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弗朗西斯卡 □ 白夏 口述 邢小群 整理
我是意大利羅馬人。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意大利南方不算發達,上大學的人并不多。我出身知識分子家庭,爸爸是大學老師,也是意大利共產黨員。1968年“布拉格之春”時,他反對蘇聯入侵,被意大利共產黨除名,于是他和別人創立了一個左派小黨,屬于“極左派”。
我喜歡外語,想學父親從事翻譯工作。考上羅馬大學后,先學俄語,感到太難,不喜歡,后來又學中文。那是1973年,意大利學中文的人很少,只有威尼斯、那波里和羅馬有中文系。我們的老師算是漢學家,但他們只研究中國的古文,不會普通話。我上高中時,課外上一所私立學校,一周有兩個晚上學中文,學了一年,又在羅馬大學學了一年中文。我們的漢語教授對當代中國不感興趣,只有年輕的講師對新中國有興趣,但他們沒有機會到中國大陸,有一個去過香港,有一個去過臺灣。當時意大利對中國了解很少,羅馬只有一家中國餐館。法國的中國人多一些,有不少人到過中國,我們用的是法國人編的教科書。

弗朗西斯卡和毛紡廠師傅合影
1970年11月6日,意大利和中國建交。后來決定每年互派十二名留學生。1975年,意大利只有十一人申請到中國留學。所以我一申請,就得到了獎學金。
到中國之前,我去過歐洲一些國家。1975年9月我來到中國北京語言學院,當時二十二歲,對中國非常好奇。到北京后,很快就是十月一日國慶節。9月30日先參加語言學院的聯歡會,老師、同學表演的節目比較簡單,大概覺得我們漢語水平低,他們演的節目如同幼兒園的水平。后來又收到一個請柬,參加勞動人民文化宮的游園聯歡會。學院派車一起去,看了舞蹈、雜技和好多節目。在公園里,中國人表情很嚴肅,沒有國慶節那種熱烈的氣氛。看我們的眼光也很奇怪,就像到了動物園,我們看他們,他們看我們。10月2日我自己又去了一次中山公園,表演的舞臺拆了。感到人們的表情比前一天放松很多。頭一天飯館里人很少,第二天人很多,吃飯時,也沒有人對我們感到好奇。后來我才明白,十月一日那天游園活動,有中國領導人在場,去游園的人都是單位組織的,不能很隨便。隨后,學校也組織我們參觀過故宮、頤和園和工廠、農村。
我很喜歡北京,也喜歡出外旅行,雖然路并不好,我不覺得中國很落后,因為羅馬也比較臟。我崇尚簡單生活,感到需要的東西中國都有。也許因為我那時很革命,不喜歡資本主義國家的那些物質生活。比如,我家在意大利算是有錢的人家,但我出去旅行,從不向家里要錢,多是搭順風車。吃住都是選擇最簡單、最便宜的。我不信教,中國沒有教會,我也覺得很好。我來的目的就是想學習政治,了解毛澤東的革命。有一天我騎自行車轉胡同,要進一個圖書館,把門的人說,今天不開,請你明天再來。我雖然不明白,但也很謹慎,中國人不讓我進去,我就不進去了。

