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何處無風景

文|曹驥赟

我的童年是在農村度過的，我由衷地喜歡廣袤田野和青山綠水。長大后，我一直在大城市讀書、工作，厭倦了都市的擁堵、喧囂、霧霾，再加上多年來一成不變的工作狀態，渴望另辟蹊徑，換換環境和生活方式。也許是上天垂青，2013年，單位派人去內蒙古掛職扶貧，我有幸被選中，心情是一半欣喜一半不舍，欣喜的是自己的愿望實現了，不舍的是要和妻子、孩子長期分開。

別樣生活

我去的地方叫察右前旗，出發前，滿以為那里到處是“風吹草低見牛羊”的青青草原，到了卻發現是另一番景象：貧瘠干旱的大地，覆蓋著稀疏草皮的平原和山丘，典型的塞外風光。不過，我也有一種全新的感受：原野空曠寧靜，天空湛藍明凈，空氣清爽透亮。

來之前我對這里的氣候有一些了解，知道這里風大、寒冷、日照強，公路兩邊常能看到成群的風車呼呼旋轉。雖然陽光刺眼，但在7月的盛夏感覺不到一點兒熱。因為風大，大街上的人都是“殺馬特”發型，人們的皮膚因為常年經受風吹日曬，顯得黝黑粗糙。

這是典型的西部小城，青壯年人口外流，資源匱乏，經濟落后。旗政府設在一個名叫土貴烏拉的小鎮上，我是從北京來的扶貧副旗長，當地領導對我很器重也很客氣，書記和旗長希望我在搞好扶貧工作的同時，也能引來外地大企業投資。我初來乍到，有些受寵若驚，但更多的是誠惶誠恐，唯恐有負重托。

當地干旱缺水，自來水中鹽堿重，有異味，我想了一招：準備兩個暖水瓶，水燒開后先灌滿一個，待鹽堿沉淀后再把水灌到另一個暖水瓶里，如此反復多次。時間久了，我熟練到來回倒水灑不出一滴。同事調侃說：“以后就算你失業了，也可以去高級酒店當服務員，給客人倒茶?！?/p>

這里是“薯都”，冬天蔬菜匱乏，主食、副食都以土豆為主，頓頓都是炒土豆、拌土豆、蒸土豆、煮土豆、土豆粉條、土豆燴菜、土豆包子，有幾次我都夢到吃土豆。工作日的晚上和周末食堂不開伙，后勤工作人員安排我在一家小飯館就餐。我吃飯向來簡單，就一碗面而已，也從來不帶人吃喝，時間久了，老板見我從不點肉點酒，態度就冷淡下來，等給點酒菜的客人上齊了，我的那碗面才姍姍來遲。沒辦法，后來我干脆自己找飯吃了。

晚上，除了給家人打打電話、看看電視之外，大部分時間我都在看書。整棟宿舍樓里除了看門的只有我，周圍都是田地，萬籟俱寂。除了經濟類書籍刊物，我還喜歡讀史書，剖析人物，對比古今，常常有豁然開朗的感覺。我也?；叵肫饚资陙碜约旱某蓴〉檬?，思考未來的路，任思緒馳騁，這讓我真切地體會到“非寧靜無以致遠”的心境，十分愜意。由于生活比較規律，那段日子我養成了晚上9點睡覺、早上6點起床鍛煉的習慣。為此，妻子總笑話我提前進入了老年生活。

扶貧工作

生活安頓下來之后，我便馬不停蹄投入調研。

只有走進百姓的生活，才能走進他們的心里。當你親眼見到貧困場景，親耳聆聽辛酸故事，你會受到強烈的觸動。那里的情景讓我們這些常年在城市生活的人感慨萬千，發自內心地想伸出援手。

有兩件事令我記憶猶新。

有一次，我到了一個缺水的山村。烈日炎炎，村民們在一口井邊排隊打水。由于水位下降，村民們用井繩把裝了人的水桶放到七八十米深的井底，人工舀水。如此情景讓我震驚，隨即組織有關單位打井。兩個月后，新機井成功出水，徹底解決了全村人畜的飲水問題。還有一次，我去一所中學，接觸到很多父母離異、親人患病的貧困孩子。最困難的一個孩子失去了雙親，和年邁的爺爺相依為命，每天在學校吃飯只敢花兩塊錢，常年只吃饅頭和白菜。很快，我組織設立了貧困生獎學金，資助全校100名成績優秀的貧困生，每人每學期1000元。錢雖然不多，但對孩子們來說是實實在在的口糧。

掛職屆滿之前，為了多給孩子們一些資助，我向中國扶貧基金會申請了為期3年的自強班助學金。記得臨走前，我與那所中學的劉校長最后一次見面，他兩眼含淚，哽咽著向我道謝，與我握手道別。那一瞬間，兩年多來我們一起工作的諸多場景在我腦海里閃現，我抱著劉校長，流下了激動的淚水。

滌蕩心靈

現在我已經回到原工作崗位，那段歲月逐漸遠去，那里的人、那里的事、那里的山山水水，卻在我心里留下了永不磨滅的印象。

這段難忘的經歷對我影響深遠。以前對自己擁有的一切總是不以為然，然而當我目睹了太多貧困群眾的勞作奔波和艱難度日，了解了他們內心的凄苦和困頓無奈之后，重新回到優越的生活和工作環境中，享受著城市的繁華便利和家人的親情溫暖，才真真切切發現自己生活在蜜罐里。與他們相比，我是多么幸運，還有什么理由不開心快樂？還有什么理由不去努力拼搏？還有什么困難不能克服？

這段經歷也讓我悟到了人生中最重要的是什么。有時候，當人變換環境和角色，或許更能看清一些東西。扶貧的幾年間，許多原先圍繞在身邊的“朋友”音訊全無，讓我瞬間醒悟，所謂的友情甚至以往被追捧的權威，在現實中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而那些我曾經幫助和救濟過的人們，他們對我是那么真誠和感激，愈加讓我感受到“贈人玫瑰，手有余香”是人生最大的價值。

當耳邊響起“天藍藍，秋草香，是心中的天堂，誰把思念化一雙翅膀”的草原之歌，我不禁又想起那里的故事，也許，那就是我一直追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