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洪(安慶師范大學,安徽 安慶 246133)
1919年,陳獨秀繼續主編《新青年》和《每周評論》,其思想由指導文學革命轉向反帝愛國。新文化運動由文化革命轉向政治運動,達到高潮,陳獨秀成為五四政治運動的總司令。
反對造謠中傷。1919年3月2日,陳獨秀在《每周評論》第十一號發表《隨感錄·舊黨的罪惡》,認為言論思想自由是文明進化的第一重要條件。新舊思想本身沒有罪惡,用政府力量壓迫新思想,是古今中外舊思想家的罪惡。不能利用政府壓迫異己,靠造謠嚇人,是卑鄙的。[1]
1919年3月16日,陳獨秀在《每周評論》第十三號發表《關于北京大學的謠言》,針對林琴南、張厚載等人的造謠,說《新青年》討論的是文學、孔教、守節、戲劇等幾個很平和的問題,不是什么奇談怪論,希望反對者據理力爭,不要依靠政治權勢和暗地造謠。[2]
尊重思想言論自由。1919年春,陳獨秀寫了《一封無受信人姓名的信》。陳獨秀認為,蔡元培主張在大學兼收并蓄是對的。包括辜鴻銘、黃季剛等人,雖然思想舊一點,但有專門的學問。與冒充古文評劇家(指林琴南等)不同。尊重學術自由,是尊重正當學術討論的自由,不是沒有分寸。[3]
1919年1月15日,陳獨秀在《新青年》第六號第一號發表《答王禽雪》,認為凡是古代留存的東西,都以“國粹”保護,不許自由思想者非議,是有害的。[4]
批評林琴南婢學夫人。1919年3月30日,陳獨秀在《每周評論》第十五號發表《林紓的留聲機器》,說林琴南本來想借助武力(偉丈夫)來壓迫新思想,沒有達到目的后,運動議員彈劾北大校長和教育總長。陳獨秀指出,國會沒有干涉國民信仰、言論的自由。稍有常識的議員不會做林紓的留聲機器。[5]
1919年4月6日,陳獨秀在《每周評論》第十六號發表《隨感錄·婢學夫人》,指出,林琴南排斥新思想,是學孟子辟楊墨、韓愈辟佛老,但楊、墨、佛、老至今被許多人尊重,而孟子、韓愈批評他們,自己減色不少。何況林琴南的學問、文章比不上孟子、韓愈,更不要婢學夫人了。[6]
1919年4月13日,陳獨秀在《每周評論》第十七號發表《隨感錄·林琴南很可佩服》,指出,林琴南寫信給各報館,承認自己罵人的錯誤,勇于改過,是很可佩服,但他熱心衛道,擁護古文的理由,必須解釋明白,大家才相信他的話。[7]
為錢玄同辯護。1919年1月15日,陳獨秀在《新青年》第六號第一號發表《<新青年>罪案之答辯書》,針對社會上反對《新青年》批判孔教、宗教、舊文學、舊政治的種種非難,認為《新青年》堅持民主與科學,才主張上述觀點。至于錢玄同廢漢文,本意是反對漢文載了許多反對科學、民主的觀點。陳獨秀等同人也不贊成錢玄同過激的方法,但由此罵錢玄同是沒有道理的,因為漢文也有廢去的一天。陳獨秀表示,為了民主與科學,就是斷頭流血,不敢推辭。[8]
中國畫應實行寫實主義。1919年1月15日,陳獨秀在《新青年》第六號第一號發表《答呂澂》,認為美術革命要學習西洋的寫實精神,畫自己的畫,不模仿古人。被現代人尊敬的王石谷的畫,陳獨秀家曾有200幅,10%沒有畫題,大半是臨摹的,因此揚州八怪都看不起他。[9]
綱常名教不是指點迷津的唯一方法。1919年1月15日,陳獨秀在《新青年》第六號第一號發表《對于梁巨川先生自殺之感想》,認為不要學他自殺,但梁巨川主張一致,相信綱常,行動上殉清。和那些心里相信綱常禮教,口里贊成共和比,后者有人格問題。[10]
1919年2月15日,陳獨秀在《新青年》第六號第二號發表《再質問<東方雜志>記者》,針對該刊記者為自己辯護的話,再次提出質問:第一:西洋文明輸入后,破壞了中國綱常名教,將導致國家滅亡嗎?第二:救濟今人迷途,必須靠綱常名教嗎?第三:保護固有文明,必須廢共和制嗎?[11]
