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桂英 孫少文
(廈門大學,廈門 361005;廣東科技學院,東莞 523083)
提 要:取效行為因其不確定性而成為言語行為理論的薄弱之環。本文繼承取效效果的概念,從認知語言學的視角對其定義進行重新梳理,在此基礎上利用Talmy的力動態模型對言語行為中的取效行為進行圖式性描述和分類,并選取《紅樓夢》中的案例進行運用分析和證明,得出的結論如下:(1)取效效果是聽者的認知過程,它包括說者發出話語行為、聽者接收后通過語言理解機制進行理解并作出相應反應。取效效果決定取效行為,而取效行為可以作為取效效果分析的依據;(2)取效行為有4種分類。本文從理論上彌補言語行為理論的不足,在實踐中證明認知語言學的闡釋力度,為力動態模型與言語行為理論的結合做出實踐上的嘗試。
取效行為的不確定性具體表現在:第一,Searle認為取效行為不是說話行為本身對聽話人所產生的影響,無法從語言層面對其進行研究,因而該論題一度被擱置(孫淑芳 2009; 張紹杰 2012:26);第二,取效行為的研究一直停留在簡單的因果理論上,誤認為“行為等于效果”,混淆取效行為和取效效果(顧曰國 1994:34);第三,取效行為不受語言規則的制約,而是受到說者個人、聽者個人以及用不同話語表現出來的施事行為3種因素的影響,因而具有不確定性。(連毅卿 2011)為此,我們認為解決取效行為研究的不足可從兩方面著手:(1)打破取效行為的因果論;(2)解決其不確定性。本文基于顧曰國(1994)對取效行為和取效效果兩個概念的區分嘗試打破取效行為的因果論,并從認知的視角進一步確定取效效果的含義。而要解決其不確定性,我們將考察說者、聽者以及社會語境3個維度,以力動態模型為分析方法,對取效行為進行分類并做出圖式性描述。此外,本文擬選取《紅樓夢》中寶玉挨打的情節為案例,通過分析文本中人物的對話、心理和行為進一步闡釋觀點。
Searle批判地繼承Austin(1962/2012)創立的言語行為理論,并在SpeechActs:AnEssayinthePhilosophyofLanguage(1969)一書中全面闡釋其理論框架。“此書的出版標志著塞爾言語行為理論的形成,即我們所謂的經典言語行為理論。”(龐楊 張紹杰 2012:23)經典言語行為理論認為,人們每說出一句話語就同時實施4種行為:(1)發話行為(utterance act):發出聲音這個行為,包括發出詞素、詞、句子等語言單位;(2)命題內容行為(propositional act):指代和預測;(3)施事行為(illocutionary act):陳述、疑問、命令、允諾等;(4)取效行為(perlocutionary act):施事行為在給聽者帶來的思想、信念或行為上的影響。(Searle 1969: 23-25)其中,命題內容行為是指說話者說出的一句完整的有意義的話,而施事行為,即,施事目的是說者的意圖所在。此外,經典言語行為理論提出12種言語行為分類標準,并在此基礎上歸納抽取出4個標準作為分類的合適條件(felicity conditions)。
Talmy (2000)借用物理學的力概念,從認知角度分析力實體之間的相互作用機制,提出力動態的幾個基本模型,并將其延伸到心理域和社會域。圖1的力動態模型可分別解讀為:(1)原力實體趨于靜止,抗力實體趨于運動且力量更大,導致原力實體處于運動狀態;(2)原力實體趨于靜止,抗力實體趨于運動,但原力實體力量更大,因而保持靜止;(3)原力實體趨于運動,抗力實體趨于靜止,但原力實體力量更大,因而原力實體仍處于運動狀態;(4)原力實體趨于運動,抗力實體趨于靜止且力量更大,因而原力實體呈靜止狀態。
