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驚心》：清穿界的“魔幻現實”

文/顧嵐菁

《步步驚心》被封為清穿小說的扛鼎之作，它擺脫了一般言情小說的窠臼，憑借奇巧玄妙的情節、古典雅致而又不失輕松俏皮的語言、環環緊扣的敘事而深受廣大讀者的歡迎，一時間洛陽紙貴，它的問世也刮起了一陣強有力的“清穿”風，為清穿小說創作提供了范式。《步步驚心》是一部充分滿足讀者尤其是女性讀者幻想的魔幻現實之作，這里的“魔幻現實”指的是既有穿越的魔幻色彩又與現實生活緊密相關，它的魔幻現實主要表現在折射現實的穿越之旅、魔幻愛情與現實權謀、穿越時空的悲劇意味等幾個方面。本文闡釋以《步步驚心》為代表的穿越文的“魔幻現實”特征，并探討其與現實生活以及社會心理的關聯性。

一、折射現實的穿越之旅

“穿越”是具有中國特色的產物，與西方科幻題材中的“時光倒流”“平行時空”并非同一概念。穿越小說的明顯特征是在故事一開始主人公因意外回到古代，用一種全新的身份在古代生活，與當下的現實社會脫離。穿越小說是網絡小說最熱門的題材，小說創作數量巨大，擁有極高的點擊率。網絡文學界的“穿越熱”絕非偶然，穿越小說的備受推崇一方面源于穿越滿足了讀者脫離現實高壓生活的需求，另一方面又符合了讀者探究過去的獵奇心理。《步步驚心》具備這兩方面的特點，并且將其發揮到了淋漓盡致的地步。

一方面，《步步驚心》滿足了讀者脫離現實高壓生活的需求。在《步步驚心》中，小說女主人公若曦本名張曉，是從事金融工作的單身女白領，因遭遇意外而穿越到清朝，開啟了在清朝“九龍奪嫡”時代的嶄新生活。在整部作品中，作者對主人公在現實社會的交代只有寥寥幾筆。從某種程度上來看，穿越回清代的女主角與現實社會完全脫離，這樣的安排有其背后的道理。現實中的張曉是在大城市中摸爬滾打的女白領，并且特意強調了她單身的狀態，大城市的紙醉金迷很容易讓剛剛起步的小人物產生落差，單身的狀態更是給女主角這樣孤苦無依的弱女子多增添了一層悲劇色彩，物質和精神的雙重匱乏讓主人公張曉在現實社會中飽受壓力。因而在故事的一開篇，主人公就因為意外回到古代，從不如意的現實生活中脫身而出。穿到清代的女主角徹底換了個身份，由大城市里平凡的小白領搖身一變，成了錦衣玉食的馬爾泰·若曦，生活狀況和社會階層均發生了改變，現實生活的煩惱都因此而不復存在了，需要面對的唯一“困境”就是如何應對阿哥王爺的恩怨情仇。女主人公在現實生活中的境遇能使不少讀者尤其是女性讀者產生共鳴，她通過穿越逃離煩惱的現實生活也讓讀者從心理上得到了一定的壓力釋放，充分滿足了讀者閱讀需求。隨著社會節奏的不斷加快，“80后”“90后”社會競爭日益激烈，高考、就業、買房、婚姻等多重大山讓嬌生慣養的一代人一下子無所適從，與其在現實生活中“直面慘淡的人生”，尋找解決問題的可能性，他們更愿意到想象的古代世界中暫時逃避。