儒教不適合現代社會。1919年春,陳獨秀寫了《一封無受信人姓名的信》。陳獨秀認為,儒家學術只是中國舊學的一部分,不是全部。綱常思想,只是孔子思想的一部分,不是全體。因此,陳獨秀不反對孔子其他思想的價值。他反對把孔子思想的一部分(綱常思想)定為一尊,而否定其他各種思想,即違背了學術自由。陳獨秀主編《新青年》反對儒教,一是因為儒教思想不合現代生活;二是儒家思想被定為一尊。[12]
1919年5月4日,陳獨秀在《每周評論》第二十號發表《孔教研究》,針對《順天時報》刊登《孔教研究之必要》一文,指出,第一,應該以是否適合現代社會定孔教的價值;第二,應該在遺書文字上研究孔教教義;第三,應該以孔子生存時的學說為根本。[13]
反對政府尊孔。1919年1月5日,陳獨秀在《每周評論》第三號發表《隨感錄·尊孔與復辟》,批評北洋政府批準內務部把顏元李剛主從祀孔廟,下命令說孔子道贊化育,陶鑄群倫。陳獨秀認為,孔子的倫理學術和政治學說是立君。因此,袁世凱要做皇帝,先尊孔子。陳獨秀批評北洋政府,本質是推行封建帝制。[14]
批評調和新舊道德。1919年4月13日,陳獨秀在《每周評論》第十七號發表《隨感錄·不可思議的新舊思潮》,指出,日本是君主制,民主與綱常名教沖突是自然的。若共和國里,一方把綱常名教當舊思潮,一方把民主當新思潮,兩邊起了沖突,是不可思議的。現在有人想調和二者,難道可以調和的嗎?[15]
1919年12月1日,陳獨秀在《新青年》第七卷第一號發表《調和論與舊道德》,批評兩種觀點,第一,不問實質,只說太新不好,太舊也不好;第二,科學的新的是西洋的好,道德的舊的是中國的好!陳獨秀批評中國舊道德的種種弊端:忠、孝、貞節三樣,演繹出中國的禮教、綱常、風俗、政治、法律;助長了中國人的虛偽、利己、缺乏公共心、平等觀等。[16]
社會主義風氣很快就要來到東方。1919年4月6日,陳獨秀在《每周評論》第十六五號發表《綱常名教》,指出歐洲各國社會主義的學說大大流行,德國、俄國、匈牙利成了共產黨的世界,這種風氣馬上來到東方。日本人害怕,采取一些優待勞工等方法,消除社會不平的氣氛。中國人如果遇到社會主義來了,也會用綱常名教抵擋。所以,中國人不怕社會主義的流行。[17]
俄羅斯革命是人類進化的大關鍵。1919年4月20日,陳獨秀在《每周評論》第十八號發表《二十世紀俄羅斯的革命》,指出,1917年的俄羅斯革命,當時人們痛罵它,但將來會證明,它是人類社會變動和進化的大關鍵。[18]過去,陳獨秀曾批評十月革命,現在,他因為被北京大學免除文科學長,遭到惡勢力的迫害,完全贊成俄羅斯革命了。
布爾什維克沒有擾亂世界和平。1919年4月27日,陳獨秀在《每周評論》第十九號發表《克倫斯基與列寧》指出,克倫斯基是俄國的溫和派首領,現在居然致電勞農政府,說他的思想逐漸和布爾什維克接近。世界上溫和的人逐漸激烈起來,這是為什么呢?[19]陳獨秀以此宣傳列寧領導的社會主義深入人心。
1919年12月1日,陳獨秀在《新青年》第七卷第一號發表《過激派與世界和平》,指出,布爾什維克是否擾亂世界和平,全靠事實證明,我們冷眼旁觀,是反對布爾什維克的人在擾亂世界和平!如日本人想占領青島,就是擾亂世界和平的一個例子。[20]
北洋政府的罪惡。1919年1月19日,陳獨秀在《每周評論》第五號發表《除三害》,批評中國政治舞臺上的三害:第一是軍人害,全國人民不聊生,只有軍人有飯吃;第二是官僚害,只為自己謀利益;第三是政客害,這些政客,沒有一個是為國為民的。[21]
1919年5月11日,陳獨秀在《每周評論》第二十一號發表《對日外交的根本罪惡》,針對五四運動和中日“二十一條密約”指出,我們對日外交失敗了,不只是一個山東問題,而是亡國的問題。學生為了國家爭取一線生機,政府還要斬盡殺絕,禁止國民集會、逮捕愛國學生,趕走大學校長(蔡元培)。陳獨秀指出,一切罪惡不是曹、陸、章,而是北洋政府。[22]