除了穩定狀態,力動態模型更多地呈現為互動狀態,如沖擊狀態下力的轉變以及力平衡的轉化等。語言可以通過映射將這些模型及其特征延伸到心理實體和心理領域上的互動(Talmy 2000:430),包括心理內部的力互動(intrapsychological force interaction)和跨心理的力互動(interpsychological force interaction),前者指一個心理實體內部分裂成對立的兩部分(divided-self),后者指兩個心理實體之間心理上的力互動。此外,投射到心理域的力動態模型中,原力實體和抗力實體除了內部的靜止或運動趨勢外,還受到外在力量的影響,這種外在力量往往來自于社會域①。

圖1 穩定狀態下的基本力動態模型(Talmy 2000:415)
經典言語行為理論將言語行為分為4個組成部分,且更多地從說者的視角出發。然而,取效行為是指“施事行為對聽話者的行動、思想、信念等所產生的影響”(Searle 1969:23-25),可見取效行為與聽者密切相關。如果要對取效行為進行深入研究,只考慮說者視角的言語行為理論顯然有失全面。
值得注意的是,認知語言學有兩個關鍵承諾(key commitments),即“概括性承諾”(generalization commitment)與“認知承諾”(cognitive commitment)。前者是指適用于人類語言各個方面的普遍原則的描述;后者則指所有對于普遍原則的描述都與其他學科領域中關于人腦、思維的知識相吻合。(Evans, Green 2006: 27-28)此外,Talmy(2000)的力動態模型以說話雙方的心理狀態為分析對象,并且將社會域的因素考慮在內,同時還以圖示說明二者力量的抗衡,因而具有強而清晰的解釋力。下一節擬嘗試從認知語言學的視角利用力動態模型對言語行為中的取效行為進行分析。
前文指出,研究取效行為必須把聽者視角考慮在內,這便引申出從聽者角度出發的“取效效果”的概念(孫淑芳 2010, 連毅卿 2011)。Searle繼承Austin的取效行為概念,因而犯同樣的錯誤,即,顧曰國(1994)所謂“取效行為的研究一直停留在簡單的因果論上”②。顧曰國在對行為和效果進行區分時考慮到聽者和說者的視角,其中說者的話語行為引發聽者的“語言理解機制”,“語言理解機制”帶來聽者的反應等一系列效果,即,取效效果具有因果邏輯關系,與取效行為不能等同。
認知語言學認為,人們在長期體驗的基礎上會形成各種心理表征,例如,意象圖式和理想化認知模型,然后通過心理空間配置、概念整合等進行意義建構,最后形成語言。意義的理解也是各種概念構建的過程。( Evans, Green 2006:9, 458) 因此,聽者的“語言理解機制”也即意義建構所涉及的各種機制。我們根據言語行為的組成部分及其內涵可以推定,聽者是在接收說者的話語之后對其命題意義、施事行為進行理解。分析表明,認知語言學有助于“取效效果”概念的明晰化,可以將 “取效效果”定義為認知過程,它包括從說者發出話語行為之后聽者接收并通過語言理解機制,如心理空間、概念隱喻等進行理解(理解命題內容、施事行為)作出種種心理、行為等的反應。取效效果決定取效行為,取效行為則是分析取效效果的依據。言語行為和取效效果之間的關系可用圖2表示。

圖2 言語行為及取效效果
如圖2所示,步驟1、2、3表示聽者從接受說者話語到作出反應的3個認知過程:聽者接收說者的發話行為——運用語言理解機制進行加工——作出相應反應。語言理解機制所理解的對象是命題內容行為和施事行為。取效效果決定取效行為,這里的“決定”是指在取效效果實現過程中,相應的取效行為也在形成。須要注意的是,認知語言學的哲學基礎——體驗哲學認為認知具有無意識性,人們在現實生活中無法意識到認知運作程序和神經加工過程(Lakoff 1987),也就是說,盡管取效效果是在加工過程中實現,但人們通常意識不到過程的發生,因此,對取效效果的研究應以取效行為為依據。


