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聲（組詩）

杜文瑜

杜文瑜，詩人，作家。近1000首詩作發表于《中國作家》《詩刊》《青年文學》《詩歌月刊》《星星詩刊》等報刊，多次在國內文學大賽中獲獎。現居紹興。

詩人詩觀

詩用于歌。它的抒情性，在詩歌的眾多屬性中應占有相當的比重。如果一首詩缺乏抒情性，或抒情性贏弱，在很大程度上就不很“詩歌”了，我并不是說理性的詩歌不好。而抒情的詩歌真的好表達思想和感情，也易于被讀者接受和欣賞。在各種詩歌作品中，我崇尚至真至美的抒情詩，我的每一首詩歌都是抒情的，有意義的，有所指的。

我希望更多的暴雨被人看見

暴雨落下時是在夜晚

睡夢中的人，

看不見雨的形狀和來勢

一整夜，大雨在空中討論著

一個地域性的問題

這場來自黑夜中的雨，看見

沉重的黎明，正以洪流的方式

從黑暗中掙脫

張著口的人，從來都是說三

道四

我看到今天

他，半死不活

昨夜的暴雨，使水漲樓低

他每到一處

便是一個埋下的雷

這個時候，我看到一群鴿子

穿過城市上空

一道耀眼而幸福的閃電

當鴿子飛翔，我多么渴望它像暴雨一樣

向天上傾灑，高興的時候，就瓢潑出去

會有更多的人守望天邊

我希望更多的暴雨被人看見

蘭花

四十年之后，我依然會想起蘭花

想起蘭花，散漶的清香就會讓時光，恍惚迷離——

得到春風寵愛的人，時光為她編織著

幸福的花籃

那時她多女孩子啊，咿咿呀呀閃進我的視線

整個童年我都在試圖成為她

柔軟的書帶在風中抽象，線條更單一

蘭花，我隨意種下的植物

一年年，蔥郁茂盛

她的走向更接近于庭院和書桌

活在蘭花的香氣里

一個人的故事，如煮沸的白云

氤氳著煙雨蒙蒙的小城

而有那么一天，

靜靜地守著自己領地的白蘭花

我看到，將要被毀棄的空樓房和車道碾軋

黃昏的蟻群正喧囂地移動

永恒的家

我在家鄉

我所有的親戚，包括你認識的牛羊、不認識的新媳婦

都在家鄉

莊稼在地里

米在缸里

孩子在小學校里

我在卡住的時間里

我嘆息，我呼喚

我每天的離開和回來

你用大手遞來的問候

孩子用小手捧來的思念

在世間，始終有一顆心，在家附近

你是日，你是月

你是燈的吸引，根的伸展

你跪在散亂的草叢中

你平躺在堂屋的席地上

瘋狂的淚滴，抱頭相認

無言卻釋放出密碼

無聲心靈在肆意交融

回聲

并不是所有的村莊都存在回聲。

我童年生活的村莊就有這樣一個地方

你在村南呼喊，另外一個你在村北有同樣的呼喊

最幸福的時刻，是一個人

領著一群兒童，從村南跑到村北

又從村北跑到村南，大聲地喊叫

放肆地大笑

也有最傷腦筋的時刻，我愛上了

村子里的一個姑娘

她住我家前面，我小聲喊她，她聽不見

把聲音放大出來，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有一回，夜里，我用磚頭敲打她家的后墻

她的父親第一個跑出來抓賊

那時我想：聽不見回聲的人是找不到真愛的

在童年、青年和中年之間

我一回又一回地把回聲尋找

給我回家理由和鄉愁的權利

也給我位尊或卑微的榮耀

感謝村莊把你帶給了我

一不小心就露出了幸福的回聲

木槿花的區別

從春天就開始想著開花

我在六月才回到家鄉

抵達枝頭

木槿花，開花的樹

在江南，如少女簇擁青春

而在江北，爬到樹上的少女，更像一朵

大的木槿花

能夠一夜之間繁華落盡

天明又傳遞一批花苞，涌上枝頭

呵，一條生產木槿花的流水線！

我們是隔了一江春水的兩朵木槿花

兩種心情，彼此照見：

在這邊，你是家花

在那邊，你是道旁景觀花

樹下的我們都用花香洗了洗手

我去了婚姻的殿堂，你選擇，做一朵飄忽的

彩云！

一滴烏云為誰打開

翻滾著仁慈之愛

一滴烏云，為誰打開

忍一忍吧，天空

我們的孩子在天黑之前尚未聚齊

是誰抓住一個電閃不放

那是陰晦的時刻

我干裂的嘴唇接住雷聲

蝴蝶在葉子中間藏起行跡

一朵花如同淚水被空氣焚燒

芳香散盡

一樹為它撐起雨傘

經歷了冷暖氣流的抽打和極度

墮落的痛苦，一滴烏云

在我們的雙腳間揚起飛花

碎銀閃爍

我看見一粒塵土、一陣微風就要把他包圍、漫卷

它又是怎樣的舞者？！

我不知道，帶給人間最高禮遇的

是不是，雨水

旅行

我必將穿過一生中的某個時刻

才能到達山頂。

一座山，置于手掌的低語之下

使它不再像一座高山

一個焦急的男子或女子在前方楚楚地張望

一個頗具東方神性的美，

在崎嶇的路上，背著漢字上山

山石洶涌。內心的寂靜沒有電流相伴

沿著空氣，他只有奮力遠行

他要捉住過往的云影、綠蔭、鳥鳴，和動物們的驚呼

摁在另一個人的嘴唇上。

由風聲譯出漢語。

他的后方

人樣的石頭在空中對話。

他又望了望，

曙色中山路一直是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