平民征服政府。1919年4月27日,陳獨秀在《每周評論》第十九號發表《貧民的哭聲》指出,北京一處,就有十幾萬苦惱的人發出可憐的哭聲,不是一個小問題。中國文武官聽不到貧民的哭聲,不知道什么社會革命。他們早晚知道,早晚自己發出哭聲。[23]陳獨秀的意思,貧民最后會進行社會革命,推翻當政的文武官員。1919年12月1日,陳獨秀在《晨報》發表《告北京勞動界》,進一步站在勞動人民的立場,指出,知識階級、士大夫不要以為無產階級永遠可以欺負。[24]
1919年5月26日,陳獨秀在《每周評論》第二十二號發表《山東問題與國民覺悟》,針對山東問題,指出,我們應該有兩種覺悟:第一,不能單純依賴公理的覺悟;第二,不能讓少數人壟斷政權的覺悟。針對山東問題的失敗,陳獨秀指出,我們對于外交的上述兩種覺悟,抱定兩個宗旨:第一,強力擁護公理;第二,平民征服政府。[25]這樣,陳獨秀表示了對于世界和會和中國北洋政府的失望,而寄希望于強力和平民征服政府,將社會革命提上日程。
1919年6月9日,陳獨秀起草《北京市民宣言》傳單,提出對日外交不拋棄山東權利,廢除1915、1918年兩次密約;市民必須有言論、集會自由權。最后提出,如果政府拒絕市民希望,市民將采取直接行動,以圖根本之改造。[26]
青年出了監獄就入研究室。1919年6月8日,陳獨秀在《每周評論》第二十五號發表《六月三日的北京》,北洋政府逮捕上街演說的學生團,這一天,打雷下大雨,灰塵滿目,對面不見人,何等陰慘暗淡。[27]在同一期《每周評論》上,陳獨秀寫《研究室與監獄》,號召青年出了監獄就入研究室,才是人生最高尚優美的生活,才體現生命的真價值。[28]
在《每周評論》第二十五號,陳獨秀還發表了《我們究竟應當不應當愛國?》,指出我們愛的是人民拿出愛國心抵抗敵人壓迫的國家,不是政府利用人民愛國心壓迫別人的國家;我們愛的國家是為人民謀幸福的國家,不是人民為國家做犧牲的國家。[29]
實行民治的基礎。1919年12月1日,陳獨秀在《新青年》第七號第一號發表《實行民治的基礎》,針對杜威談民治主義,認為中國地方自治應該實行的原則是:第一,最小范圍的組織;第二,人人都有直接決議權;第三執行董事不宜專權久任;第四,注重團體自身生活的實際需要;第五,斷絕軍人官僚政客的關系。[30]
肯定基督教的背景。1919年春,陳獨秀寫了《一封無受信人姓名的信》。陳獨秀認為,基督教宣傳博愛,比其他宗教為優。儒教不仕無義,佛教消極;道教鬼怪。[31]陳獨秀贊成基督教,而否定儒教、道教、佛教的觀點,與他在這個階段肯定西方文化、批判東方文化的指導思想有關系。后來,他接受了馬克思主義的思想,對基督教進行了批判,改變了這個時期肯定基督教的思想。
批評綱常名教的時代背景。1919年2月15日,陳獨秀在《新青年》第六號第二號發表《再質問<東方雜志>記者》,批評該刊記者為綱常名教辯論,反對共和制。在封建社會末期,在五四政治運動的大變革時代,孔子宣傳的綱常名教成為保護封建君主制的工具。因此,陳獨秀當時反對孔子的綱常名教,宣傳西洋民主思想,是符合歷史前進的主流的。1919年12月1日,陳獨秀在《新青年》第七卷第一號發表《調和論與舊道德》,批評忠、孝、貞節的弊端,在當時具有進步意義。今天,在社會倫理滑坡的時候,宣傳儒家文化中的合理思想,是時代的需要。我們評析陳獨秀的思想,不能離開特定的歷史環境。
陳獨秀世界觀轉變的原因。過去,我們常認為,陳獨秀在轉變為馬克思主義的過程中,李大釗起了關鍵性的作用,但從陳獨秀1919年在五四前后的思想情況看,他同情俄羅斯革命,同情中國的貧苦人,抨擊北洋政府的賣國行為,號召國民起來進行社會革命,在行動上已經站在無產階級立場。如果沒有陳獨秀本人思想的變化,李大釗作為外因,是無法做一個有成熟思想的“總司令”的工作的。因此,陳獨秀轉變為共產黨的創始人,首先是五四政治運動的社會形勢造成的,其次是陳獨秀本人思想長期發展的結果;第三,是李大釗及時的穿針引線。胡適曾經認為,陳獨秀轉向馬克思主義具有偶然性,這或許是他的一時觀點。
