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與精神

綠窗

在地廣人稀的中世紀，能穿越大洋與荒野發現一個新大陸，進而大肆掠奪殺戮，是勇敢的明星，將有數不清的財富、權力與威名。而當今時代，地球一片陰霾，環境暴污，能發現一片了無人跡而生機勃勃的荒野，才是偉大的發現，是地球的福音。

問題是我們的世界還有多少荒野？還有多少森林秘境沒有被人類踐踏？

因此創造一處綿延千里的森林，如同當年“可上九天攬月，可下五洋捉鱉”是高端的設想，而能在高寒、高海拔、少雨、狂風、砂粒等惡劣條件下，讓設想變成現實的民族，才堪稱地球上真正的創造者，是最具精神、不可戰勝的民族。

我愿意，懷著感恩的心再次巡道，被野蠻殘暴蹂躪過，又被愛重新喚醒的塞罕壩。不能蔑視荒原，不能蔑視貧瘠，不能蔑視夜，不能蔑視絕望，它們才會創造黎明和奇跡。“弱小和強大，你就是力量！”當我放開腳步，以心靈穿越杉樹，球果，密葉間的生靈，我經過倒下者的墓碑，倒下的青春，倒下的笑聲與喊聲，倒下的荒謬與對峙，我望見望火樓的眼睛，望見綠色的弧光交錯，望見車轔轔馬蕭蕭的激情年代，望見跋涉者依然在跋涉，持燈人持續夜行，生長比著生長。我吐出銹蝕與腐濁，我吸納無處不在的光與力量。

茫茫荒原在說話，十一個五年無中生有，塞罕壩百萬畝森林浩瀚功成，是比發現新大陸更重要的發現之旅，蘊藏卓越的探索精神，塞罕壩就是奇跡的代名詞，就是創世紀。

《圣經》講，上帝花六天時間造世界，模式為我思故我在，“天空要有飛鳥，海底要有游魚，地上有四足動物奔跑”，說著就都來了，要光得光，要林有林。西方人夢想用智慧統治世界，而忽視了人的集體力量，忽略了勞動的價值。但世界不只是思想的。

中國人創世紀是真刀真槍上戰場，盤古開天辟地，那是個力氣活，得掄著大板斧往上沖；女媧是我們的女神，煉石補天，捏土造人，她不得鑿石、和泥、動手捏？女媧是個石匠、泥瓦匠人。我們的神關于造人造世界的觀點是思無邪，有所思而后勞動最光榮，這種精神早已深深扎入華夏大地的根脈，勞動才是踏踏實實改變命運、改變河山的有力武器。

塞罕壩的成就是盤古的開一片新天地，與煉石補天相媲美，一片絕望的荒漠就是天有了窟窿，塞罕壩人使出了神力，以愚公移山、精衛填海的精神一脈相承，綠色一寸寸扎根一塊塊重建，荒原怎么不被移走？一個樹枝一個樹枝地填下去，砂海怎么不會塌陷，變成叢林？勇敢的塞罕壩人眼光高于夸父，用奔騰浩蕩的綠植把日頭趕在高天之上。

只有征服才是最后的贏家，而征服的材質永遠不是暴力，是柔軟的愛。從繁茂的荒野中來，再回到荒野中去，人類經歷了漫長的伐樹墾田、戰爭災害，樹喘息著斷了氣，不盡的荒涼讓大地心灰意冷，生存又回到起點，代價太大了。當失去動力的呼吸發出最后的吶喊，渴望叢林走向復興之路，人類這才懂得，慈悲不只對人，對動物植物，對整個的自然都要去愛。

《金枝》里提到許多老部落都有樹神崇拜，古日耳曼人法律嚴厲，如果誰剝去樹皮，就把人的肚臍挖出來釘在樹上，迫其繞樹行走，肚腸一段段纏在樹上，腸盡人亡。懲罰與詛咒固然太殘酷，愛樹這古老的信仰仍是好的，以樹為眼珠，還揮得下濫砍的斧頭嗎？

相信土地天生有記憶和喂養生命的欲望，一旦種子或樹苗深入大地，它的母性情懷即刻蘇醒，一起承受，生長，抗衡，一起被拯救，笑傲荒原。大地在，就不應該喪失生命的信仰。

我們保護，我們創造，執著綠色的塞罕壩人都是這條路上真實的神話。長城是史上神話，阻擋野蠻入侵，后來和合天下，長城成了精神象征。而塞罕壩的綠色神話更強大，讓風沙退后，還能對抗越來越暴虐的環境污染，人心平和，天下自安。且任何強大的建筑在太空中都無痕跡，只有綠色彰顯地球的生機。

故塞罕壩的勝利，不是一個地域的勝利，它是全世界寶貴的財富；不是一個民族獨有的魂魄，它應該是整個人類應該具備的探索精神，它給世界做出了榜樣，指出了方向。美國正在探索建造原始森林來清除污染，控制廢氣排放，而中國早已走在了前頭，貢獻了藍天、勇氣和經驗。但要真正地惠及全國乃至世界，每個人每個地方都需要關注，做出努力。

這才是我們要宣揚的塞罕壩精神，它具有慈悲的、普世的價值。對于地球的生命來說，綠色仍舊太少，塞罕壩可以綠出來，千松壩可以綠出來，缺乏森林的地方都可以綠出來。

而我們塵世還有多少頑固的荒原？忘記歷史，來路就是一片荒原；喪失德行，美就是一片荒原；深入物質，精神就是一片荒原；濫施農藥，糧道就是一片荒原；腐敗橫行，真相就是一片荒原；忽視精準，扶貧就是一片荒原；沒有自信，大國就是一片荒原；缺乏開拓，未來就是一片荒原。

自然有內在的秩序，它讓一片高地敞開傷口，它就鍛造了史詩與英雄，那些在荒原上跋涉的人和樹，救贖的不僅僅是荒原，還有我們的靈魂。

請注視塞罕壩，聆聽它敲擊生命與自然的和諧鐘聲，那是人類的終極事業。請使出力量，握緊塞罕壩精神，有信心有決心去排除萬難，還一個復興昌盛的大地。

編輯：安春華endprint