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話“真山”與“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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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名重一時的新安派布衣畫家戴本孝，善畫山水，藝術上主張師古而不拘泥于古人成法而“我用我法”，畫山水尤其強調“師法自然”“以天地為真本”，并以篆刻“師真山”(見封底)為銘。

人類社會師法自然創造出了無數人間奇跡，是不斷認知自然的智慧升華。就畫藝本身而言，“師真山”少不得臨摹前人山水畫作品的研習歷程。所臨習前人作品的山水，已非“真山水”矣。因而，“師真山”所創作的那已非“真山”的山水畫作卻是由畫藝展現的智慧的升華。清代畫僧弘仁、石溪、石濤，皆喜黃山，以黃山為師。現代美術大師劉海粟“師真山”十上黃山，每次都有新的認知和感悟，甚至因“師法自然”而“衰年變法”畫藝畫風皆獲飛躍。

中國傳統園林藝術中，以突出山水之美為特點的江南園林，多以掇山、疊石、理水藝術見巧。那么，存在于大自然的山水與被畫家們轉換為書畫作品中的“真山”有何異同呢？

山山水水是大自然自身運動的產物，俗謂“天造地設”，“鬼斧神工”則是人類對大自然的美學認知。人們喜愛真山真水，在于置身于大自然之中身臨其境的特定感受，乃至于忘情于山水“開門坐對真山水，不信人間有是非”(宋胡仲弓題溪亭)。藝術地再現，既是那感受的體悟，也是對山水之美的移情，一種有別于真山真水的美的享受。且看古人那種忘情的感受：

四絕之名豈浪傳，千巖萬石五云間。無才可述無窮景，祇愛真山似假山。

(宋向宗道《別諸禪眾》其一)

極目瀟湘漾碧瀾，萬峰插水巧彎環。我來日日忘饑坐，卻愛真山似假山。

(宋鄒浩《瀟湘道中》其二)。

落日低垂一兩竿，煙嵐殊未厭躋攀。馬頭漸近銅林驛，誤認真山做假山。

(宋向宗旦《桐林驛》)

嗟余是客仍為客，嘆爾真山似假山。當日訪圭能玉沒，端由生不近長安。

(宋張嵲《題石井二首》其二)。

潭溪散人方是閒，真山不愛愛假山。呼童積疊石磊磈，遠近便擁峰與巒。

(宋劉學箕《石假山》)

“太極異同須共載，連山真偽可難分”(宋末元初龔璛《送黃易巖訪商廉訪》)也。其境界，亦正所謂“潭溪散人方是閒，真山不愛愛假山。呼童積疊石磊磈，遠近便擁峰與巒。(宋劉學箕《石假山》)，“九疑荒遠巫陽崄，未必真山勝假山”(宋楊萬里《寄題喻叔奇國博郎中園亭二十六詠》其九《小山》)。“真所謂精能之至、出神入化者”(明黃佐《翰林記·習書》)之境矣。

“見好山如見高人，遁世冀繭清凈身。見拳石如接佳友，手摩挲愛逾瓊玖。……窗扉面面挹山色，真山假山互崷崒。舊藏英道數峰碧，怪怪奇奇總拈出”(宋劉學箕《簡康侄求先君石山》)。“此山亦猶今視昔，與我同生亦同沒”(宋劉學箕《石假山》)。正是如此酷愛真山水情結，世人乃于園林中藝術地再現，大自然山水難以壟斷，園林山水則可恣意享用。

北宋畫家易元吉以畫猿著稱于世。與之同代詩人劉摰在題為《易元吉畫猿》的詩里，將之描繪的惟妙惟肖、出神入化，且看易元吉畫筆下的群猿：

槲林秋葉青玉繁，枝間倒掛秋山猿。古面睢盱露瘦月，氄毛勻膩舒玄云。

老猿顧子稍留滯，小猿引臂勞攀援。坐疑跳躑避人去，彷佛悲嘯生壁間。

由此，劉摰感慨道：

巴山楚峽幾千里，寒巖數丈移秋軒。渺然獨起林壑志，平生愿得與彼群。

吾知畫者古有說，神鬼為易犬馬難。物之有象眾所識，難以偽筆淆其真。

傳聞易生近已死，此筆遂絕無幾存。安得千金買遺紙，真偽常與識者論。

或言之，談何真猿假猿，即或是世人偽摹的贗作《易元吉畫猿》圖，同屬假猿，只要模仿得逼真，亦不失其美，“安得千金買遺紙，真偽常與識者論”是也。

《紅樓夢》中的太虛幻境對聯云，“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說的是世事之真假變幻難測。“真山蓄幽奇，偽山逞瑰怪。峰巒紛變現，座席疑廣大。未穿披云屐，對此亦清快”。(宋呂南公《題仁樂亭》)幽奇者，幽雅奇妙。宋梅堯臣《寄滁州歐陽永叔》詩：“爛漫寫風土，下上窮幽奇。”清姚瑩《游欖山記》：“是鄉在香山治東北七十里，居稠而民富，無幽奇壯勝之觀，而人士彬彬有文采。”瑰怪，則形容景象奇特、怪異。宋王安石《游褒禪山記》：“而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于險遠，而人之所罕至者。”清高宗愛新覺羅·弘歷一首《嵌巖室》則道破了個中哲理。詩云：

假山似真山，巀嶭亦岨峿。結宇依峭茜，時時落花雨。

會之乃不窮，即之復無所。人境誰使然，于斯難著語。

可知，“真山”與“偽山”之別，在于“蓄幽奇”與“逞瑰怪”，各有千秋。世上事物，林林總總，多姿多彩；世間生活，千變萬化，五彩繽紛。“真山”或“偽山”，若以世俗道德綁架之，便無真理可言矣。山野之山，園林之山，畫中之山，其美，無論是形似還是神似，無不是人之認知與感悟。世間事物，其美，其丑，皆在于人之感悟。“真山”“偽山”之美譽丑，皆各有千秋，切莫一律概而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