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戚（組詩）

舒寒冰

舒寒冰，男，1972年生，安徽岳西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已發表小說、詩歌、散文、報告文學等二百余萬字，有長篇小說《紙房子》、小說集《歸無計》等。

詩人詩觀

以心觀世，超越經驗，正視存在，寫出自我，就寫出了眾生，寫出眼前，就寫出了天下，寫出瞬間，就寫出了永恒。每一首詩歌都是偶然，沒有例外，我不知道她為何而來，從何而來，又向何處去。

表叔

站在老屋前

站成了一扇門

守著黑洞一樣幽深歲月

不愿讓我進去的表叔

靠在鏡頭里

仰望大山兩眼空空

敞開衣襟，黝黑的皮膚

裹著石頭的表叔

伏身菜園里

像一棵彎腰的老樹

風一吹，云彩和白鳥

在肩頭起飛的表叔

坐在柵欄里

采摘金銀花，卻被金銀花纏住

一次次拉開那些小手

又忍不住自己撓癢癢的表叔

吹口琴的父親

我和母親

沿著黃昏往回走

許多落葉回到樹上

月亮和星星回到樹上

鳥兒回到樹上

“爸爸！”

我對著那只老鷹驚喊。

此刻，他身穿黑呢子大衣

眼中流出霜。

而母親絲毫不為所動

徑直往回走

那只鷹在我們經過時迅速枯萎

時光??！看來

在母親心中

父親已經死掉了

暴躁和殘忍的部分

母親的眼神

在看到綠枝上那只畫眉的時候

開始變得熱烈而溫柔

——“聽，你爸年輕時

口琴吹得多好！”

故鄉

那年冬天

我把父親留在那里

他的肌肉，已變成泥土

他的骨頭，已變成石頭

更早的夏天

我把第一個兒子留在那里

他的血，我的脈

已變成地下的泉流

甚至，在更早的春天

我把奶奶留在那里

她的青絲，已變成青草

她的白發，已變成白云

甚至，在我還未出世時

爺爺的身軀，就變成大樹

苦難的淚，變成葉上的露水

流淚的眼，變成枝頭的星辰

有一天，我一縷漂泊的魂魄

也要回到親人的身旁

哪怕變成一小撮灰塵

也要落在故鄉的土地上

親戚

迎面走來一位老人

竹枝打著夏日的露水

滿臉胡須落滿雪花

時隔二十年

他已變成一個神仙

依然親切地喊出我的乳名

有人打開屋前的木柵欄

有人打開墳前的石門

有人從綠葉中探頭

有人在云彩里揮手

有人在樹上扇動翅膀

有人在水里搖著尾巴

越來越多的人聞聲聚來

親切地喊我

我有四分之一的血脈

來自清清梅嶺河

所有梅嶺人，都是我親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