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有338個地級以上城市,它們的脈動與中國的改革進程同步。主政一方的市長們,既是過去改革的見證者,也是未來改革的推動者。全國兩會期間,南方周末記者邀請了來自不同經濟區域的幾位市長代表談改革。
南方周末記者 譚暢 賀佳雯
南方周末實習生 陳玨伶 孟婉晴 闞純裕 鄭可書
“信念是 最可寶貴的”
46歲的胡海峰,拿出碩大的智能手機,向南方周末記者展示他在2017年世界互聯網大會期間拍攝的照片。那是夜色中的烏鎮,小橋流水,燈火通明,臨河水閣與倒影相連,古色古香的江南水鄉充滿活力。
“這些年,嘉興的發展,政通人和、生機勃勃、欣欣向榮、蒸蒸日上。”這位十三屆全國人大代表、浙江省嘉興市的市長,一談起主政城市的發展就滔滔不絕、充滿感情。2018年3月3日,此時距他擔任嘉興市長快滿兩年了。
“首先是理念上,你要從內心真的歡迎改革、擁護改革。”南方周末記者問及改革如何走下去,胡海峰的第一反應是強調信念,“信念是最可寶貴的。”
“現在所涉及的都是在深水區、攻堅期,都是啃硬骨頭、涉險灘的改革,如果沒有強有力的信念,當你遇到困難,尤其是觸及深層次矛盾和利益時,肯定會打退堂鼓的。”
作為嘉興市市長,“信念”是胡海峰的高頻詞。2017年12月,黨的十九大閉幕僅一周,習近平總書記就帶領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集體到黨的誕生地嘉興瞻仰南湖紅船,號召全黨不忘初心、牢記使命、永遠奮斗。
“‘紅船精神是鼓舞我們堅定共產主義理想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信念,不畏艱險、艱苦奮斗的強大精神支柱。”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說,“中國革命的航船是在驚濤駭浪中到達成功的彼岸的,中國改革和建設事業的航程同樣不會一帆風順。”
紅船是嘉興發展的一張名片。胡海峰說,大家都想看看,電影《建黨大業》以外,真實的紅船是什么樣,也想看看過去“紅船起航”的嘉興現在發展得怎么樣。
在一眾經濟社會發展水平的核心指標中,胡海峰認為,嘉興表現最好的一個指標是城鄉居民收入比例——1.687,“在全國都是排在前列的。”地處富庶的魚米之鄉,浙江省農民收入領跑全國32年,而嘉興的農民收入連續14年全省第一。
2003年至2006年,時任浙江省委書記的習近平多次到嘉興蹲點調研,鼓勵嘉興成為全省乃至全國推進城鄉一體化的先行區。如今的嘉興交出了一份亮麗答卷:統籌城鄉發展水平位居全省首位,充分就業村達標率、養老保障參保覆蓋率、基本醫療保險覆蓋率等各項指標也都位居全國前列。
世界互聯網大會是嘉興的另外一張名片。
四年前,第一屆世界互聯網大會舉辦時,胡海峰是嘉興市委副書記。他猶記得,對于舉辦地點的選擇,中央要求首先要是一個達沃斯一樣的小鎮,其次要求能夠充分體現典型的中國古老傳統文化,另外還要基本具備一定的互聯網經濟基礎。
幾個備選地中,“千載難逢的機會”落在了三個條件同時具備的烏鎮。互聯網本身傳播能力就強,加上業界大咖云集,“他們都是業界比較有影響力和話語權的,烏鎮一下子就響亮了起來,也把嘉興推到了最前沿”。
嘉興的發展有了天時地利,但改革仍需保持定力。在積極引進高端企業落戶嘉興的同時,胡海峰對于政府與市場的關系也有自己的理解。
他認為,改革發展到強調市場一體化與公平競爭的今天,城市招商引資更多靠的是“先人一拍的敏銳、強人一步的服務、勝人一籌的誠意”,拼的是科技基礎、人才積累、產業平臺、“雙創”氛圍、城市品質,而不能僅憑政策優惠。“你給5塊,我給10塊,他給15塊,有什么意義呢?”