另一方面，《步步驚心》符合讀者探究過去的獵奇心理。作者桐華就曾說過：“穿越的盛行也許只是人們想探尋過去究竟發生過什么的心理作祟。因為人在無止境前行的時間面前都有無力感，我們都對時間充滿了好奇。”人自出生就具備了思想，具有好奇的本能。隨著科技的不斷發展，人類的視野越來越開闊，所接觸到的事物越來越多，好奇心也越來越膨脹。雖然在現實生活中我們可以探索不同國家、不同地區，但是面對時間我們總是無力的，任何事物都是以時間的先后順序以及空間的變化作為發展的主要途徑，我們無法改變事物發展的時空順序，而穿越小說的出現則讓人眼前一亮，這種超越人們正常生活的情節設置給讀者帶來了一種嶄新的閱讀體驗，進入到了現實生活無法體會的新奇狀態，讓所有的不可能變成了可能，成為一種“現實”，充分滿足了讀者探究過去的獵奇心理，讓讀者得以在古往今來的時空中盡情馳騁。《步步驚心》建構在清朝真實的歷史背景之上，作者通過以自己特有的感知方式和審美視角對“九龍奪嫡”那段歷史進行了精彩的演繹。人們對小說敘事中涉及的康熙、雍正那段眾所周知而又知之不詳的歷史抱有好奇心，尤其是“九龍奪嫡”這一事件本身就波詭云譎，極具戲劇化色彩，作者以女性視角重新審視歷史，對歷史事件進行再敘事，既給歷史事件加上了當代人的視角，又通過時空的轉變給讀者帶來了新鮮刺激之感。

《步步驚心》這類穿越小說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小說的主人公穿越了時空，徹底改變了自己的身份和生活環境，與當今社會徹底斷絕了聯系。但即便如此，卻始終逃離不了現實的枷鎖。《步步驚心》中，現代都市白領張曉穿越到古代成了貴族家的二小姐，家世背景翻天覆地，所遇之人也完全不一樣，一開始從現代穿越回去的若曦確實暫時擺脫了現代的壓力與煩惱，與阿哥們打成一片，活得灑脫奔放、無憂無慮，但縱然是徹底改變了時空，張曉始終是張曉，她骨子里那種由現代社會培養的意識揮之不去，房子、車子、工作的壓力沒有了，她心頭那種飽受現實折磨的延宕、憂患的意識卻始終無法抹去，當她陷入新一番困境時，面臨愛情權謀、骨肉親情的選擇時，她再一次陷入了與現代人一樣的困境之中，產生了新的逃離想法。錢鐘書先生說婚姻就像一座城，外面的人想進去，里面的人想出來，生活又何嘗不是呢？每個人在自己當下的生活中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煩惱，渴望著擺脫當下的生活，尋覓新的生活，然后新生活遲早成為舊生活，無論是什么樣的生活，渴望擺脫當下的心境始終如一。

因此，《步步驚心》縱然穿越了時空，卻穿越不了現實。究其原因：其一，《步步驚心》是現代人的產物，過去的時空只是故事發生的基石，是作者發揮想象力的平臺和跳板，如同作者拿著古董書寫現代詩，時空只是套子，現實這個內核始終無法掏去；其二，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步步驚心》中主人公若曦的社會意識很顯然是由現實中的社會決定的，她在現代社會中生活了二十多年，現代社會對她的意識的影響是根深蒂固的，是不以人的意志或環境為轉移的，因此若曦的煩惱和困境依然是現代人的困境，是每個讀者都有可能面臨的困境；其三，也許古代社會中沒有房子、車子、工作、考試等壓力，但房子車子等問題并非是造成現代人生存困境的根源，其背后折射出來的利益的紛爭、人情的冷暖才實實在在地困擾著現代人，人情世故是亙古不變的母題，生生世世與人類相伴，這些即便改變了時空、改變了家世背景，依然會與每個人相伴，因為人始終是社會性動物，這是超越時空的現實。正因為《步步驚心》有了這樣的特點，既滿足了讀者打破現實追求新鮮的求異心理，又能被其中的現實因子引起讀者的強烈共鳴，所以贏得了廣大的受眾。

《步步驚心》既具有擺脫現實的魔幻色彩，又是從當代人的視角出發進行的歷史演繹，它不現實而又現實，深深倒映著當下社會的弊病與癥結，滿足了讀者的閱讀心理，讓讀者在暫時逃離現實生活的種種壓力、放松時刻緊繃著的神經的同時，與超越時空的現實產生共振，并且促使讀者從不同時空不同利益紛爭折射出的人類共同生存困境中生發出對生活本質的思考與探索。

