用人上其實相當霸道。當年在他父親案件上的檢察官克里斯蒂，退出初選后宣布支持特朗普，并且在競選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在2016年的共和黨代表大會上，克里斯蒂以前檢察官的身份講話，慷慨激昂地逐條數落希拉里·克林頓的“罪行”，贏得了滿場喝彩。在當選之后，特朗普將克里斯蒂任命為白宮交接班的負責人。然而不到一個月，克里斯蒂就丟了工作，連帶他用的人也一起要卷鋪蓋走人。熟悉特朗普班子內部運作的人透露說，庫什納正是這一出戲的幕后策劃者。

特朗普任上的頭幾個月，總統身邊明顯地形成了有“三駕馬車”之稱的班子：總統高級顧問庫什納、白宮幕僚長普利博斯、白宮首席戰略師班農。普利博斯曾經擔任共和黨主席，班農則是美國右翼民粹勢力的思想家，兩人為特朗普當選立下了汗馬功勞。但是，在意識形態上，兩位共和黨人與庫什納顯然相當不一致，性格上也合不來。尤其是出身于愛爾蘭后裔的工人家庭的班農與含著銀勺子出生的庫什納更是針尖對麥芒。盡管辦公室就在隔壁，兩人也盡量避免照面。《名利場》雜志專門撰文，稱之為“白宮西翼的內戰”。畢竟是血濃于水。白宮里有人悄悄對媒體感嘆說：“總統沒法炒掉自己的女兒女婿。”結果就是班農的離去。普利博斯隨之也離開。

不久后，八卦記者麥克·沃爾夫出書，聲稱班農曾經對他說，庫什納與俄羅斯人會面，有可能屬于“叛國”。這一來更是惹惱了特朗普。總統公開發聲明，說班農“簡直失去了理智”。庫什納看來的確惹不起。

通俄門與安全調查

庫什納的軟肋其實也很明顯。除了有個總統丈人之外，他在共和黨內完全沒有根基。另外，他從來沒有為政府工作過，因此在政府的檔案中也沒有相應的背景調查資料。一旦成為政府高層官員，他整個人生的經歷都會被放在聚光燈下，遭到仔細的審查。

進入白宮西翼后，庫什納獲得了臨時的許可，能夠接觸到國家最高級機密。不過，對他正式的安全審查卻遲遲無法完成。很重要的原因之一，是特別檢察官正在調查“通俄門”事件，亦即特朗普的班子在競選期間是否有過與俄羅斯政府勾結，借助俄羅斯的力量贏得選舉。

2016年的競選無疑是美國歷史上最負面的一次。在競選期間，雙方的班子都在大力挖對方的黑材料，甚至到了不擇手段的地步。2016年6月，有個阿塞拜疆人找到了特朗普的長子小唐納德，說他認識的一個俄羅斯人手里掌握著對希拉里·克林頓不利的材料。特朗普的兒子、女婿以及競選經理曼納福德一起見了那個俄羅斯人。沒想到那是個騙局。這位俄羅斯女律師其實是想要游說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庫什納聽了幾分鐘之后便離開了。

特朗普當選之后，各路人馬紛紛找上門來，其中外國人也不少。正是春風得意的庫什納見了好些重要人物，包括俄駐美大使以及俄一家國有銀行的行長。事后，該行長說，他與庫什納的會見純粹是談生意。《華盛頓郵報》報道說，美國情報機構在監聽中發現，至少有四個國家的政府討論過如何利用庫什納缺乏經驗的弱點，通過他來影響特朗普政府的政策。另外，俄大使在向本國政府匯報的時候說，庫什納表示希望能與俄建立一個溝通的秘密渠道。

在安全調查中，庫什納最初并沒有將這些會面匯報給調查人員。2017年11月，特別檢察官辦公室將他找去詳細地詢問了情況。4個月之后，他的絕密級別的安全調查仍然沒有能夠通過。白宮幕僚長凱利于是名正言順地將他的安全級別降低，導致庫什納日后無法參加白宮內的國家安全會議。

有報道說，凱利早就想踢走庫什納夫婦。特朗普也發現，女兒女婿在政壇中并不受歡迎。這也許是一次不傷家庭和氣就讓庫什納離開白宮的機會。

特朗普究竟怎么想，外面也只不過是在猜測。不過看來特朗普面對事情還能保持一點幽默感。庫什納被降級后，總統在一次華盛頓媒體的慈善晚宴上開玩笑說：“我們今天來晚了，因為杰里德通不過安全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