身處改革前沿的東部地區,胡海峰更在意其主政城市的市場環境和對市場規律的尊重。“什么最能打動企業?什么能讓企業獲得更加長遠、面向未來的可持續發展?從政府角度而言,就是要提高政務服務效率和效果,讓企業安心放心、舒心暖心。”胡海峰說,“像我們正在進行的‘最多跑一次改革,就是要通過倒逼政府部門減權放權治權,破除煩苛,與民方便,最大程度提升人民群眾獲得感,這才是真正要追求的軟實力。”
資源型城市負重前行
相比東部沿海城市的輕松與從容,北方的資源型城市,依然負重前行。“背負著很多的人員,背負著沉重的債,”談起提振東北經濟,吉林省延邊州州長金壽浩感慨,“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很難。”由于經濟活力不足,東北的人才正不斷外流。
和東部沿海城市相比,過去東北傳統的國企和資源優勢反倒成了負擔。這好比兩個人跑步,“我背著一百斤的東西往外跑,你輕裝上陣,……根本不是一個樣。”金壽浩對比說。
轉型,是這些資源型城市主政官員談到最多的詞語。“地方的經濟往什么方向去發展?它自身的優勢是什么?這是我們不得不思考的轉型問題。”
“傳統的路子已經走不通了,那走不通我們應該做什么?”在延邊州,金壽浩和他的同事們正努力求解。——就這個問題,州里剛開了全委會。“我們有生態優勢,要保持生態平衡。我們的森林覆蓋率平均81%,這都是自然屏障,你不能按傳統方式繼續那樣做。往哪兒轉?比如說對俄羅斯有兩個口岸,所以商貿物流肯定是一個發展方向;其次是依靠長白山的藥品和食品生產。”
這座218萬人的城市,過去一直依靠資源類的工業項目為支撐。礦山、煤礦、鐵礦……這些過去重工業林立的地方,現在,將變成東部的綠色屏障。
在2008年國家確定的第一批資源枯竭型城市經濟轉型試點城市吉林省遼源市,市長王立平對轉型的迫切更有體會。
直到現在,這座城市依然有接近十萬戶的棚戶區或居民區需要改造,大約占城市的1/3,按人口算,將近占一半。
過去這座城市,一煤獨大。這十年,遼源改革最主要的方向,就是培育接續替代產業轉型發展。十多年過去,除了裝備制造、農產品加工、醫藥健康、新能源新材料等產業,遼源終于孕育出自己的特色產業——紡織襪業。
從小襪子入手,做出大文章。遼源這個接近于百十億產值的產業,取得了重要的階段性成果。現在遼源紡織襪業,已能解決四五萬人就業。在中國紡織襪業上,開始形成“南有諸暨(浙江省),北有遼源(吉林省)”的格局。
同樣正在試圖擺脫“挖煤賣煤”困局的,還有鄂爾多斯市市長龔明珠,“目前發展的阻力,主要還是發展不平衡、不充分的問題,比如,經濟結構不合理,自主創新能力不強,消費的作用發揮不夠,資源環境約束強化,體制機制還不適應發展需求等等,實現高質量發展仍然任重道遠。”
這座典型的資源型城市,過去幾年,一直在努力擺脫對資源的單純依賴,“大力發展煤電一體化和現代煤化工等產業,吃干榨凈煤炭資源,實現了延鏈增值”。
他們把希望寄托于大力培育新興產業。這幾年,云計算大數據、新材料、新能源、電子信息等戰略性新興產業,開始在鄂爾多斯紛紛落地。
對改革推動的產業轉型,金壽浩頗為樂觀。“歸根結底,(東北經濟)這個問題,還是要繼續加大改革力度,注入更多市場的活性,催生企業的生命力。但這需要一個途徑和過程。”
不改革不能長期發展
“你知道華山嗎?”在陜西省的“東大門”,渭南市市長李明遠與南方周末記者的對話從發問開始,“但你不一定知道華山在渭南。”
地處陜西關中渭河平原東部,渭南全市土地難得有大概85%以上都是平原。農業雖好,但工業基礎薄弱。2017年渭南的經濟總量中,工業占比不到50%,其中鋼鐵、煤炭、金屬、林木、化工等占比較大。但這些產業大多被列在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范圍內。
李明遠對自己主政的渭南評價客觀:“整個發展水平在關中來講相對滯后。”2017年,渭南煤礦關閉了一千多萬噸的產能。過去年產最高時三千多萬噸。渭南很多煤礦的關閉,不是停產,而是拆除裝備、封掉礦井。燃煤機組也大批拆除。
改革動了企業和政府的奶酪。李明遠應對的辦法只有一個——不斷告訴渭南人,不改革不能長期發展。
地方政府對傳統產業其實有很強的依賴,煤礦產業能為GDP做貢獻。但過去三年的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讓李明遠感到最難的,反倒是破除渭南人思想上對傳統產業的依賴。
李明遠打算用加減法來抵消改革的陣痛。為了推廣產業,他讓公交公司的公交車全部換成了電動車。目前,渭南市有500輛大巴是電動車。他計劃著,今年年底做到市里頭沒有燒油的車。“創造一個市場養產業。”李明遠說。
渭南科技力量弱,同質競爭很難勝出。搭西安的便車,成了這座周邊城市最現實的選擇。他們想實現的,是依托西安,成為西安的超級衛星城。“研發在西安,制造在渭南”。