二、魔幻愛情與現實權謀

《步步驚心》是“女性向”穿越小說的典范。“女性向”文化是當下的一種文化潮流，所謂“女性向”文化指的是以女性群體為消費對象的文化。[1]近年來，“女性受眾”群體崛起，女性讀者、女性觀眾正在深刻地改變著當代文學與文化的趨勢與走向。在當下中國的歷史語境中，“女性向”文化無疑與“言情”脫不了干系。《步步驚心》顯然是“言情”的，其中的言情模式也極具“女性向”特點——眾男一女。《步步驚心》打破了中國傳統觀念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戀觀，也向三妻四妾的男權社會發出了挑戰和質疑。

在傳統的文學敘事中，由于男權社會的影響，男性往往是“三妻四妾”的，女性在愛情世界中處于被選擇的卑微地位，沒有自主性。古代社會的倫理道德要求女性以夫為綱，丈夫就是女性生命的中心。但是在“女性向”穿越小說中，女性這種受壓抑的地位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穿越小說青睞清朝，并多集中于康熙末年，這并非一個巧合，康熙末年“九龍奪嫡”的特殊歷史背景為“眾男一女”的言情模式提供了充足的條件。“九龍奪嫡”的歷史背景下，王爺阿哥們都有著相貌英俊、地位高貴、多金癡情等特點，而小說中的女主角在這樣的情況下又能集萬千寵愛于一身，完全符合了女性讀者內心所渴求的愛情模式。

而“眾男一女”的模式在滿足女性對言情的期待同時，更讓讀者在閱讀“女性向”言情穿越文本時產生極強的代入感，使讀者似乎也隨著主人公穿越到了古代，沉浸于主人公所處的情境之中，想象著自己也同主人公一樣集萬千寵愛于一身，去經歷風花雪月、愛恨情仇，在心理上得到了極大的滿足與補償。若曦在這種眾男一女的模式中，從一開始就憑借著現代生活的經驗掌握了一定的主動權。而當她目睹一個個阿哥格格身不由己地被皇上賜婚的場景后，她終于發出了一個現代女性的宣言——“姐妹共事一夫，在他們看來不失為一樁風流佳話，卻是我心頭的一根刺。”[2]“我不愿意，我什么都不愿意，我只想好好地生活，找一個真正愛我疼惜我呵護我的人，而不僅僅是閑時被賞玩的一個女人。不要把我賜來賜去的，我是個人，我不是東西。”[3]這種反對物化女性的觀點在古代社會顯然是大逆不道的，但若曦還是以自己對現代愛情觀的執著堅守贏得了周圍人的尊重和理解。

波伏娃在《第二性》中寫道，“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被造就的”[4]，她指出女性應該是與男性一樣自由而獨立的存在，社會不應該以永恒固定的女性標準或傳統宿命來制約女性。雖然中國古代傳統的男權社會為女性設置了許多的限制，但穿越這一方式使女性得以在古代的時空中重新定義自己的存在，《步步驚心》正是以“眾男一女”的言情模式反轉了傳統敘事中男女情愛關系的地位，使女性由被選擇變為主動選擇，成為把握愛情主動權的一方。在這樣的愛情敘事中，女性的形象也與以往飽受情感折磨的思婦怨女迥然不同。若曦具有現代人的獨立自由思想，也正是因此成為那個時代的精神強者，在當時那個男權社會中書寫了女性的華美篇章，凸顯了女性的獨特價值。

《步步驚心》在“言情”方面充分滿足了女性讀者的需要，但基于“九龍奪嫡”的歷史背景，“權謀”也是小說繞不開的主題。江山和美人如何抉擇是歷代帝王的一個難題，而這部作品中愛情與權謀的矛盾抗衡主要體現在馬爾泰·若曦、八王爺和四王爺這三位主人公之間的愛恨糾葛之中。在愛情與權謀的矛盾抗衡中，這三位主人公沒有一個是完全意義上的贏家：若曦竭盡全力幫助身邊的人趨利避害，在雍正登基后就心力交瘁，香消玉殞；八王爺汲汲于儲君之位，放棄若曦后不久大半生籠絡朝臣的心血也付諸東流；四王爺得到帝位后不得不放棄一己私欲，致力于江山社稷人心穩固。但這兩個主題之間的纏繞與斗爭賦予了文本以一定的懸念和張力，既增添了作品的魅力、滿足了讀者的閱讀期待，又啟迪讀者對人類“異化”的生存狀態進行思考。

