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吾 云

南方人點菜點到尾聲,一定要說一句“加個青菜吧”,什么豆角、酸菜、蘑菇都不算青菜,非得是綠油油的純葉菜,端上來色號都差不多才行。
青菜就是綠色的菜。無論端上來的是白灼芥藍、清炒油麥菜還是蒜蓉空心菜,只要是綠色的葉菜,就可以被納入“青菜”的范疇。青菜的色號容易統一,但是青色就不一定了。青色到底是什么顏色呢?說起來真是一筆糊涂賬。
有時候,青色是綠色。比如煮酒的青梅,未到梅子黃時,又酸又澀;比如兩岸的青山,“吳山青,岳山青,兩岸青山相送應”;比如龍泉的青瓷,青如玉、明如鏡、薄如紙、聲如磬?;蛏罨驕\,或濃或淡,都是綠色系。
有時候,青色是藍色。有一種石頭叫青金石,特點是“色相如天”。古人還愛用石青做顏料,敦煌的壁畫和《千里江山圖》中醉人的藍色,都是石青的顏色。還有著名的青花瓷,白底藍紋,一目了然。這里的青色,都屬于藍色系。
有時候,青色又是黑色。竹林七賢之一的阮籍,能作“青白眼”,看到尊敬或喜歡的人,兩眼正視,則為青眼;看到不屑一顧的人,兩眼斜視,露出眼白,則是白眼。李白寫《將進酒》,“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青眼青絲的青,毫無疑問是黑色了。
可是有時候青色不是藍色,也不是綠色。荀子《勸學》,“青,取之于藍,而勝于藍”,說明“青”和“藍”不同。更有“赤橙黃綠青藍紫,誰持彩練當空舞”,青色既不是綠色,也不是藍色。有時候,青色也不是黑色,俗話說“不分青紅皂白”,在這里,皂是黑色。
青——綠色、藍色、黑色,難道中國人無法區分這幾種顏色嗎?不只有中國人如此。
19世紀,有個德國眼科專家發現光譜上相鄰的顏色,語言表達也經常混淆,其中最容易混淆的是藍色和綠色。光照條件不同,顏色深淺不同,藍色、綠色有時的確難以區分,看淘寶賣家秀和買家秀中的色差,常有這種體會。語言學家也推斷,原始社會中,純天然的藍色少之又少,只有天空和海洋,沒必要幫藍色單獨造一個詞,所以很多語言中,藍色和綠色都用同一個詞表示。比如我們的鄰國越南,有個詞既可以形容草木,又可以形容天空,形容草就是綠色,形容天空就是藍色,也沒覺得有什么不對勁。
對于呈現同樣一種顏色的同一事物,不同語言中有的用藍色描述,有的用綠色描述。比如說,一個人因寒冷而臉色很差,漢語說“臉都凍青了”,英語說“臉都凍藍了”,法語則說“臉都凍綠了”;同樣是皮膚下的血管,漢語說“青筋”,而英語則稱用blue(藍色)來形容,歐洲貴族愛說自己的血管里流著藍色的血液,就是指擼起袖子能看見靜脈血管。
因為青色的含義不明確,漢語里連帶著很多和青有關的詞匯,意義也不甚明了。
比如說青天,真的指藍天嗎?蘇軾寫《水調歌頭》,第一句就是“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夜晚的天空,應該是黑色的吧。北宋的包拯,外號“包青天”,聯想到他的黑皮膚和月牙形胎記,恐怕更會懷疑,青天到底是不是湛藍的天空。
比如說“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還有“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鄭國的士人和唐代的司馬穿的到底是黑色、藍色還是綠色呢?有人考證唐代的服裝禮儀,六七品穿綠色,八九品穿青色,“深青近紫”,應該是一種很深的藍紫色了。故宮里留下的清代服裝實物也證明,青色更接近我們今天所說的藏藍色或藏青色。
說了這么半天,青色到底指什么顏色,好像越說越糊涂了。索性不計較具體的顏色,籠而統之、大而化之地稱之為“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