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春蕾的詩

許春蕾

棲霞山

肉身太臟

趁著有風上山吧

讓風吹吹這俗透的骨頭

棲霞寺是有神明的地方

一株草，一塊石

一棵長在石縫里的野花

都是自有安排

在黃昏時分上山

千百多道梯步

每一道石階上都有光

你不是寂寞的

寺廟的大鐘鳴起

所有的草木都伸直了身子

南京記行

清晨，街上的蒸包店冒著熱氣

早起上學的小孩伸出肉嘟嘟的手

生出種子對春天般的渴望

傍晚，公園

煙火亮起來

石頭睜開眼睛打量人間

相愛的人牽手散步

不需要說話

看你一眼你便懂了

周末若是晴天，去河邊

看看河水擁抱太陽

或者，和路上的善男信女結伴

懷著一棵草的謙卑

入棲霞寺

突然為自己滿身風塵感到羞愧

希望我的腳印留下泥土

沒有留下灰塵

如果選擇一個地方老去

如果選擇一個地方老去

我的愛人，就去五蓮吧

那兒綠水裊裊，是你夢中的江南

那兒梨花雪白，是你念念不忘的桃源

我們就在桃林前建一座木屋

屋前種上竹子，我畫畫的時候

你做飯、淘米、也寫詩

其實哪里需要作畫

竹子似我青青衣矜

桃花偷了你臉頰的緋紅

我們的孩子在春天里跑著鬧著

這本身就是世間最美的畫

我們和鄰人一起耕種，采摘

種下的是我們小家的甜蜜

盛開的是我們五蓮的春天

如果是下雨天，就哪里也不去

取出琴弦

彈一彈良辰美景賞心樂事

彈一彈桃花梨花的竊竊私語

彈一彈這和風細雨的春天

愛情

十八歲之前

我總是坐在河邊想

愛情是

天上的云，湖邊的霧

山尖兒上白的沒有骨頭的雪

祖父母吵鬧了一輩子

田地、油米、兒女……

聽老鄰居說：祖父母吵架

祖母拿著搟面杖追著祖父滿院跑

祖父睡在棺材里的時候

祖母像少女一樣哭泣

父親總是對母親吆三喝四

父親是內斂的農民

不會喊老婆、媳婦

他有土地一樣樸素的稱呼

他洗完澡，喊母親：人，人，給我拿衣裳

我批判父親——奴役母親

可我沒看見母親埋怨的語氣后藏著幸福的目光

像石縫里一朵小花上的露滴

閃閃發亮

這些都是我戀愛后才懂得的

他拿出我一年前的照片

告訴我現在有多胖

吃飯的時候，還是把最好的魚肉給我

黃昏，我們坐在樹下

我倚在他的膝前

他垂頭看我

目光與母親那么相似

太陽是在我們相愛的時候落下的

窗子向西

陽光時而熟悉時而陌生

只有很少的一部分

照到了我們

屋子里突然安靜下來

我們各自坐著

車聲沒有進來

秋風沒有進來

電視里的節目接近尾聲

“太陽是什么時候落下的？”

“是在我們相愛的時候”

我的白襯衫少年

這些年來

我除了愛自己

誰也不愛

除非遇見

我的白襯衫少年

他一定有一雙柔情的眼睛

在人群中

我們的目光相遇

像一條魚游向另一條魚

我的白襯衫少年

一定像我一樣

愛顧城白云般的詩句

愛木心儒雅帥氣的風衣

愛我所愛的下雨天和花裙子

愛我撿起的一片殘缺的葉子

愛我天真美好的樣子

并輕輕地說：你永遠都是我的小女孩

安靜下來的才適合悲傷

有時候

想安安靜靜地難過

把空氣當成水

把肉體當成魚

自由游蕩

一陣風就是一股浪

一朵云就是一片飄落的羽毛

活著的生命都在來回奔波

只有安靜下來的

才有資格悲傷

你是我永遠無法相認的月光

六月，毫無理由的開始

沒有什么比太陽更熱烈

即將離開四年待過的城市

離開那些默默注目過我的樹

抬頭打量我的螞蟻

離開那些雪一樣圣潔的人

我在空氣中像魚一樣游蕩

假裝日子還很漫長

假裝，很久不去你的門前

聆聽風聲

假裝不懂

你是我永遠無法相認的月光

五月

在人群中游離

你看到無數個你

某個是背影，某個是神情

某個是你愛過的影子

你愿意把自己扔在陽臺

在五月的黃昏中靜坐

看太陽與月亮在霎那間的親吻

看太陽落去，倦鳥飛回

天空一點一點褪成淺藍色

像極了你愛過的某個少年的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