一方面，《步步驚心》圍繞愛情和權謀這兩條線索設置出人意料的情節，從而營造出步步驚心的氛圍，使讀者在身臨其境的“驚心”感中得到滿足。作品前半部分的基調是明朗歡快的，各位主人公的生活順遂，情感聯系也日益密切，為之后共同進行命運博弈打下了情感基礎。后半部分中愛情與權謀的矛盾沖突就慢慢變得激烈：當若曦與八王爺傾心相愛眼看就能天長地久時，若曦突然提出讓八王爺在江山和美人之間做出選擇，于是導致了兩人的分離；之后若曦逐漸感受到四王爺冷酷外表下的柔情，卻因為歷經波折的兩人之間有太多的隔閡與誤會使他們不能長相廝守。在架構情節時，作者特意放棄了“有情飲水飽”的模式，著力展現幾位王爺對皇權的渴望，并且打破一般的大團圓結局，以從容不迫又細致入微的筆觸來進行描寫，文本看似波瀾不驚卻有無數懸念伏筆，情節曲折陡峭又環環相扣，大大超越了讀者的期待視野，讓讀者不得不為這段蕩氣回腸的情感歷程唏噓感嘆、耿耿于懷。

另一方面，《步步驚心》中兩大主題的矛盾斗爭反映出了作者對人類普遍生活狀態的思考，作者刻畫的兩個不同利益集團為了爭奪皇權而展開了一系列運籌帷幄的博弈，他們時而劍走偏鋒，時而棄車保帥，甚至于對待感情，他們也不得不以現實功利的眼光去打量彼此，有所保留有所戒備。各位主人公之間的感情一開始就有著不純粹的色彩，卻依舊讓他們深陷其中、無法自拔。其實，這種功利世俗的宮廷博弈與現代社會人類“異化”的生存狀態亦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在全球化浪潮的大力沖擊下，利己主義拜金主義盛行，人的異化使本該純粹干凈的愛情也蒙上了世俗的灰塵，社會上以愛情的名義行追名逐利、階級跨越之事已是屢見不鮮。作者描繪的帶有現代色彩的古典愛情也折射出了當下社會的丑陋世相，她撕開了生活光鮮亮麗的外衣，戳破了一個個童話般的肥皂泡，讓我們在直視生活本質的同時追問應該如何擺脫“異化”的狀態，反思如何從對外物的狂熱中清醒過來，如何恢復對主流價值觀的建構與追尋。

正是這種“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的敘事模式，為《步步驚心》奠定了驚心動魄又悲哀傷感的基調，可謂在極大滿足讀者閱讀期待的同時賺盡了讀者的眼淚。佛曰人生八苦之一就是“求不得”，在小說中，若曦求八王爺放棄爭帝而不得，八王爺求若曦與自己風雨同舟患難與共而不得，四王爺求若曦無視隔閡陪伴自己左右而不得……小說中的主人公有各種光環加持卻仍舊要面對缺憾，何況平凡普通的蕓蕓眾生？現實中的人們面對各種各樣的壓力，求而不得之事更是數不勝數。因此讀者在閱讀作品時會有身臨其境的“魔幻現實”之感，不僅讓讀者產生強烈共鳴，也在一定程度上撫慰了讀者現實生活中的焦灼疲憊。小說中魔幻的愛情與現實的權謀兩大主題的矛盾抗衡極大地豐富了小說的情節結構，增強了敘事的感染力和穿透力，拓展了作品的內涵與外延，給了讀者較為豐富的想象空間，讀者們各取所需，各自認同，也因此成就了這部作品在清穿界的重要地位。

三、穿越時空的悲劇意味

《步步驚心》中江山美人的傳統主題因其“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的敘事模式而顯得別具一格，其實這種悲哀傷感的基調貫穿小說始終，賦予了小說以無窮的悲劇意味。作者以第一人稱的敘述視角展開風花雪月、愛恨情仇，用細膩的筆觸刻畫主人公穿越后的心路歷程，在書寫主人公“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命運抗爭時，作者摒棄了童話式的大團圓結局，著力表現主人公穿越后的成長與蛻變，賦予了小說一定的悲劇內涵。而這種超越時空的悲劇意味主要表現在人物既定命運、主人公蛻變和不同價值觀碰撞這三個方面。

