紗窗（組詩）

主持人語

小海的詩歌，最抓人的，可能就是那種高純度的“現代”特點了。讀他的詩歌，能輕易讓人想起卡爾維諾說的未來文學所應具有的幾個最優良的品質：精確、輕逸、快速、視覺化等。他充滿知性和反諷的筆觸，將日常生活中幻想的浪漫和溫存擦得干干凈凈，剩下的是世界本身。有時候，在閱讀的時候，讀者會陡然一驚，他會告訴自己，他和世界相遇時最原初的經驗正迎面而來。然而，正因如此，他詩中呈現的一幕，是新鮮而神秘的：“屠宰場的馬跑掉了/在城市高架橋上/它們成群結隊/復活了似的狂奔”（《窗紗》）。

向武華的詩歌里，有最大限度的與世界的和解：他用簡單的詞語與句子，寫下日常的生活，在詞與物之間，沒有哪怕一絲對抗與不諧。置身于這個時代，他的詩歌可以做到不介入、不憤怒、不思考、不批判、不求深度。他為讀者呈現了一個自在、自洽的天地。甚至在籠中的獅子，競也像美女一般，“溫和、優雅，容易相處”。《在一條船邊》，他寫了一個垂釣的下午，但那卻是一個沒有悲喜的下午，仿佛他也不是為了垂釣，“來到江邊的人影，都是孤單的，彎曲向上”，但其實也沒有孤單，這個世界好像什么都沒有，但也豐富而生動。

石人的詩歌最大的特點，可能要數他的語言了。他的語言看上去有些繁復，但讀者一眼便可看出，這是一種寫歷史的方式，是一種修辭想象。他筆下所寫，其實是個人與歷史的關系，而他筆下的歷史，是虛構的、充滿修辭想象的歷史，是解構的歷史，也是個人化了的歷史。比如他寫郁達夫，他寫的是對郁達夫的想象，是對歷史的想象。（《東梓關日志——給郁達夫》）在詩與歷史之間，構成了一種對應。有時，詞語也會指涉某一特殊的事物，以此構成互文的關系，比如“沉淪”一詞，便是對應了郁達夫那個為其獲得了聲譽的名作。

小海

小海，本名涂海燕，1965年生于江蘇海安。畢業于南京大學中文系。著有詩集《村莊與田園》、《必須彎腰拔草到午后》、《北凌河》、《大秦帝國》（詩劇）、《影子之歌》（長詩）、《Song of Shadows（影子之歌）》（英中雙語版）、《男孩和女孩（小海詩集1980 -2012）》;對話錄《陌生的朋友：依蘭·斯塔文斯與小海的對話》;隨筆集《舊夢錄》等。獲得《作家》雜志年度詩歌獎等獎項。現居蘇州。

