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少的詩

龍少

龍少，女，陜西西安人。有作品散見于《星星》《草堂》《青春》等刊物。曾獲莫干山首屆國際詩歌節金獎。現居西安。

晚歸有雪

風是昨晚的風，而雪不是

它們被新的，更潔白的雪花覆蓋

像隔夜月光，與塵世煙嵐巧妙相遇

你低頭踩雪，輕輕地跑

你背后有寬闊的人間，面前也有

雪在你頭頂，紛紛飛落

那么輕的憂愁，是綿延的燈火

是燈火下的黃昏

一場雪

夜幕降臨，我們走在街頭

你說踩著這些雪，像踩在鴿子吃過的面包屑上

我停下來看你，你戴著紅圍巾

在雪地上慢慢跳，不時用腳踢開一小塊積雪

你并不知道你說出的是什么

我也只是輕輕地拍去，你頭頂上的雪

晚冬的月亮

我不知道，冬天的月亮竟是這樣柔軟

帶著寬闊的善意，掛在對面樓頂上

我給吊蘭澆水，在陽臺晾衣服

一抬頭就可以看見它

看見塵間，安寧的孤單

樹影緩緩地鋪在雪地上

像一種不被打擾的慈悲心，被某個人

輕輕愛過

午后

有時，那些光線

從影子里漸漸剝離出來

落在吊蘭葉片上

蔥綠而寂靜，像你

帶著美好的故事，坐在我身旁

如果風恰好落在枝頭

田里的麥苗一直綠下去

那是多么美好啊。你抬頭就可以看見

幸福，從安寧里慢慢延續下去

水珠或者蝴蝶

我們經過山坳，那條透明的瀑布

仿佛濕漉漉的心臟

你不知道該伸出哪一只手觸摸水珠

“它們應該是紫色，藍色，或者粉紅色”

你說的那么認真

你沒有看到飛過身旁的蝴蝶

我看到了，我沒有去追它

飛翔多好

閃動的翅膀多好

這一天

秋日已是掛在林間的水墨畫

它屬于我們，又不屬于我們任何一個人

我站在窗前發呆，澆花，洗衣服

或將自己喜歡的文字，搬到紙箋中

偶爾有鳥雀落在窗外

完整的一天，便漸漸有了深邃的味道

像送進嘴里的藍莓

我開始習慣這樣的日子

習慣沉默和日漸增多的雨水

你也不說話，我們都很安靜

好像這一天，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雨水

這濕漉漉的雨，好多天都在敲同一扇窗

天空低沉得悲涼。石榴一顆一顆從樹上掉下來

那是怎樣的一種緩慢和沉重

又是如何掙脫整體生命而被我看見

我們并不能從這種枯萎里感受到

疼痛的節奏。它們曾經飽滿，年輕

有著清澈的新鮮和孤獨

讓我以為自己，也是顆石榴

遠遠地，掛在歡喜的枝頭

可是，是什么讓這種默契的想象

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風停之后，我們和石榴

落在各自被歸宿的地方

仿佛生活早已為我們準備好

完整的缺口，以供下一個黃昏

鳥雀可以送來新的音符

他

夜色來得很慢

等那穿行于竹林的人沒了蹤影

我就可以安心睡去，而此刻

林子里蟬鳴高過了風聲

我還想坐一會兒

待他臨走時點燃的這炷香，慢慢燃盡

想一想他抬頭看見的月光

晚安

晚安，看見的，未曾看見的

晚安，升起的，或者已經落下的

夜晚的光線和睡夢中的雨聲

晚安，飽滿的喜悅

虛無中的安寧

以及水塘里清澈的蛙鳴

晚安，被風吹過的星空

成熟起來的果實

和灑落窗前的白月光

晚安，我的愛人

晚安嗎，一天一天

不可替代的悲傷

雪后

陽光從玻璃窗上折射過來

明晃晃的影子，像孤獨

挨著院墻邊的石榴樹

你坐在窗前

遠山茫然，鴿群低飛

仿佛舊時光，一天比一天輕盈

而你，只是坐著

輕易就揮霍掉那些

散落的柔軟。柔軟中的嘆息

晨曲

風把幾片葉子送到窗前

還有慵懶的蟬鳴

翻過山頂的云

和你剛洗完的格子裙滴下的

透明的聲響。是樂聲嗎？

這緩慢的，細碎的美好

是羽毛落在湖面

鳥兒飛過樹頂

是所有緩慢的柔軟

“正從無法想象的隱蔽處，向上，飛升”

在你沒有看到的地方，很多瓣落花

也從隱蔽處飄蕩，盤旋

將整個早晨，掛在玻璃窗里

像一滴水

雨落在地上

一滴水便是一個神跡

山還沒有完全消失在薄霧中

路過大石橋時，有農人牽著羊

有時跑幾步，有時停在原地

仿佛受制于空氣中壁立的屠宰場

重復，一直是生死之間的儀典

在他們三尺之外

我對天空小聲私語

這空蕩蕩的塵間

私藏過我虛幻的神明

而白光穿過的間隙，一只鳥

落在槐樹頂上，不停地嗚叫

讓我相信萬物都有悲哀，就像此刻

鳥叫聲拉長了孤單的邊際線

我只想活著，像一滴水

柔軟，明亮，不需要形態

你可以是別的事物

煙霧從山后面跑出來

不斷上升，擴散，形成乳白色的帷帳

那種極致的美，讓你忽然想伸手

想觸摸這些

漸漸消失的事物。或者你只是想把自己

變成這樣極致的人兒

一邊行走，一邊變幻著模樣

像羽毛飄過手掌，像深愛之人

在遠處喊你

而你只是路過整個秋日

只是看見那些草木

荒野，都往更深的泥土里伸展

更多時候，你只是看見了你自己

就這樣安靜地長在田地里

被雨水慢慢刷洗

期許

月光散落窗外

像倒扣的荷塘鋪開滿地碎銀

我走在你的夢里，你沒有聽見響聲

我也偶爾走在夜里，看濃郁的葉子

遮起黑暗。我有長久思念

如這黑暗般，寂靜的疼

讓我忘記黃昏時，天空突然深邃起來

那些光慢慢撒下來，仿佛帶有某種期許

落在周圍。而很多次

我們在夜里，緊握影子

彼此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