首先，各位歷史人物既定的命運軌道是小說悲劇性結局的基礎。和圍觀式穿越不同，穿越到康熙年間的主人公若曦知道身邊每個人的命運結局，只是不知道通向各個既定結局的具體過程，所以在一開始，若曦就憑借自己的歷史知識儲備殫精竭慮地趨利避害，試圖改變人物的既定命運。其中最典型的一次抗爭就是若曦在邊塞之行中試圖用情網留住八王爺，想讓他放棄爭儲奪嫡的野心。可八王爺向若曦細數了自己的辛酸往事，講述出身卑微的他如何步步為營才有了如今“八賢王”的美譽，并明確表示自己不可能就這樣中途放棄。雖然若曦給了他一長串的名單提醒他小心提防這些人，這也直接導致了四爺黨的一次失利，但最終的結局并沒有改變。歷史與命運的巨輪沿著既定軌道滾滾向前，并沒有因為誰而改變軌跡。可以說，最初的若曦是一個勇于抗爭試圖超越的角色，她以一己之力盡可能地維護身邊的人，明知改變歷史進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她仍然付出巨大心血盡力一試。盡管不論抗爭與否，人物的最終結局都沒有被改寫，但若曦在反抗既定命運的過程中，完成了自身的超越，實現了自我精神的提升，也為其性格增添了“知其不可而坦然為之”的悲劇色彩。

其次，主人公若曦穿越前后的成長蛻變是這種悲劇意味的凝聚呈現。作者在小說中用大量的細節描寫、心理描寫向我們展示了若曦的心路歷程：從一開始的無知無畏，到進宮后的身不由己，再到浣衣局生活的坎坷辛苦，直至最后的含恨而終。若曦在剛來到這個古典時空后，就為了維護姐姐與身份尊貴的明玉格格大打出手；邊塞之行時，她又不惜以身犯險向敏敏公主說謊為十四爺打掩護；在摯友十三爺被圈禁時，她又挺身而出向康熙皇帝請旨讓綠蕪去養蜂夾道陪伴十三爺。就是這樣一個重情重義的拼命十三妹，在進入紫禁城后逐漸由一個“啟蒙”女性變成了一個古典女性。現代價值觀念讓她在那個時空里顯得遺世獨立，漸漸地，言行舉止鋒芒畢露的她聽到了親人的勸誡，看到了殘酷現實面前不堪一擊的自己，經歷了無數個日日夜夜的無奈彷徨，她終于明白：不論自己如何努力，命運的巨輪無法撼動，如果不能讓自己脫胎換骨，自己終究會死無葬身之地。于是她開始了華麗的蛻變，她開始用現代人的智慧去思考古代世界的游戲規則，漸漸懂得韜光養晦、察言觀色。若曦就這樣在紫禁城中待了數十年，她沒有永遠天真未鑿、無法無天、談不食人間煙火的戀愛的資格，皇權和男權的封建秩序深入了她的骨髓，封建世俗虛偽禮教磨平了她的棱角，使她面對一切都不得不考量現實，不得不在步步驚心中時時算計。

最后，封建社會壓迫下兩種價值觀的碰撞是這場超越時空悲劇的主要根源。穿越到古代的若曦實際上是現代價值觀念的一個象征。對森嚴等級制度的反抗、對至高無上封建皇權的畏懼、對現代婚姻愛情觀的堅守……都是造成小說悲劇結局的重要原因。穿越后的若曦盡管是大將軍的女兒，在家族的庇佑下衣食無憂，但她還是需要遵守嚴苛的等級制度，不得不對身份更為尊貴的明玉格格低聲下氣、笑臉相迎；入宮后的她盡管有康熙帝的信任，有四爺的寵愛，面對掌握生殺予奪大權的皇上她也不得不誠惶誠恐、小心翼翼；既感性又理性的她盡管與溫潤儒雅的八王爺有過繾綣回憶，又得到俠骨柔情的四王爺的傾心呵護，卻不得不面對橫亙在他們之間不同時空婚戀觀的巨大溝壑。兩個時空雖然相隔僅僅三百多年，卻有著太多太大的差異，所以若曦與生俱來的俠肝義膽、重情重義在那個明哲保身的時代顯得格格不入，她的特立獨行遭到了很多人的嘲笑，也得到了幾位王爺的賞識。可惜因禍得福的她可以屈從于至高無上的權力，卻繞不過自己的心結，她在雍正登基后選擇任性逃離了紫禁城，卻發現自己推開的人才是心中摯愛，最終只能在哀戚嘆惋的心緒里含恨而終。若曦在穿越后被兩種迥異的價值觀撞擊、撕扯，是這個過程中的彷徨無奈、妥協堅持共同導致了小說悲劇性的結局。