(注:圖示中的虛線方框表示具體語境,根據語境的不同,一些有來自社會域的力,另一些則沒有。F=施事行為的力)
圖3 力動態模型分析下的4種取效行為
根據力動態模型理論,可以推出S與H在互動之后會出現圖3(a)-(d)的4種結果,即,言語行為中的4種取效行為。圖3(a)的取效行為可表述為:H從思想、信念上不認同S,行為上也未作出相應反應。圖3的取效行為可表述為:H在思想信念上不認同S,但迫于S的力量強大而妥協作出S所期待的反應。圖3(c)的取效行為為:H在思想信念上認同S并且在行為上滿足S的施事意圖。圖3(d)的取效行為可表述為:H在思想信念上認同S且在行為上有意滿足S的施事意圖,但迫于社會域的力而未能滿足S的意圖。用力動態模型依次分析得出以上4種取效行為。
通過前文可知,取效效果決定取效行為,取效行為是分析取效效果的依據,并且通過力動態模型分析得出4種取效行為。在此基礎上,我們以實例闡釋取效行為的4個類別,并闡明取效效果的分析是如何以取效行為為依據的。我們選取《紅樓夢》原著第三十三回中的寶玉挨打的情節作為分析對象。作此選擇是由于該情節包含諸多人物對話沖突及心理狀態,且情節緊湊,讀者熟悉,便于分析。為方便讀者理解,下文選取的例子根據情節的先后安排順序。
① “賈政此時氣的目瞪口歪,一面送那長史官,一面回頭命寶玉‘不許動!回來有話問你!’一直送那官員去了。……那寶玉聽見賈政吩咐他‘不許動’, 早知多兇少吉……正在廳上干轉。”(曹雪芹 高鶚 2013:309-310)
例①講述賈政在得知寶玉與戲子有往來后,命令寶玉站在原地不動,等他回來訓話。賈政在此做出一個指令性言語行為,而寶玉“早知兇多吉少……在廳上干轉”,表明他此刻的心理狀態是迫于父親的威嚴,想走而不敢走。此時賈政言語的取效行為是:寶玉從思想信念上不認同父親,但是迫于父親的威嚴,只能順從待在原地。取效效果為:(步驟1)寶玉聽到父親的指令,(步驟2)理解父親話語的字面意義,即“不許動,回來有話問你”,并且知道父親的施事意圖是教訓他。雖然寶玉在思想信念上不認同父親賈政,不希望挨訓,但是迫于父親的威嚴,最終,(步驟3)寶玉盡管想走而沒敢走,只能“在廳上干轉”。對應的力動態模型為圖3(b)。
② “眾門客見打的不祥了,忙上前奪勸。賈政那里肯聽,說道:‘你們問問他干的勾當可饒不可饒!素日皆是你們這些人把他釀壞了,到這步田地還來解勸。明日釀到他弒君殺父,你們才不勸不成!’”(同上:310)
例②中,門客見賈政打寶玉過重,因而“奪勸”,但是賈政并未聽勸,反而斥責門客。在此,門客做出勸說的言語行為,而賈政的斥責表明他認為寶玉今日的所作所為也是因門客寵溺所致,且賈政地位高于門客,因而不接受勸告。門客日常寵溺寶玉以及賈政更高的社會地位可視為社會域因素,該因素強化其不接受勸告的力。因此,門客的取效行為是:賈政從思想信念和行為上均未順從門客的施事意圖。而賈政的取效效果則為:(步驟1)聽到門客的勸告,(步驟2)理解門客的話語字面意義以及施事意圖,但考慮到平日里寶玉正是被寵溺成性,且自身地位更高,所以(步驟3)不接受勸告,在行為上也沒有中止杖笞寶玉。對應的力動態模型為圖3(a)。
③ “王夫人連忙抱住哭道:‘老爺雖然應當管教兒子,也要看夫妻分上。我如今已將五十歲的人,只有這個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為法,我也不敢深勸。今日越發要他死,豈不是有意絕我。既要勒死他,快拿繩子來先勒死我,再勒死他。我們娘兒們不敢含怨,到底在陰司里得個依靠。’說畢,爬在寶玉身上大哭起來。賈政聽了此話,不覺長嘆一聲,向椅上坐了,淚如雨下。王夫人抱著寶玉,……‘苦命的兒嚇!’因哭出‘苦命兒’來,忽又想起賈珠來,便叫著賈珠哭道:‘若有你活著,便死一百個我也不管了。’……賈政聽了,那淚珠更似滾瓜一般滾了下來。”(同上:311)