窗紗

屠宰場的馬跑掉了

在城市高架橋上

它們成群結隊

復活了似的狂奔

廣場空空蕩蕩

人們回歸溫暖的家

吃吃喝喝

躲進床上的羽絨被里

或者毆打老婆孩子

把貓和狗踢出門外

天空搖晃起來

雨霧像飄起的窗紗

再過一段時間

就是過年了

馬群在臥室里

沒有圖像的電視上

悠閑地喝水、吃草

又從窺視它們的目光里

受驚、消失

猜人游戲

在蜜月旅行中

他們一直在做猜人游戲

問對方五個問題

找到共同知道的某人

好了，不多說了

賭的不是未來是運氣

比如：男人還是女人

死人還是活人

排除法后保留下來的

唯一的那一個

才是猜人游戲的關鍵

車窗外山坡上飄起了雪

看上去像一張圣誕賀卡

多年后他算明白了

不會有人去回想

那些排除掉的世界

白茫茫的

慢慢變得虛幻

像路過的窗外風景

那時，他們

實在都太年輕了

下雪

下雪的時候

雪覆蓋著這個城市

很快就融入我們的生活

許多人跑出去

拍照，堆雪人

一只只鳥兒

在窗臺上

消失又出現

一個個男孩

和女孩，這是

他們遭遇的頭場雪

哦，難怪

雪停了一天

又下起來

我的同事說

通知到大街上掃雪

我去看了看

拍了張照

干凈漂亮的街道

像張招貼畫

雪已經變成了

汽車輪胎上

濺起的雨水

在黑黑的路面上

撲閃著一朵朵

晃眼的水花

世界閱讀日

夜半時分

書櫥的門

會自動打開

被少年的水彩筆

打過叉的女人

生育過三個孩子

后來去了巴黎

去了索馬里

書櫥的門

關關開開

一只不肯走路的

高盧雄雞

從里面

飛出窗外

如果薩特在書里

寫她啃蘋果

加繆會怎樣想

鯨魚

大家坐了很久的車

到海邊看一只擱淺的鯨魚

人們呼喚潮流

不斷往鯨魚身上潑水

沒有情緒，沒有表情

鯨魚有令人捉摸不透的臉

夕陽下去后

世界切換到夜晚模式

天黑了，人們

等著鯨魚把目光收回去

開始絕食的鯨魚

令上帝放棄對它的撫養權

（真正的死亡或悲痛

要在猝不及防的時候）

天黑了，留下遠處

母親和母親的對話

垃圾桶

唉，事關我們的垃圾桶

我再重復一遍

也關乎我們的思想

讓我們接受

來自生活側翼的慨嘆

我們思想的真實命運

就有了它的現實性

我們的殘口剩飯

爛菜葉、臭魚頭

廁紙、煙蒂、果皮

垃圾桶全面闡明

我們精神的狀況

那就是：我

可能進入了敵對的陣營

這是我們丟棄的煙頭

這是我們啃過的骨頭

這是我們逐出的書報

垃圾桶比我們重

已成為生存的事實

倒出每天的垃圾吧

讓我們做出

這微不足道的努力

撲克運動

被灌木叢纏住公牛

小狗和輪椅上的少年扭打在一起

山水花鳥，鮮衣怒馬

我為我的屏風辯護

烏云里的浴袍落下

三個兒童吃力地運送

一對鸚鵡

暗示人世歡愉的生活

在向南宋過渡

就像愛沒了

我們有意識

我們的意識

會保留

地球是圓的

記憶，把它

帶來的孩子

交給恐龍

月光，也

回收大海

以及

皮膚上的鹽

我們的肺

就是個口袋

也像愛，痛感麻木

這也犯病，那也不行

天熱，公園里草已枯了

啊哈，早年，你

也就在生活中

扮演個種馬什么的

存在的虛擬

從午夜開始的黎明

要有一顆審慎之心

一種善意的沮喪

一份倦怠的親切

攝像機架起來的時候

感覺和導演很是投緣

自然而然形成一種關系

操控屏幕上的藍色字母

在升降彈簧上發出輕微響聲

帶著支配者的權威動作

服從吧，將你的權利交給我

很少的人可以感受到這種順從

他沒有花園，沒有狗，沒有汽車

那年

如果借烏云的眼睛

來看這幢房子

就是我離開的那一年

那該有多好

山羊歸欄

兔子剛賣掉

從我坐的地方

可以看到廚房門敞開著

碗櫥邊上那幅畫

也像一扇暗門

畫的色彩偏暗

褪色嚴重，無論

多么努力

都無法看清上面

畫的山羊和兔子

這屋子后面有幾間畜欄

荒廢了多年

夏季，暴雨來的時候

外面大田上的烏云

就是這種顏色

水墨灰

在白與黑的相互變化中

灰色經歷著一種轉換

幅度越小

與調和的灰色

越發接近

幅度越小

在調和的灰色中

白與黑的變化

就構成平衡

此處此時的灰

是色彩變幻的旋轉軸

軸心自身是不變的

這是不起任何變化

不具侵略性的

絕對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