穿越前的張曉是一個漂泊異鄉又遭遇情感打擊的蕭條人，穿越后的若曦以一己之身擁抱全新的世界，但化解了消費焦慮的她仍然沒有把控歷史方向的能力，沒有自由選擇心中摯愛的能力，沒有對陳腐制度思想進行啟蒙的能力，所以她只能沉浸在未知命運生發出的感傷哀憐中，只能深陷于無情歷史變遷帶來的自怨自艾中。歷史的蒼茫感，命運的彷徨感，時代的碾壓感使得若曦不想歸去也沒有未來，于是她只能以香消玉殞的方式辭別這個讓她無限悲戚的時空。

《步步驚心》這部作品無疑是充滿悲劇意味的，但更難能可貴的，是作者以相對克制的筆法來書寫這個意味深長的悲劇。作者桐華沒有寫帝王家里各位皇子的爭儲細節，也沒有寫三宮六院女人的利益紛爭，而是用細膩的筆法描摹一個穿越時空的女孩卷入“九子奪嫡”后的心路歷程，并且極力避免了人性惡的極力張揚和過分渲染，為主人公安排了“人性本善”的設定，在為這部悲劇性作品增添了幾抹溫暖色調的同時，也得到了以小見大的效果。這種相對克制的筆法也讓讀者在既熟悉又陌生的交錯時空中，更容易地將現代意識帶入到古代時空，將自己投射到主人公的身上，以幻想或言情的方式演繹原本嚴肅的歷史，滿足了讀者追求陌生化的閱讀快感和強調共鳴的身臨其境感，讓讀者在審美體驗中獲得審美愉悅，又在審美愉悅中得到一種向上的力量，進而領悟其中蘊含的深層真諦。

綜上所述，我們不難看出《步步驚心》作為清穿界的三座大山之一，主要是憑借現實與歷史的交織碰撞、雅俗共賞的創作藝術、跌宕起伏的情節結構使其得以在短時間內贏得廣大的受眾。我們可以看出它有如下基本特點：一、細膩生動、融雅于俗的敘事語言，奇詭兼具、扣人心弦的情節結構，既為讀者帶去豐富的審美體驗，又賦予了作品以一定的文學價值；二、穿越時空中既古典又現代的言情故事，極大地滿足了讀者獵奇娛樂、避世入夢的心理，而作者在那個極富魔幻現實色彩的時空借主人公之口生發出對歷史的詰問、思考也賦予了作品以不同于其他“爽文”的思辨色彩；三、哀傷的敘事基調、復雜的矛盾抗衡、使讀者在代入沉浸作品的同時，于無形中開始思考作品與現實的聯系，思考各種利益紛爭背后的現實折射，感人至深又發人深省。的確，《步步驚心》因其獨特的文化意義在清穿網絡小說界中占有重要地位，雖然作品中存在一些模式化的元素，但瑕不掩瑜，它還是為之后穿越類型的網絡小說提供了良好的范式，至于今后穿越類網絡小說會如何發展，且讓我們拭目以待。

注釋：

[1]黃平：《“80后”寫作與中國夢》，北岳文藝出版社，2015版，第9頁。

[2]桐華：《步步驚心》，湖南文藝出版社2011版，第113頁。

[3]桐華：《步步驚心》，湖南文藝出版社2011版，第113頁。

[4]波伏娃：《第二性》，李強譯，西苑出版社2004版，第20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