例③講述王夫人在得知寶玉挨打之后苦勸賈政停手,賈政起初不聽,后來王夫人通過聲淚俱下的一番言語,并且提及夭折的賈珠,這才勸住賈政。該例中,賈政在聽了王夫人的苦勸之后,“不覺長嘆一聲,向椅上坐了,淚如雨下”,表明王夫人要求賈政停手的施事意圖正在影響賈政的心理狀態,而王夫人念及賈珠,亦是為了打動賈政,只見賈政“那淚珠更似滾瓜一般滾了下來”,這表明其已完全接受王夫人的意圖,并且開始后悔自己對寶玉下手過重。王夫人言語行為的取效行為可表述為:賈政從思想信念上認同王夫人,并且在行為上滿足王夫人的施事意圖。而取效效果為:(步驟1)賈政聽了王夫人的話,(步驟2)理解其話語中的字面意思以及施事意圖,不能再打寶玉這么一個兒子,(步驟3)并且受其影響,在行為上滿足王夫人的意圖。對應的力動態模型為圖3(c)。
④ “賈政又陪笑道:‘母親也不必傷感,皆是作兒的一時性起,從此以后再不打他了。’賈母便冷笑道:‘你也不必和我使性子賭氣的。你的兒子,我也不該管你打不打。我猜著你也厭煩我們娘兒們。不如我們趕早兒離了你,大家干凈!’說著便令人去看轎馬,‘我和你太太寶玉立刻回南京去!’家下人只得干答應著。”(同上:312)
在例④中,賈母在責罵賈政之后賭氣要回南京,命令仆人備轎馬,而仆人只是干答應著,并未真正執行賈母的命令。在封建時代的社會語境下,仆人必須遵從上層的命令,但文本中的“家下人”只是“干答應”,并未執行,根據其內容,可知是受到來自賈政的外在因素影響。此處賈母言語行為的取效行為是:仆人從思想信念上認同作為主人的賈母的命令,并且有做出行為的趨勢,但因外在壓力未能做出行為。其取效效果為:(步驟1)家仆聽到賈母的命令,(步驟2)理解字面含義和施事目的,去收拾行李,準備馬轎,送賈母回南京,(步驟3)有執行命令的趨勢(家主的命令,仆人必須實行),但是在此情景下,一家之主的賈政斷不可能允許賈母回南京,所以來自賈政的力阻止仆人采取實際行動,而是“干答應”著。對應的力動態模型為圖3(d)。
取效效果承接著施事行為和取效行為,成為連接二者的橋梁。由于取效效果是聽者在接受和理解說者言語時作出的一系列思想、信念或行為等方面的反應,這些反應決定說者的取效行為,僅從關注說者的經典言語行為理論研究取效行為有失偏頗,因為其無法解釋聽者的一系列反應為何以及如何產生,而關注人的認知心理的認知語言學則符合這種需求。
言語行為認為“欲意皆可言表”(Searle 1969:19),說者的意圖可以通過說話的方式實現,而這種意圖對聽者而言,是一種心理上的力量。因而當說話雙方互動時,會有力量權衡的出現。Talmy的力動態模型能夠延伸到心理域和社會域,用力動態模型來分析言語行為,既考慮說話雙方的心理變化,又納入社會域的因素,同時還能彌補言語行為理論對聽者視角的忽視。通過模型分析,本文呈現出S的施事行為對H心理狀態的影響。
通過力動態模型的分析,我們得出4種取效行為。在案例分析中,進一步闡明取效行為和取效效果的關系,即,取效效果決定取效行為,取效行為可以作為取效效果分析的依據。從認知語言學的角度研究取效效果和深入劃分取效行為具有如下理論意義和實踐意義:一方面它豐富言語行為理論的內容;另一方面踐行認知語言學的“概括性承諾”和“認知承諾”,證明該理論的闡釋力。本文的創新之處在于將言語行為與認知語言學結合起來,從認知的視角分析取效效果,并且通過力動態模型對取效行為進行探討和分類。
注釋
①本文認為,投射到其他概念域的力動態模型分析可以不止局限在一種概念域。例如,在心理域的力動態模型分析中,兩個心理實體之間的心理互動可能還會受到來自其他概念域,尤其是社會域的因素的影響。因此3.2節的分析納入社會域的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