渭南屬于幾個國家政策規劃的重疊區域。過去的規劃中,它是關中東部的重要節點。最近國務院批準關中平原城市群規劃,把西安建成國家中心城市。主城區緊貼西安的渭南,目標是在此建一個次核心城市,建成西安周邊的次核心樞紐,吸引更多人才。
情勢之下,渭南的改革顯得更為迫切,也更為大膽——他們設想,要和西安跨區域合作,做一個富平、閻良一體化的經濟協作區。“先做一個城市規劃,路、自來水、電都要規劃好,各按各的轄區審批。基礎設施共享,同一區域一體化。兩地共同成立經濟協作區,共同管理,利益共享。具體團隊管理、招商,甚至可以由西安為主。”
位于西安示范性的孵化器已在籌備,預計年底完成。“企業在西安設研發基地,我們可以給一些補貼,制造在渭南。”李明遠說。過去幾年渭南的經濟增速有所減緩,但今年有所回溫。“新技術產業已經投產了,一定程度可以彌補(轉型損失)。”
和渭南一樣,旅游經濟占到GDP總量55%左右的張家界,也正享受著改革帶來的紅利。“旅游未來的發展前景將隨著國民經濟的發展、老百姓生活需求的變化而變化。”張家界市市長劉革安,看好這座城市的未來,“旅游產業是一個有潛力的增長性產業。”
之前,張家界作為經濟相對欠發達的地區,交通不便,人流、物流、資金流,都不占優勢。但由于交通的改善,以及產業轉型帶來的機遇,張家界正在大力加強基礎設施建設。對深化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劉革安亦有想法。他們正在開始測試,一個平衡旅游對地區經濟和GDP、稅收、居民收入這種關聯度的精準分析,作為國家旅游改革綜合試驗區,“希望能為國家旅游管理、整個旅游經濟的發展,提供一些做法和理念參考”。
改革必須要容錯
改革依然是地方行政長官考慮的主題。3月4日,南方周末記者在云南代表團駐地遇到云南第二大城市曲靖市市長董保同,他爽快地答應了采訪邀約。
“曲靖太需要提升影響力了。”董保同急于改變這座城市給人們留下的印象,“長久以來,大家一聽曲靖這個城市,就知道是造煙、挖煤的,這個城市就沒有品位。”2017年,曲靖參加了央視《魅力中國城》節目,主打生態牌、文化牌。
董保同本是國防科工局的“京官”,2010年交流到云南昆明。三年前,領導找他談話,說希望他去州市。“(開始)還挺高興的,覺得可以獨當一面。后來定了曲靖,壓力挺大的,因為煤礦安全老出事。”
2015年6月,董保同到任,當時曲靖的經濟正在谷底。因為發生了兩次大的煤礦安全事故,曲靖原有六百多座煤礦關的關,停的停,到現在也只有一百多座符合安全管理條件的煤礦恢復生產。火電、鋼鐵、有色金屬等傳統產業,市場都不景氣,企業紛紛停產。
“那時真是非常被動。”后來政府采取措施緩過來了。直到2016、2017年,經濟增速才恢復到10%,高于全省平均水平。
原來的曲靖比較封閉,作為北京交流過來的干部,董保同希望在曲靖建立一種更為開放的風氣。
董保同讓市里官員做了個課題,目標是和全國各省的第二大城市對比研究,“不要老和省里那些兄弟比,那就沒意思了”。
所謂的第二大城市,就是除了省會之外的第一大城市。沿海7個第二大城市,清一色比省會經濟活躍,青島比濟南,蘇州比南京,泉州比福州,在經濟上都更出名。董保同總結,省會城市有許多特殊優勢,包括行政資源、省屬企業總部、金融機構等,省會以外的大城市缺乏這些資源,更多要靠改革激發市場活力、培育更好的營商環境,去發展經濟、吸引人才。
“這么一比,差距就出來了。原來曲靖干部不這么想問題,想的都是超過預期了就挺高興。”這次來開兩會前,董保同在市里開會也說過,曲靖經濟上超過昆明是不太可能的,因為昆明比我們大太多了,第三產業超不過。“但是我們農業比它強,盡快把工業超過它。”
董保同說,曲靖提出三年要進入全國地級市100強。現在差二三十位,“主要是精氣神,就算沒進100,105也沒事”。
轉型箭在弦上。作為全國的烤煙第一大市,現在,曲靖工業里面最大的支柱性產業仍是煙草。曲靖煙廠很有名,一直就是一百多個億,但它沒增速,很穩定,甚至有時可能還會減少。
十三五最大的改革,是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就是工業結構的調整。董保同希望,能重新構建支撐曲靖經濟發展的產業體系。“原有的煤炭、煙草、鋼鐵產業還有一定的量,但小了,支撐不起曲靖600萬人口大市。所以要發展硅材、硅電子,包括智能手機、鋁加工……這些如果做得好,光是鋁產業做到五六百億是可能的。”董保同算了筆賬,“六大新興產業如果按十三五規劃做出來,到2020年底,我們新興產業的產值能夠做到2012、2013年整個的工業產值,再造一個新曲靖。”
改革就必須要試錯,為了發展,曲靖更早出臺了一份關于領導干部容錯機制的文件。
“文件其實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傳遞出一種信號,該去跟企業打交道、該抓項目的還是要抓。”董保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