世界總是存在保守派和革新派的斗爭。1919年春,陳獨秀寫了《一封無受信人姓名的信》。陳獨秀認為,今天的保守派(指康有為)曾經是革新派,今天的革新派,將來會是保守派。世界大流的進步沒有止境,再過一百年,仍然處在革新派和保守派的斗爭之中。陳獨秀的話,至今正好一百年。今天的社會,的確存在如何推動社會發展的爭論。陳獨秀的話普遍意義在于,人類不會永久停留在一個時期。人類是一條流動的河流,永遠在新的河流取代舊的河流的變化之中。
“得眾養民”是君權思想。1919年1月5日,陳獨秀在《每周評論》第三號發表《隨感錄·得眾養民》,批評北洋政府下的一道命令道:“道以得眾為先,政以養民為本”。陳獨秀認為,共和政體沒有皇帝,不是家天下,“得眾”是皇帝的口氣。“養民”的說法也不對,因為老百姓養了當官的,不是政府養了老百姓。[32]今天,部分官員手上拿了扶貧款,拿了救濟款等,不一心一意的幫助老百姓,而認為自己是人民大救星,作威作福,甚至貪污公款。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工資都是納稅人(人民)繳納的錢,是人民養活了官員,而不是相反。陳獨秀的話,值得今天一部分作威作福的官員深思。
反對學校成為教會的附屬品。1919年4月13日,陳獨秀在《每周評論》第十七號發表《隨感錄.怪哉插徑班!》指出,陳獨秀本人不反對基督教,不反對學生信仰基督教,但并非基督教經費辦的清華大學、南開大學教師要在本校設基督教為校教,把學校做教會的附屬品,陳獨秀大不以為然。清華大學有“插徑班”,把學生的考試分數作為信教的條件,是一件怪事。[33]宗教不進入課堂,是堅持馬克思主義,對學生進行科學人生觀教育的重要措施。陳獨秀一百年前,在轉變為馬克思主義者的前夜,僅站在科學的立場,提出反對宗教與現代教育混淆,對于今天的學生社會主義思想教育,仍然有借鑒意義。
愛世努力的改造主義。1919年4月15日,陳獨秀在《新青年》第六卷第四號發表《我們應該怎樣》的演說稿,指出努力改造雖然不能完全掃除人性上的黑暗和煩悶的生活,但可以逐漸減少,沒有其他救濟墮落和滅亡的方法。陳獨秀提出“愛世努力的改造主義”是社會中個人的唯一信仰。[34]陳獨秀主張努力,主張愛世,主張改造社會,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自己努力基礎上,這是進步的、樂觀的人生觀。今天,許多人懶惰,把人生的幸福建立在投機取巧和別人的努力的基礎上,最終害了自己、家庭和社會。陳獨秀的話,在今天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1915年陳獨秀創辦《青年雜志》,到1919年五年,其思想經過提出民主與科學(1915年)、倫理革命(1916年)、文學革命(1917年)、文學革命與政治革命結合(1918年)和領導五四反帝愛國政治運動(1919年),他的思想由文學革命、倫理革命轉向政治革命,其世界觀、人生觀也一步步由資產階級民主革命轉向同情無產階級、贊成無產階級革命的立場。1919年,是陳獨秀轉向馬克思主義者的前夜。由于他在五四運動中的重要作用,毛澤東上世紀四十年代稱他為“五四”運動“總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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