1975年國慶節,弗朗西斯卡在勞動人民文化宮拍攝的文藝表演
我原以為中國人很革命,到中國發現他們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革命。外表看,中國人普普通通,和我們沒什么兩樣。
語言學院有兩個食堂,一個西餐,一個中餐。我堅持在中餐廳吃飯,一是為了接觸中國人,二是我很快就喜歡上了中餐,粗糧窩頭,我也很喜歡吃。給媽媽寫信說,中餐特別好吃!我喜歡甜食,開始,我讓媽媽給我寄餅干、巧克力。兩個星期以后發現,我喜歡吃的餅干、巧克力和酸奶都有。那時羅馬的普通人也不富,我不覺得在中國生活很苦。但我的一個留學生同學就表示,北京太臟,不想出去。
我們兩人一間宿舍。兩個床,兩張小桌子,兩個柜子,都是外國人,住宿地方沒有中國人。所以只有吃中餐時,可以和中國人有些接觸。我覺得很不夠,經常自己出去亂逛。當時語言學院門口只有331路,到新街口、平安里,汽車比較少。我買了一輛自行車,可以自己進城,還可以到學校周邊的郊區農村轉一轉。
中國方面給我們每月一百二十元生活費,吃飯自己買飯票,住宿、學費不收錢,課本學校免費發給。只發給我們布票,不發糧票。我們到飯館吃飯,人家也不收糧票。我的錢買郵票用去很多,我給父母分別寫信,因為他們已經離婚,還要給男朋友寫信。我有時用錢買其他留學生不用的布票。意大利不生產棉花,在那邊,布料很貴。我喜歡布衣服,喜歡中式女裝,就買來花布,讓北京的裁縫給我做。花錢最多的地方,是自己到中國其他地方旅行。
學漢語只是工具,不是目的。我對中國革命感興趣,就主動和各種人交談,問各種問題,但中國人回答問題很謹慎,也很簡單。盡管如此,我的語言還是提高很快,趕上了水平高的同學。第二年一、二月,從我們留學生當中選一部分學生去遼寧大學學文學,我被選上了。
到了沈陽,情況變了許多。遼寧大學是第一次接收留學生。我們這批留學生,有兩個來自意大利,六個來自法國,一個來自瑞士,兩個來自澳大利亞,后來又有了日本人。我們專門有一座樓,住宿、吃飯、上課、體育活動、購物、跳舞都在這座樓里。他們不希望我們出去。我們想出去,校方說,這里面不是什么都有嗎?每個房間住三個人,其中派來一名中國學生,和我們一起住,但不和我們一起上課。同屋的中國人也不怎么和我說話。我們在這個學校是來學習中國當代文學。我還留著課程表。老師到我們的樓里,專門給我們上課。后來我認識了一個來自部隊的中國學生,他愛和我們一起喝咖啡,有一些交流。他告訴我們,紅衛兵大串聯時,可以不買火車票,等等。還有一個大學老師的孩子,也愿意和我們交往。
我很愿意參加開門辦學。本來要安排去工廠一次,去農村一次。我在語言學院時去的是五道口的毛紡廠,工作是用小鑷子檢查、修理白布上的小瑕疵。去這個工廠勞動了十天。到了沈陽又去機械廠,學習做磨工,機器一會兒開,一會兒關。兩次都去了工廠,沒有去農村。我們要求同吃同住同勞動,沈陽方面不同意。我們說,在北京開門辦學時,都是和工人師傅一起吃飯。我們和他們爭論:毛主席說要同吃同住同勞動,工人師傅也歡迎我們和他們一起吃飯。后來我們三個留學生與工人“同吃”成功了,“同住”卻未如愿。我與白夏就是在這期間認識的。我們一起參加開門辦學,假期一起到外地旅行,后來他成了我的丈夫。比較起來,北京對我們的管理松一些,沈陽比較嚴格,到什么地方都得請示。出去到飯館吃飯,圍觀的人很多,有時還有警察來干預。
在中國期間,我還參加了三次遺體告別,第一次是康生,第二次是周恩來,第三次是朱德。康生遺體告別好像只有他的家人,氣氛和周恩來差別很大。周恩來的遺體告別,那些人哭啊,哭得不得了。我有一中國同學,做過空姐,學習不好,喜歡玩。周恩來去世,她每天都哭啊,哭啊,我覺得很奇怪。
1976年9月我的留學結束,回到羅馬,又跟一個從中國派到羅馬的老師學了一年中文才畢業。后來,我又獲得了一個到布拉格學習三個月的獎學金。布拉格的中文書籍、報刊特別豐富。據說,“文革”中布拉格有個漢學家從中國運去了很多書籍、報刊雜志。我在布拉格閱讀了二三十年代的中國雜志。我的畢業論文題目是《五四時代的中國婦女》。后來我為了寫博士論文,又去過巴黎,因為有了孩子,沒有完成論文。以后的工作主要從事翻譯。

白夏和同學在北京
我是法國人。巴黎政治學院東方社會科學院博士。1967年開始在法國學中文。我們的老師,有在中國留過學的法國人,有1949年以后離開中國的中國學者,也有1969年以后由官方派到法國的中國人。比如,有一個湖南人,他的普通話真難懂。我1973年大學畢業,又去美國作博士論文,還到緬甸工作了一年半。回來后找工作困難,我就申請了中法留學生交流。當時法國每年有二十五個去中國的名額。1975年我得到去中國交流的機會,是法國第三批派到中國的留學生。但這時,我已經進入法國社會科學院工作,二十六歲了,我曾考慮是否放棄。我們所長說,你可以作為社會科學院的人,到中國去學習,這邊發工資,那邊享受獎學金,何樂而不為?
我以前就對中國感興趣,我的博士論文是研究19世紀舊金山華僑問題。我對中國革命也感興趣,關心“文革”,開始非常支持,喜歡造反有理,以為是真正的革命。后來感覺不那么好了:革委會的成立,自發的運動沒有了,官僚階層重新收回權力。對毛澤東原來也很崇拜,我觀察那些造反組織,都聽毛澤東的話,造反的自主性沒有了,我就有了看法:覺得中國的革命,不那么理想,有問題了。這時到中國,知道不會太自由了,我更希望從基層觀察社會。
到了中國,我還是感到驚訝,感到和緬甸不同。在緬甸,可以找各種人交談,比較隨便,還可以到他們的家里拜訪。比如,我到過一個擺渡人家里聊天。到了中國,就不同了。接觸的人都是事先安排好了的,說的都是套話,也不可能到中國人的家里做客。在語言學院,沒有辦法交到真正的朋友。只有一個人交流多一些,他是法語教師,徐悲鴻的兒子。他和我說了一些事情,講五七干校的情況。因為他愿意找法國學生聊法國,我愿意聽他講中國。
我也參加了開門辦學,其實是走馬觀花,半天在這個生產隊,半天到那個生產隊,無法跟農民交談。另外,他們的口音聽起來很難懂。其次就是聽報告,要么是憶苦思甜,要么是中國官員向外國人做介紹,感到很沉悶。
那時,干部們老對我們說:“你們不會適應中國人的生活方式,太窮,太土。”我聽了非常反感。此前,我去過緬甸、印度、墨西哥,我覺得沒有什么不能適應的。我們出外旅行總是坐硬座、三等艙之類,沒有什么苦不能受。而中國官方總想把我們和中國人隔離,我很不喜歡。在中國,我不能一個人到農村。有一次我到附近的農村生產隊,被當作特務,帶到辦公室詢問了兩個小時。后來他們給學校打電話,學校把我們接了回去。在這期間我們遇到鄧小平下臺,反擊右傾翻案風。在清華看到過大字報。這時的大字報都是布置好的,已經不是“文革”初期的那種。
從北京語言學院到遼寧大學,我在中國當了一年工農兵學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