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組詩）

冷盈袖

冷盈袖，浙江武義人，又名骨與朵等。詩作散見各級刊物及各種選本。著有詩集《暗香》，隨筆集《閑花抄》，手工詩集《海的骨》。

詩人詩觀

我希望我的詩歌里有一個嶄新的世界，或者說，我希望用詩歌創造一個獨屬于自己的理想國。

窗戶

我喜歡寬大的窗戶，每天都要在窗前

停留，雖然每次看到的并不會有多少新鮮之處

就如我們知道一天之后還是

相似的一天，我們并沒有放棄一樣

我們遇見了那么多人

我們還會有更多的遇見

那日我平生第一次住到把窗戶開在

墻壁上面部分的房間，我搬來一張凳子站了上去

窗外是他鄉的天空和梧桐樹，樹下的路

我剛剛走過，我的腳還無法適應它的高低不平

我有點悲傷，那時的我還不知道

未來的我將很快出現在這條路邊的某一扇窗后

我只是覺得春天的晚風有些涼

路的盡頭離我們還很遙遠

清澈

孩子們埋頭專注于寫字

仿佛除此以外，世上再無其他事

我欣賞他們嶄新的態度

曾經我們也擁有過如此短暫的嶄新啊

春天開辟的道路上，千足蟲被男孩興奮地

踩在腳下淪為塵泥，女孩卻尖叫著遠離

是天性里的柔軟讓她做出了

選擇。只有我保持沉默

河邊的楓楊留下的綠蔭，也仿佛沉默

多么美啊，但孩子們并沒有看到這些

在對這個世界形成判斷之前，我們都曾有過

一對翅膀，可是失去是如此輕易的事件

笨拙

每天沿河散步，奔跑或者突然哭泣

這些都是我可以要求自己做到的

稍微復雜的事情我都抗拒

比如挑出魚身體里的細刺

記得其中的一根完全沒入我的扁桃體

我是否因此可以在某個瞬間成為一只魚？

更多的時候我熱衷于寫詩，在完成之前

我永遠無法知道它們是什么樣子

我養了一只狗，最近它留在外面的時間

越來越長，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如果相愛，我希望自己可以是愛得更多的

那一方，這是我確信自己可以做到的事情之一

熱愛你的熱愛

墻上玻璃瓶里的綠蘿

深褐色的葉片皺縮成一個窄小的懷抱

綠蘿為何而死，渴死還是

淹死，這是兩種相反的可能

我們身體里的江河從未平息

我想過這輩子只愛一個人，只做一件事

愛得越多，就可以攀到更高

或者伏到更低

有時會有輕微的燃燒

蒸騰的水汽使我看上去像是在云中

我喜歡天上細微的星光

仿佛你堅定的手落在我的肩膀上

我還沒有威為自己

你說我適合閑云野鶴的生活

可是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辦到

現在的人們過上了采摘漿果的生活

他們已經厭倦直接從商店里買到這些

我跟母親說我想成為一個農民

我愿意在太陽底下流汗

“你成不了農民！”這是母親的判斷

而且是對的。這么多年了，我甚至還沒有成為自己

一個有著很輕肉身和很深孤獨的自己——

只需要做兩件事：奔跑和寫詩

今日立夏

今日立夏，照例要吃土雞蛋

只是再也無法吃出曾經的味道

從前如果在某樣事物前加個“土”字

往往帶有貶低的意思，現在剛好相反

小時候我穿布鞋長大

如今我準備穿著布鞋老去

布鞋的柔軟，仿佛那些

我剛好需要的幽暗

世上那么多人啊

從今天開始，我不想再認識誰

還是寂靜與虛無比較適合我

就讓風吹著我，像吹著一座空谷

詩巷

在詩巷，一天看一首詩也就差不多了

然后居住在旁邊的屋子里

走廊擺上幾張桌椅，屋頂覆層茅草

這樣的簡樸是我所喜歡的

對面墻上的爬山虎正在生長，也許正如

我猜想的那樣，它們還會爬到黑瓦的屋頂上

一首詩在暮色里看，在晨光下看，在雨天看

在雪中看，撐著傘看，在月光里看，想必會有所不同

至于喝完茶后去看，和喝完酒后再看

自然也會有些許的差別

我們不過想看我們愿意看到的

或者看的不過永遠只是自己

記得那晚半夜醒來，聽到雨聲

在院落邊角的芭蕉上一聲一聲散落在地

曾經的我愛淋雨，如今卻只愿聽雨

隔著簡陋的木門，我希望可以被遺忘

我想成為一陣風

前天買了一條鮮紅顏色的褲子

我詫異于自己的選擇

要知道鮮紅的顏色我一向多看幾眼

便有被烈日炙烤的暈眩感

變化是如何開始的

是否這不過是我日漸灰暗的內心的渴求？

下課的時候，有個一年級的小男孩

從走廊那邊的窗戶爬進教室又爬出去

我跟他說，窗戶是留給風走的

別去搶道哦。他看看我，又看看窗戶

或許他在回想剛剛成為風的一刻

有什么變得不一樣了

那樣的感覺，我也想要啊，就這樣成為一陣風

吹過云散盡的山頭，也吹過小橋下微微流動的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